• 第六章 青衣岭(二)

    更新时间:2018-08-09 15:01:04本章字数:3342字

    吴莫离在山下仰着头急促地喊道:“修言,快下来,快下来!”

    我上学时,也从这个崖下面经过数次,这个崖高有七八丈,岩石叠叠,荆棘猎猎,一般人根本上不去的。我心里清醒过来的第一个反应是,我撞邪了!

    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崖上下来,吴莫离和几个喇叭匠慌忙围上来,扯住我问长问短。是啊,在家里就我这一根独苗,若真是出了什么长短,恐怕这几个人都逃不了责任,甚至等我爹老了,吴莫离这个狗日的还得给我爹摔老盆。

    几个人看我没什么大碍,当下也不敢在待下去,马上领着我抓紧赶路,并叮嘱我别再胡思乱想。魔由心生。

    路上,吴莫离小声的问我:“修言,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此时我得脑子里老是充斥着那个白衣女人倩然如仙的身影,和那勾魂般的如花笑靥。恹恹地道:“一个很漂亮的女人……”

    吴莫离自语道:“娘的,还真让咱碰上了!我说,你怎么一个劲的往山崖上爬,我们几个喉咙都喊哑了,就是叫不住你……而且爬得飞快!”

    我转过头,冲吴莫离疑道:“你们喊我了?我怎么没听见?我爬的快吗?”

    吴莫离肯定地道:“快,比猴子还快!”

    顿了一顿,吴莫离接着道:“实在没法了,我就抓起山身上的唢呐吹了起来,一是想把你唤醒,而来是想把脏东西吓走,没成想,瞎猫撞见了死耗子,还真管用!”

    我随口问道:“你吹得是啥?”

    “钟馗捉鬼!”

    我不再说话,心里没有一丝怵意,相反倒有些怪吴莫离惊了我的好梦。这种念头我自己也觉得奇怪。

    没有人再说话,树林里死一般的寂静。除了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聒噪,就是我们几个人的踩在落叶上发出闷闷的脚步声。

    吴莫离走在最后,我前面还有四个老头,一个是吹笙的,一个是击鼓的,还有一个是横笛,再有一个是铙钹手。

    我走在吴莫离前面,不用回头我也知道,他已经好几次转过身向着身后巴望。我知道他向后面看的的原因,因为我也听到了,在他的后面始终有一个脚步声,我们走的急,她也急。我们缓,她也慢。我没有转身,因为我知道她是谁。

    好容易捱到镇上,我看到吴莫离的衬衣背上早已汗涔涔的。吴莫离脸色惨白的冲我笑笑。我知道,这家伙是强冲好汉。

    老远我们就听见镇上乒乒乓乓的鞭炮声和悲痛欲绝的哭闹声。循着声音,我们几乎好不费力地就找到了米蓉的家。

    花太岁是米蓉的爹。此人是镇上的镇长,肥头大耳,膀阔腰圆,这几年一直经营着几家铁粉矿,着实挣了一大笔钱,保守估计也有百十来万资产,不要说镇上,就是在县里也是数一数二的殷实人家。因为他粗陋的长相和财大气粗的身价,人们便叫他做太岁。之所以叫他花太岁,是因为这人好色,逢花必采。这几年党的富民政策,使得他兜里的钱向吹气一般的鼓了起来,也吹鼓了他那颗骚动的心。几个月前,他在一家酒店里邂逅了一个小姐,没几晚便被那个小姐弄得神魂颠倒,回来后死活拉着老婆去民政局离了婚,第二天便把那个年轻的后妈给米蓉娶进了门。村里的老百姓恨得牙根痒痒,数落起当年米蓉娘给他一起受罪的光景,背地里谁人不骂他陈世美?米蓉死了,人们在背后咒骂着花太岁和那个小姐,死的咋不是这两个东西呢?

    喇叭匠一进门,花太岁骂骂咧咧的走过来道:“都他妈的几点了?该起灵了才到,今天的工钱扣一半!”

    为首的鼓手急忙把花太岁扯到一边小声道:“我的花爷哎,你就行点好吧,我们路过青衣岭的时候,也他娘的着了道了,没把小命搁在那儿就算很不错了!”

    花太岁脸色一变道:“谁?是谁着了道?”

    鼓手大爷指着我道:“就是这个小兄弟,他跟你女儿是同学,也执意赶来送米蓉一程。多仁义的孩子啊!”

    花太岁转向我,我连忙从兜里掏出准备好的黄表纸,装出很悲痛的样子道:“叔叔,我来送送花蓉……”说到这里我装作说不下去的哽咽样子。

    花太岁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只是冲鼓手大爷摆了摆手。鼓手大爷松了一口气,连忙冲几个人喊道:“快,抻开家伙什儿,敲起来!”鼓手大爷知道,这十块钱的出场费算是到手了。说完,几个人就赶紧来到灵棚前滴滴答答崩崩锵锵的闹腾了起来。

    我倒显得一下局促起来,因为我手里拿着黄表纸,接孝的老人赶忙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黄纸,叫道:“有客到,家属还礼!”

