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二章

    更新时间:2018-08-11 23:25:20本章字数:4319字

    列车叹息了一声,徐徐驶出站台。车厢里的乘客不再左顾右盼,焦躁急迫的心平静下来。窗外的景色不断退去,承载了四年青春的城市,离别终于来临了。

    自胜倚着车窗,面色凝重。此刻的心绪,是苦涩,是欣喜,是缅怀,还是其他什么,他自己也分不清,也许也是多种心绪杂糅其中吧。

    徐绽离校后,表面上的坚强、不在乎已撕得粉碎,他没想到自己会这样脆弱、难过,对她如此得日思夜想。想象中的淡然在真的离去之后是莫可名状地难受,也许只有体会了痛苦,留下永久的伤疤才能显出离去的人的珍贵。

    几天来昏昏沉沉,不知道日夜是如何过去的。徐绽的离开带走了阳光与憧憬,世界变得灰暗,前方不再是坦途,他跟她就这样分别了?自胜不敢细想下去!

    生活从来不是憧憬与规划,生活是直面现实。生活是走一步看一步,生活是无数巧合,生活是在纸上作画,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笔画在什么地方。也许生活本身就是迷途,不大可能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四年青春的时光一闪而过,一切像在昨天,但一切也如前行的列车,远去了。自胜不时回望着退却的景色,在将来的某一天也许他会重回校园,那时徐绽会在何方?想到这牙关打了好几个冷颤。猛然间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上布满惨淡的笑影。

    列车开出闹市,车轮撞击铁轨的频率急骤起来,窗外的风声呼呼响着从窗口灌进来,风力增大了。自胜把窗户往下拉小,倚着靠背静思起来。头脑里一片混乱,纷纷扰扰理不出头绪。四年来的点点滴滴像是汇入了江河湖海的水珠般难以再单独挑拣出来。人的一生,也许像细水长流的小溪,随着成长,与越来越多的人有了交集,好比溪流穿山越岭汇合到一块,才构成了波澜壮阔的长河。

    四年在一生中占据什么位置?徐绽的分量又有多大?爱恨情仇、酸甜苦辣都是人生的滋味,但又难以量化出来。朝思暮想、心有不甘也许都有一定期限,随着时光冲刷,一切都会淡忘吧。淡忘?想到这,自胜泪水夺眶而出,他慌忙抬起手擦去眼角的泪水。

    淡忘是解负向前还是没有良心?

    生活,都要找到来时的路,都要找到起点在哪里,毕竟我们不是随风飘荡的蒲公英,也不是随波逐流的浮萍。生活有他的起点与归宿,过程虽不尽如人意,但完璧无瑕就没有缺憾?对于强者,风雨的历练只会铸就坚强不屈的心。

    两天来,没睡个安稳觉,思绪、情感的冲撞让人心乏,自胜胜疲倦了。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一味地追思回想只是徒劳,他得暂时歇一歇,把感情封存起来,待往后的岁月回味缅怀。

    七月是高原阳光、雨水充沛的时节,窗外山脚下的低地连成成片的绿海,荒芜灰白的高原多了点缀。列车开过山岭夹着的平地,穿过长短不一的隧道,在频繁的明暗转换中开离高原。

    四年了,来来去去十几次,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留恋窗外的风光。他在做着告别,告别的不只是大学时光,告别的更是青涩的岁月。离开校园,身上担起了责任,未来的一切都靠自己去拼搏。但是努力的方向在哪里,毕业证、学位证都没拿上,自胜像个在旷野中没带指南针的探险者,太阳将要落山,但又找不到方向,不由得心悸、发慌。

    能干什么?跟家里怎么交代?上了四年学,不但研究生没考上,毕业证、学位证还要迟拿一年,怎么跟父母说?有什么脸面见人,你啊你,你真是自作自受……

    第二天一大早,列车已开出高原,下午三点多到了长沙。车厢走出来,迎来的热浪马上让人汗水淋漓。自胜出了站坐上公共汽车。回家,回家,不知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因为快到家而产生这么大的情感波动。家也许是个港湾,在外面再怎样心灰意冷,家总会张开怀抱来接纳他,给他抚慰、休憩,给他重振的勇气。

    不久自胜下了公交车走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的草木迎风招摆,像是在欢迎他的归来。走到楼下,抬头望着自家的窗户,心怦怦跳起来。

    父母对他寄予厚望,现在两手空空、一事无成,怎么面对他们期盼的目光。不让他们知道,难道就能心安?

