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北风如刀落雪季

    更新时间:2018-08-09 16:27:02本章字数:2433字

    北宋,天圣二年(1024年),时值隆冬腊月,天空灰蒙蒙,低沉而压抑。

    河东路汾州去往京都汴京的古道上,一队厢军正押解着几十个囚犯,缓慢地前行。

    军卒穿着冬服,缩着脖子,搓着双手,隔不久就要揉搓几乎冻僵的脸颊,嘴里骂着这该死的鬼天气,时不时地将心中的怒怨发泄在身边的囚犯身上。

    北风凛冽,如刀般割裂着身着单薄囚衣的犯人身体,肩上戴着沉重的枷锁,僵硬麻木的身体本已举步维艰,又时不时挨上军卒的狠打,一路上已有体弱者支撑不住,摔倒了数次。

    有年长体弱的犯人已然虚弱到了极致,被年轻点的犯人用枷锁锁住的双手托着,吃力地迈动着步子,在寒风中前行。

    上一场雪还未化尽,天气本已是极致寒冷,眼看天空又低沉下来,马上又有一场暴风雪降临,北风呼啸,寒气又平添了几分。

    一阵剧烈咳嗽从一位少年扶着的一位年逾花甲老者嘴里传出,同时老者脚步不稳,踉跄着就欲跌倒。

    少年十六七岁,身高七尺,虽肩戴枷锁,却眼急手快地及时搀扶住了老者。

    老者咳嗽了好一会才逐渐减缓了些,冲少年感激地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在少年的搀扶下,继续艰难地前行。

    “老爷爷,你没事吧?”少年关心地问了起来。

    “我没事,这一路多亏有你,要不然,老夫只怕早就交待在这天寒地冻的路上了。”老者咳嗽着,轻摇了几下头,说话时显得很费气力。

    少年搀扶着花白头发的老者,看了眼对方,没有说话,心里却想起了他在家的娘亲,眼神生起了伤感。

    “小伙子,你是个好人,这一路对老夫也颇为照顾,老夫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老者气色显得有些虚弱,眼神却颇为锐利。

    “老爷爷,晚辈叫狄青。”少年搀扶老者,恭敬地回应了一句。

    “狄青?”老者眼里有精芒一闪而逝,笑容慈和地问道:“你今年多大了呀?”

    “今年十六,过完年就十七了。”狄青并没有发现老者眼中的那一束精芒,脸上浮现了腼腆地笑容。

    老者笑着点点头,感叹道:“年轻好啊!这方世界终究会是你们年轻人建功立业的大舞台!”

    “老爷爷,晚辈现在都已沦为阶下囚刺配从军了,哪还会有什么舞台呀?”狄青眼中却生出了些许失落,脸上泛起了苦笑,叹道:“前面的路……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狄青小兄弟,人这一生难免会有三灾六难,你还这般年轻,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种自暴自弃的想法可要不得,人只要不放弃,努力后总会有功成名就的一朝。”老者笑着劝慰了一句。

    狄青应了一句,没在说话,他在想老者对他说这番话中的人生道理,因为老者的话触动了他的内心世界。

    天空更加低沉,压抑着,压抑着。

    天空飘起了雪花,似精灵落入山林,隐匿了身影。

    古道上,军卒驱赶着犯人,喝骂着,不时地有鞭子抽打在犯人身上的响声传出。

    狄青身上数十道已然结疤的鞭痕也添了两道新痕。

    他没有因为鞭打后的疼痛而哼出声,搀扶着老者,咬着牙,冷眼瞅着那个一路上对他用鞭子关照有加的军卒。

    狄青认识他,知道他是汾州西河温家温富贵的表兄,叫李宝田,由家中出资,在汾州府军营里谋得一中队头军职。

    他心里更清楚,对方这一路上对自己时时关照,让自己饱受鞭打的原因,都是拜恶少温富贵所赐。

    “啪!”