    灵棚里顿时哭作一团,我也只得硬着头皮在米蓉的灵前学着大人的样子磕了四个头。

    我刚刚站起身,便有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挟着一股浓浓花露水的味道走到了我的面前:“哟,小兄弟真仁义,我们花蓉能有一个你这样的男朋友真是荣幸!”

    我尴尬的道:“大姐,别误会,我和花蓉只是同学!”

    “呵呵,你叫我什么?你竟然叫我大姐?我可是花蓉的妈妈!叫我婉茜吧!”这个女人放肆的笑道。

    妈妈?这个称谓在我们山里并不多见。我们都是把父母称作爹娘,据说,只有城市里的才把父母称作爸妈。我顿时猜到了这个人是谁,嗯,不错,她就是花太岁的新婚娇妻,米蓉的庶出后妈。

    怪不得花太岁会为这个女人神魂颠倒,这个女人也真是太漂亮了,匀称的身材,高耸的胸脯,紧致的腰肢,在山里,这样的女人只在当时村里为数不多的电视上见过,人们都叫她们明星。

    看到米蓉漂亮的后妈,我忽然想起了青衣岭上那个一身缟素的女子,那女子的万种风情比眼前的后妈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对于米蓉的死,后妈似乎没有一丝的难过。我从她的领口处看到,她竟然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小背心。我岁数不大,但也知道丧事忌艳这个道理,那是对死者的不尊重。

    我不禁为米蓉感到愤愤不平。同时也为自己的失约而造成米蓉的殒命深感难过,我甚至有些不能原谅我自己。其实我不喜欢米蓉,只是为了从那个自以为是的班长手里把米蓉抢过来,我才故意接近米蓉,并约她星期六在学校等我。谁成想到,她竟然在久等无果的情况下,独自来到了青衣岭。那地方,成年人都不敢独自经过。我忽然感到,自己欠下了米蓉一笔天大的债,不是感情债,是大可以命相抵的良心债!

    按照当地风俗,未结婚的女子去世,不能埋入自家的祖坟,棺材不能沿袭传统的大红格调,而是黑色的棺椁,黑的发亮。从前,也有盗墓的,遇到过黑色的棺材,那只能算这些耗子倒霉,因为没人敢去碰这些怨气极大的黑棺材。可有人不信,硬是掀翻了棺盖,当他掀开时,一股冲天的黑气顿时笼盖四野,一阵桀桀的怪叫从黑气中传了出来。那人在惊恐之中慌忙逃离,可是没几天,那人竟然莫明的失踪了,多少年后,当黑棺材的家人要给她配阴婚的时候,才发现棺材里竟然多出一个人来,而那人竟然是失踪多年的盗墓之人!而他手里竟然攥着一纸黑色的证件--阴婚证!男方是他,女方正是那死去多年的黑棺墓主人!

    此时,米蓉的黑棺就静静的搁在院子当中。花太岁家的院子很大,五间大北屋,东西两处配房,院子里还有一棵高达两丈有余的钻天杨。

    此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左右的光景,按照事先族里的安排,十一点正是起灵的时辰。此时,总管便开始张罗着起灵,因为是未出阁的女儿,所以没有人执引魂幡,更没有人摔老盆。按照规矩,其实未结婚的女人应该是当日下葬,可是一来是没有合适的墓地,二来花太岁的前妻哭闹着要多和女儿待两天,所以也就推迟到了今天。

    此时几个年轻力壮的青年人,已经抓住了棺材的四个角,只待总管叫一声起灵,就抬着米蓉赶往墓地。

    就在这时,米蓉的生母,一个憔悴的女人忽地扑到了棺材上,肝肠寸断的哭着米蓉的名字,并敲打着棺材,那凄惨的应景真的渲染了跟前的人。米蓉的母亲哭够了,忽地转过身,冲着花太岁和那个米蓉的妖精后妈道:“一定是你们,一定是你们害死了我的女儿!”

    花太岁怒道:“花枝,今天别再这丢人现眼,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花枝凄惨的一笑道:“你打死我才好,省的我们娘俩阴阳相隔,也好遂了你们俩的愿!”说完有扑在棺材上恸哭起来。

    婉茜在一边白了花太岁一眼,小声道,无能!

    花太岁顿时火起,上去一把就将花枝扯将开来,并大喊道:“起灵!”

    “慢着--”忽然,一阵阴风凭空而来,接着一声森然的声音墓地响起,只见花枝慢慢地站起来,两只眼里失神而空洞,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响着,像是野斑鸠叫春时的声音:“花太岁,你这个负心汉,竟抛却糟糠之妻,失情于美艳娇女。可叹天下又多薄幸之人!”

    花枝此时的眼睛一片迷离,嘴巴在一张一翕之间完全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我闻听此音,脸色大变,因为我刚才在青衣岭遇见那个青衣的时候,她也是这般的声音!

    “少他娘的装神弄鬼!”花太岁可能也看出事情的蹊跷,走上前来,抡圆了巴掌忽地就向花枝搧去!

    而巴掌还没到花枝的眼前,就见花枝如风一般的飘了出去:“马上休了狐狸精,再接花枝回门,我或可饶你一死!”那声音明明就在眼前,却又觉得渺渺杳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