    进了楼道,三层的楼梯从来没有走得这么沉重跟缓慢。下楼跟他擦肩而过的人不断地回过头看他。总算到家门口了!

    猛然间,自胜想退却。他有什么脸面回家,有什么脸面见父母,自胜又转身走下几个台阶,站定,长吸了几口气!

    我是这样的无能?这样的懦弱?他用拳头狠狠地捶击着胸膛。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现在这副样子,能怪谁了!现在的忏悔于事有补?你真是活该!活该是这个样子!没用的家伙!你上个大学有屁用,学了什么东西?你又能干出个什么事来?没用的家伙!

    拷问、自省,对过去的悔意,对未来的迷茫,不由得让人意气消沉。

    屋里的脚步声越来越大,父母要出门了?

    自胜慌忙调整表情,转身做出上楼的姿势。等了片刻,门并没有开,就这点时间他强迫着让情绪平静下来。

    一事无成不敢进家门的滋味真切地感受到了,知耻而后勇,也许切身地体验后会形成上进的动力吧。一个人如果能确定目标持之以恒,又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到!

    自胜总算把神情恢复到像是没有发生什么,他大步踏上台阶,鼓起勇气敲了家门。

    妈妈把门打开,里面烟味扑鼻而来,父亲跟单位的张远坐沙发上看着电视,自胜拘谨地笑了笑。

    “到家也不提前说一声,早知道多准备几个菜。”母亲上下打量着他。

    “学校伙食不好吧,看你又瘦了。晚上想吃什么菜,妈妈给你买去。”边说边捏着他的胳膊。

    “不用买什么菜。”自胜说着把行李放到了房间。

    “一个人待房间干吗,出来吃西瓜,刚切的。”

    自胜不得已回到了客厅。

    “自胜应该快毕业了吧?”张远问着。

    “毕业了。”自胜声音没有什么力量。

    “你是哪个学校?记得好像是西北的一个学校?”

    “嗯,是西北的学校。”

    “西北好像重点院校很少。你学的什么专业,不管学什么,最好考个研,你考了没?”

    自胜涨红了脸,他刚欲张口,父亲说道:“他啊,他想早点出来工作,没考。”

    “哦,早点出来工作也好。我们张盛比你大一岁,他可优秀了,参加了很多活动,考试从来都是前几名,去年保送了重点院校公费研究生,今年研二。他跟我说他已经发表了几篇学术论文,学校里老师要他直博然后留校教书。现在学费不用交,每个月还能拿两三千块钱。自胜是不是在学校谈恋爱了,没时间考研?”张远嘴角掠过一丝捉摸不来的笑影。

    “我们自胜不稀罕什么研究生,他想靠能力吃饭,而不是靠学历混日子。”父亲说完猛抽了几口烟。

    张远掸了掸烟灰尴尬地笑了笑,继续道:“你不读研,工作找好了吗?本科学历要找个好工作恐怕不容易吧?”

    “找好了。”自胜自惭形秽。

    “什么单位?”

    “深圳的一个私企。”现在自胜可不敢说是深圳的国企,深圳的国企有多难进,张远最清楚了。

    “私企?”张远像是听到条惊诧的新闻,“你进什么私企,虽然只是本科学历,那也是大材小用啊。随便什么国企、事业单位不都好得多!”

    父亲把烟头摁灭道:“他啊,他嫌国企阶层固化没前景,想自己闯闯。”

    自胜惊奇地看着父亲,父亲不是一直要他找个稳定的工作吗?恍然间,似乎又有所悟。

    “想闯闯那也是好,要闯出个名堂恐怕也难。我们家张盛还没毕业就有很多好单位抢着要。”

    父亲勉强恭维了他。

    “这样,今天我来也不是为自己,是为了单位好开展工作,就先跟你说一声,希望你能配合我的工作,认清形势!这个社会还不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也识相点,我上去了也不亏待你的,希望处级干部选任内部民主投票时能投我一票,这也是单位领导们的统一意见。为了进步,我们都得统一思想团结在一起。我也不久坐了,得忙工作去。今天我说的这些话希望你能听懂了!”

