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一章

    更新时间:2018-08-11 23:24:51本章字数:4240字

    说好了分手,约定了不联系,明知是个伤痛,用的却是自我了结的方式。相比被时间消耗到心生厌恨,戛然而止的阵痛留下的回忆空间也许相对美好。

    为了不联系徐绽,自胜把手机打到了停机,想联系也联系不了。想念、难过都是暂时的,时间最终会把这些都稀释得无影无踪的。

    徐绽笼罩在分手的阴云里,她的天空风雨如晦,难盼晴日。泪水得偷偷地流,心痛得用笑脸来表示。她是个要强的人,不愿别人看到她的脆弱不堪,因为感情的事她伤过好几次心了。

    随着时间的过去,难过在沉淀,日子一天天在澄清,但对过去的回忆也愈加变得绵长。

    工作、论文全无着落,两手空空,生活没有支撑点,像一株芦苇,随时会被风浪折弯腰。

    同学一个个喜报频传,越来越多的人签工作了。李季白通过了选调生考核,张章签了家央企,陈帅家里搞生意,毕业后准备接手家业。听说王晴进了设计院,负责行政工作。成谣进了银行,还是管培生。一个个的笑脸越加衬出他的落魄,自胜看得心里发慌。

    拿不到毕业证,参加招聘会没有意义。身边的人谈论这家公司怎样,那个单位如何,自胜站边上听得漠然,他什么也说不上。像是在人稠广众的集会场合,众人都西装革履,而只有他光着上身般羞愧难堪。这样的时候,他常常默默地坐到一边去。

    要以大学生的身份找工作已不可能,没学历、没手艺、没技术,好像什么都可以干又什么都干不了。照这个样子,就算找到工作,那也比不上同学们口中的铁饭碗。身边谁都比你行,你又有什么颜面。不甘心自叹不如,但又真实地感到低人一等,思想和身份错位,真是难受,但不服气又有什么办法!

    怎么办,别人要问起你的工作怎么说?

    一天,自胜为毕业论文去找指导老师朱教授。谈完论文后,朱教授说道:“自胜,大二时给你们上课,你提的问题挺多的,看得出你有思考问题。你在你们班工作算找得不错吧,签哪里了?”

    突如其来的问题!朱教授还不知道他作弊被处理的事?现在还这么抬举他,自胜慌得不知怎么说。情急之下他胡诌道:“签了个深圳的国企。”

    “哦,深圳?”朱老师像在脑子里搜索这遥远的地方。

    “深圳好啊,那边是经济特区,工资高,我就知道你会比其他人强。”自胜无奈地赔笑着。

    走出老师办公室,心里一阵苦笑。以后他就统一口径,只要有人问起他工作的事,都会听到他说道:“家里托熟人签了个深圳的国企,毕业证拿到后转正。”这个时候自胜已经打定主意南下深圳了。

    五月,笔挺的白杨树枝叶开始荟萃。阳光下,白杨树挡出了大片的浓荫。微风吹拂,杨絮漫天飞扬。已到了论文要定稿的时期,同学们加班加点,争取为毕业画上个完整的句号。

    毕业论文字数、格式都有一定的规定,说是学术自由,那起码也是在这个框架内的自由。论文答辩前要查重。何谓查重了,只要你写的一句话跟数据库里的话相同,查重时就会标示出来,表示有抄袭嫌疑。自胜想,别人写过的一句话就不能再写,那干脆数据库里用过的字再用也算抄袭算了。重复率超过百分之二十五就不能答辩,为此,写完论文初稿后学生都去网上出钱查重,查出跟数据库相同的内容就把句式词汇改变一下,比如“你一个月的工资是多少”查出来是抄袭,而“一个月的月薪是多少”查重就标示不出来。为了所谓论文,都是煞费苦心!

    徐绽、自胜已从分手的浪潮中暂时平静下来。他们已是成年人,到了走上社会的年纪,能够理性地看待问题了。只是理智上接受的事,但心里还是不甘心,时常隐隐作痛。

    一天,自胜从图书馆查资料出来,前面十几米是徐绽的背影。他第一反应要冲上去在她耳边大吼一声,迈出几步又骤然停下来,徐绽已经跟他分开,不能再开这种玩笑。恍惚间,阳光变得刺眼,自胜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的走廊。

    定稿、答辩,时间一天天地接近毕业。

    答辩,顾名思义是答跟辩,但事实上的情况是对学生来说只有答的份,你想辩,不想毕业了!