    李宝田满脸凶煞地冲着狄青又是狠狠地抽出一鞭。

    “小子,路途离汴京还远着呢!只要你家李爷我高兴,随时都会过来关照你。你可别自个寻了短见,那样的话就没什么意思了,待这一路让你享受够了,汴京城外我已为你选好了埋骨之地。”

    李宝田眼神凶狠,嘴角上扬,一脸的得意:“那可是本大爷费尽心思为你精挑细选的一处风水宝地,到时候你小子可要感谢我!”

    “李宝田,你跟你那窝囊废表弟一副德性,有能耐就现在弄死我,光用根破鞭子招呼,给本爷挠痒痒都不够。”

    狄青强忍着身上新鞭痕传来火辣辣的疼痛,眼神冷冽,隐忍着杀机,他早就看出了李宝田这一路上欲除掉自己的杀心。

    “哼!想早点死!那样太便宜你了。在西河地界上还敢伤我表弟,你小子胆子够肥的!放心,本爷会让你先享受够了再送你上路。”李宝田凶狠更甚,脸上尽显猫玩老鼠快感。

    “好啊!我等着!”狄青眼神冰冷。

    “啪!”

    又是一鞭子狠狠地抽在了狄青的身上。

    狄青咬着牙,身上吃痛,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两下,从紧合的牙缝中吸了口寒气。肩上戴着枷锁锁住的双手紧握着,青筋突起。

    “小伍。”李宝田冲不远处的一个军卒喊道:“这小子身上太热,去弄点冬水来,让这小子降降温,免得热成高烧,若是被烧成糊糊了我们不好交差。”

    那个叫小伍的军卒听李宝田这么说,脸上满是邪笑,转身跑了出去,去打冬水去了。

    狄青冷眼盯着李宝田,脸上露出不屑。

    这一路,他已经被对方用多种方法优待过好多回了,见现在又要对自己故技重施,自然心里很清楚这天气用冬水来降温会是何般滋味。

    狄青讥讽道:“李宝田,你就不能用点新鲜的招,好让本爷享受得更舒服些?”

    李宝田悠然地摊开手,用手心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然后又将雪花从手心故作优雅地吹掉,冷笑道:“这方式,在这雪天正应景。”

    很快,被李宝田唤作小伍的军卒用水袋装着满满的两袋子水跑了回来,脸上邪笑着,将其中的一个水袋递给了李宝田。

    李宝田接过水袋,冷笑着,眼神中已然很期待这漫天飞雪中即将由自己亲手雕琢的作品。

    “小子,好好享受吧!”

    两人同时拔掉了水袋木塞,朝狄青当头浇了下去。

    顿时,冰冷刺骨的水,自狄青的头顶流下,湿了头发,淌过脸颊,灌入了脖子里,浸湿了单薄的囚衣。

    一种刺骨的寒冷瞬间传遍了狄青的全身,冰冷直透骨子里。

    北风冷冽如刀,雪花飞舞,数九寒天本就天寒地冻,湿漉漉的狄青紧咬的牙关被这股刺骨的冰寒松动开来,止不住的牙关打起了战,全身微微地哆嗦。

    李宝田笑得很开心,领着小伍向队伍的前方走了去。

    雪,越下越大,渐渐地变成了漫天白色。

    气温寒冷,大雪纷飞。

    狄青的头发变成了一根根冰棱,湿漉漉的囚衣也结成了冰,嘴唇青紫,全身不停地哆嗦着,但搀扶老者前行的姿势却并未改变。

    直至枷锁上堆满了厚厚的一层雪,头发也在积雪中变成了一层薄冰。

    老者看上去比此前更加的虚弱,看着不远处古道两旁壁如刀削而成的青石壁仞,古道从底下穿过,眼神中却泛起了光彩。

    这是河东路,河北西路,京西北路三路交界之地,也是孔山山脉最险峻的一段古道,因其天然而成的地势,被世人称为‘断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