    父亲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等张远出了门,自胜不知姓张的跟父亲之间又有什么事,他又如何面对父亲。他等待着暴风骤雨,但好久过去,风雨也没有到来。

    父亲坐沙发上低头抽着闷烟,自胜盯着电视荧屏,各有所思。

    好久父亲抬起头道:“事情已是这样,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今后得努力,你还年轻,早点摔跟头吸取教训也不算坏事。爸爸也是希望你能有出息,以前也许表达方式不对,希望你能体谅。自己有本事才不会受人气,像今天这个姓张的,单位要提干,他上面有关系,上次我给他背了个黑锅,今天又过来要我投他一票,我真是咽不下这口气!窝囊啊!”

    自胜盯着荧屏,尽量克制着不让泪水流出来。

    “我去把行李整理下去。”说完到了房间,泪水止不住地哗哗而下。

    家庭的温馨使先前的情绪暂时躲藏了起来,真的,在你人生失意的时候,只有家才会呵护你、关爱你,给你再次前行的力量。

    晚饭桌子上摆了满满一桌菜。父亲不断地给他倒着啤酒,这是把他当大人看了。自胜百感交集,这还是以前那么严厉的父亲?

    桌上边吃边拉拉杂杂说了许多话,父子间甚至还开起了玩笑,母亲一边插着话,其乐融融。

    吃过晚饭,一家人又看起了电视,在电视剧的广告间,父亲说道:“你长大了,大学都毕业了,再也不是小孩,今后你跟爸爸是平等的,我话要是说得不对,你就直接反驳。以前对你严厉,也是怕你不学好,没出息。现在总不用我再操心了。”

    自胜瞟了眼父亲,十多年来心里对父亲的不满几乎被这一句话化解,他盯着电视荧屏没有作声。

    “工作真是定在深圳?没找好的话爸爸给你想办法,看能不能进个好单位。”

    “找好了,找好了。”自胜不等父亲的话落音尽量平静地说道。

    “私企不稳定,又离家这么远的,还是国企好,虽然收入不是很高,但有保障。”

    “你还是叫你同学帮下忙,把自胜安插到他们电力局去。”母亲说着。

    “不必了,跟深圳那边都签了劳动合同。”

    母亲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自胜不为所动。既然儿子有自己的想法,做母亲的得尊重他。

    夜晚没有白昼的炎热,风从窗户吹进来,凉爽爽的。

    自胜侧身躺在凉席上,望着窗外的夜色久久平静不下来。

    当他说出工作签在深圳,父母的失意落在他眼里像针扎似的痛。但有什么办法?在本地靠父母关系端个铁饭碗,自己就没有一点自立的能力,一辈子要依靠父母?他总想证明点什么。一辈子窝在一个单位上班、下班,虽然能过安逸日子,但也没什么奔头。人生如果安稳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没有新希望,那生活的意义又在哪里?他默想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早上醒来汗水浸湿了凉席。

    本来打算尽快南下,父母增添的白发,老去的容颜让他不忍心这么匆忙。上高中以来在家的时间就少了,在去深圳之前,他想好好陪陪他们。

    于是他说接到公司通知,可以延迟报到,听他这么说,父母当然乐意,他们巴不得儿子多待几天。

    几天的时间倏忽而过,短暂的时间里,家庭的温馨强烈地感染着人。父亲的面孔慈祥了很多,他们甚至还说起了各自的生活,对一些事情的看法。自胜一开始不自在,但在父亲的温情下,他的防御心理总算撤了下来。父亲以平等的身份跟他交流,观点不同时也尊重他。如此大的变化自胜固然欣慰,但父亲的轻言细语又让人怀念逝去的年华,某些时刻他甚至怀念以前气势汹汹呵斥他的父亲。

    每天都是欢声笑语,每天都是欢乐温馨,生活是这么美好,好像一切的担忧畏惧都远去了。

    “什么时候给我带个媳妇回来?”一天,母亲半开玩笑问道。

    自胜自然的想到了徐绽,脸色立马暗淡下来。母亲不知道说错了什么,也就不再言语。

    几天后,自胜带上几套夏天的衣服,南下深圳。

    接下来,等待他的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