    学生站答辩席上唯唯诺诺,点头哈腰,对着答辩老师谄笑不已。老师的权威得到了尊重,自尊心得到了满足,这样的情况下当然是顺利通过。平常术业有专攻的老师这个时候却都很博学,不管什么方向的论文都能以专家身份发问,老师身兼演员,真是多才多艺!

    答辩更多的是变成了指导老师职务高低的一场角力。你是系主任带的学生,答辩组老师基本不怎么提问,更不会为难你,都是顺利通过。你要是讲师、副教授带的学生,一个个刁钻的问题接连而至。

    答辩结束,毕业正式进入倒计时。

    入学时感觉遥不可及的四年,如今即将到达终点,时光总是匆匆。

    也许是某种机缘巧合,天南地北的人汇到这个学校共度了四年。在生命的交汇中,大家来自四方,毕业后又散到天涯海角,聚首之前没有交集,毕业后还会重聚吗?也许一个转身,我们就会把过去忘得一干二净。

    同学们开始毕业聚餐,划拳喝酒闹得天昏地暗。

    对自胜来说,跟徐绽分手卸下了心理上的负担,但是到即将离别的时刻,他一天天地焦躁不安。跟徐绽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在脑海里重放,美好、遗憾,这个时候追也追不回来了。只能怪自己,在一时的诱惑面前没能止住贪念!

    没有聚餐的时候,自胜总在离徐绽寝室不远的地方转着,总是在人群中寻找着她的身影,离校在即,他想多看她几眼,他甚至恨不得买个望远镜好天天对着她寝室看!只有失去了又追不回来,才能掂量出她对你到底有多重要。

    在徐绽方面,面对即将的分别,她显得郁郁寡欢。王晴见她沉闷,跟她搭起了话。

    “马上离校,还有两个月上研究生,怎么你还愁眉苦脸。我要是你,现在都不知怎样高兴。”

    “我还是放不下自胜。”

    王晴沉默会后说道:“大学恋爱有几个不是毕业分手的,这是个现实问题,都得接受。”

    “你跟你对象怎么样了,听了你们四年电话,以后听不到还挺不习惯。”

    “我嘛,我还好。你知道我们工作都定在家乡。”

    “你这四年守着他是守对了。”

    “是吧。这几年在学校里看男女同学分分合合,有时觉得人跟人在一起就是撞运气,你会认识谁,又会有怎样的故事,谁也不知道。”

    “我还是放不下他,怎么办?”

    “时间是最好的疗药,等研究生开学了,再找一个你就会忘了的。”

    “你买的哪一天的票?”

    “三号。”

    “我买的二号。拿了毕业证下午就走。早点离开这个地方就不会这么难过了吧。”

    自胜从王晴处打听到徐绽离校的日期后买了三号的票。

    高原的夏天白昼拉得长长的,阳光耀眼又没有暑气,是最宜人的季节。离开这里,今后还能看得到这样高远、碧蓝的天空吗?

    二号上午同学们领了毕业证、学位证,四年画上了句号。

    火车站永远人来人往,人声喧哗。进站口人群拥挤,徐绽背着双肩包被同学们围了一圈。

    “我们只能给人打打工,你今后当了大领导可不能装作不认识我们,我们就等着沾你的光了。”

    “她到时要不照应我们,那也没关系,我们就曝她的逸闻趣事,让她上新闻。”

    “你们这些人就知道谄媚,徐绽会吃这一套吗?来,徐绽,我给你背包。”

    徐绽被同学们的打趣弄得哈哈大笑,又把同学们戴过来的高帽给他们回敬了回去。

    这时候,自胜站在不远的人群里踟蹰不前。

    时间在过去,发车的时间越来越近。

    自胜远望着徐绽,她的举手投足都印刻在脑海里。怎么过去跟她说话又不让人看出是专门为她而来?自胜琢磨一番,故作从容地走了过去。

    “你也在啊。”自胜对李华说着。

    不等李华开口,他又紧接着大声说道:“我刚送张章上车,想不到还碰见了你们。”眼光看着李华,余光瞟着徐绽。

    王晴拉住徐绽的手,“马上就到开车时间,我们就不送你进站了。”

    徐绽跟他们一一作别,转过身对着她的是自胜毫无神情的脸。

    “这么巧,你也来送人。”徐绽犹豫地说着。

    怕在同学面前丢面子,现在他们走了,在徐绽面前还有什么面子不面子的。自胜坦然地说道:“我是专门送你的。”

    穿梭的人群,嘈杂的人声,喧闹的车站广场,这个时候似乎这一切都不存在,他们感受到的只有对方。

    “来,我来给你拉行李箱。”

    自胜拉着大行李箱往进站口走去。

    候车室摩肩接踵。广播声、人声交织着此起彼伏,面对面说话也得大吼才听得见。

    自胜转过身对着徐绽,即将分别的时刻,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他只是傻傻地看着她,像当初跟她表白后眼里尽是恳切的目光。

    总想说些什么,检票时间临近,排队的人群开始涌动。

    检票员往检票口走去,排在后面的人纷纷往前挤。

    “来,你站我前面,别人就挤不到你了。”

    出了检票口,人群往两边快速散去。自胜快走到站台扭头一看,徐绽还站在检票口。他又拖着行李箱折了回来。

    “快点啊。”

    徐绽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慌忙用手抹去眼角的泪水。

    “嗨,我太不争气,又掉眼泪了。”徐绽抬起头,挤出一个笑脸看着他。

    “还有十几分钟开车,我们在这站一会。”

    十几分钟后,火车启动,他们的距离会拉得越来越远。谁能想到当初的相聚今日就此分离。

    春去冬来,花开花落,没有永恒的春天!

    默然相对,总得说点什么。

    “你可好了,还有两个月暑假,我就不一样了,从此得为生活操劳。今后你成了大人物,说起来作为你的校友也有面子。”

    徐绽像是没听到他说什么,只问道:“你真的签了深圳的国企?我知道你好面子,在外面有什么困难不要一个人扛着。跟父母不好说的话,我们这些同学总可以,不要见外。”

    自胜虚饰的笑脸收起来,他以前只觉得徐绽有趣、漂亮,想不到她还这么细心体贴,这个时候还记挂着他。能说什么了,什么也说不出口。徐绽这几句话像涓涓流淌的溪水,润过了他的心田。

    列车员站在车厢门口吹起了口哨,火车快启动了。

    “你就不要上来了,车快开了。”

    自胜在站台上把行李箱递上去,站在门口仰视着她。

    马上,列车员上了火车,关上了车门。

    隔着玻璃窗,四目相对,依依不舍,心有千言万语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徐绽挥了挥手,猛然转身往车厢里走去。

    分别的时刻来了!

    自胜记着她提着行李箱往里走的背影,转身向出站口走去。

    每走一步,腿沉重得迈不出下一个步子。心里一阵酸楚,早已预知的事在真正来临时还是如此的脆弱不堪。

    分别也要分得潇洒一点。他站在出站口,拿着手机倒数着开车的时刻。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忙碌的世界谁也不会留意谁。

    徐绽放置好行李,心乱如麻。

    是该不再回头表示决绝还是流落出此刻的不舍,各有理由,难分上下。她手支着脸颊,漠视着前方。

    哨声又一次响起,车厢铿锵一声,列车启动了。

    “总算开车了。”邻座的乘客笑说着。

    列车马上开出站台,徐绽回头往后望去。站台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的几辆装卸车。

    强烈的失落感袭来,徐绽泪水盈眶!

    他们就这样结束了?往后的岁月里再不会有交点?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徐绽跑到盥洗间,默默地擦干了眼泪。

    车尾消失在视线,自胜迈开大步往公交车站走去。这一刻的心情是难以表达的。他只知道列车拉开了他们间的距离,自此天各一方,彼此都不会在对方生活中扮演角色,物理空间上的距离比人心的疏离来得更加彻底!

    阳光灿烂,天空依旧湛蓝。白云悠悠地变幻着不解人世的忧愁。自胜仰望着晴空,凝视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