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三章 伊脉斯山下(一)

    更新时间:2018-11-17 15:00:00本章字数:2213字

    这是个足以让智者伤心的世界,那沉默不语的伊脉斯山就是整个“杰出”的命运。说不上世界对智者是青睐还是赠物,即便是青睐的话,也是以苦难为诱饵的。山若有知,除了哭泣它还有什么选择?

    几年前,安迪与卡玛拉就是在这山下重逢的。几年的时间,风云际会,大陆的变化也真称得上沧海桑田,可这仍改变不了巍然不动的伊脉斯山和压在其背上那沉重不堪的诅咒。

    如今,安迪又一次站在了伊脉斯山下。恰克拉已经荡然无存,只有断壁残垣和废弃的洞穴昭示着曾经的繁荣——繁荣么?也许这里从未繁荣过。秋风袭过,落叶在夜空中恣意的飞舞,凌乱着无法抗拒的凄美。

    安迪在等卡玛拉。他能感到身边那沉重的危机,但是他除了等待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智慧与愚昧息息相关却又格格不入,于是安迪只能沉默。他有时会担心这战争的结局:一个暴君的死亡往往意味着另一个暴君的诞生,战争驱走了人们心中的沉沉死气,却也未必能带来勃勃生机。只有暴君才是盲目唯一的归宿,而人们大多是盲目的。战争锻炼了人们,同时也加固了暴君的暴政,盲目的人越是挣扎,那暴政勒得就越紧。人们的眼前似乎只剩下了两个选择:迷茫与盲目,相对前者来说,人们更需要盲目,因为盲目能带给他们安全感。迷茫时人们选择偶像,盲目时将偶像奉上神坛成为暴君。智慧被人们遗忘在某个角落,而当他满身灰尘的出现在人们眼前时,人们则挥手躯干,厌恶智慧的陈旧不堪——这一循环构成了人们特有的圈子。

    今天晚上是中秋,是人们团圆的日子,然而最终团圆的只有天上的一轮明月。“团圆”这个词汇并不贴切,相对来说,“簇拥”反倒更为贴切一些。人们互相需要,却又互不理解,人人都在孤独中挣扎,最终将孤独忘却,却又毫无理由的抱成一团寻求慰藉。“孤独”是这个世界永远的痼疾,这并非是忘却所能解决的,所谓之“团圆”只能是个止痛剂,如同吗啡般容易成瘾的止痛剂。“孤独”避无可避,从某种意义上无法评断好坏与否——然而瘾君子对“团圆”的渴望却让着沉疴化了脓血。最终,如同所有的瘾君子一样,人们舍本逐末,甚至连短暂的分离也是为了再一次“团圆”而已。人们早就被这单调的游戏折磨得精疲力尽了。

    安迪已经等了接近一个月的时间,他相信父亲已经将消息传给了她。可卡玛拉却始终没有来。他担心卡玛拉出了意外,又害怕自己离开伊脉斯山会和她错过相遇的机会。他在走与留之间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继续等下去。若是卡玛拉真的出了什么事,父亲至少会想办法通知自己的。

    依照大陆的传统,中秋节是要祭拜祖先的。安迪应该祭拜的是伊脉斯山。那两个叫做斯内克和弗莱恩的人是值得祭拜的,不是因为他们赐予的生命,而是因为他们最珍贵的馈赠:智慧和无尽的苦难。安迪朝伊脉斯山叩了几个头,然后站了起来。

    这时,一只长翎雁飞了过来。那只鸟尖叫了几声,缓缓地落到安迪脚下,抬头望着安迪。

    安迪俯下身去,抚摸那只鸟。长翎雁将翅膀舒展开来,同时又尖叫了几声。安迪知道长翎雁往往是用来送信的,可他却没在那只鸟身上发现任何信件。

    “你要对我说什么?”

    那只鸟飞到安迪的肩膀,又一次把翅膀舒展开来,安迪的目光被宽大的右翼完全遮住。这时,他才发现在翅膀的内侧刻着两字母“KF”——那时卡玛拉弗莱恩的缩写。

    “是卡玛拉吗?是她让你来的吗?”

    那只鸟尖叫了一声,在安迪头上盘旋着,然后向北面飞去。安迪紧紧地跟着它前行。

    那时去往恰克拉城的方向。自从战争开始后,恰克拉一直只是荒无人烟的废墟,可今天晚上那里却灯火通明,那是恰克拉的苟活者在祭拜祖先。安迪望着那片灯火时,那只鸟凄惨的叫了一声,安迪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长翎雁朝那片灯火疾驰而去,而安迪却停了下来。他安慰自己说他想到的只是一种最坏的可能,只是可能而已——可这没有起多大作用。长翎雁又哀鸣了一声。安迪皱了皱眉,朝那灯火处走去。

    所有恰克拉人都穿着宽大的深黑色祭袍,妇人脸上还裹着厚厚的黑布。他们围成一个圈,中央是个用木柴堆砌起来的高塔。男人大多默不作声,有些女人会忍不住哭泣起来,但多半会被身边的人阻止。所有人都望着中央那堆塔状的木柴,眉头紧锁,表情忧郁。安迪害怕被人认出,于是用黑布蒙住脸,混到他们中间去。

    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待。那只长翎雁落到塔的高处,收起翅膀凄惨的尖叫着。

    安迪最终觉得这样下去并非什么良策,于是从人群中走出。他注意到在不远处有一座把守森严的帐篷,打算去那里打探一下。

    安迪尽量将步子放慢,以免引人怀疑。那帐篷的帘子上有个细缝,幸运的话他可以看到里面的情景。看起来,他并未引起卫兵的怀疑。他透过缝隙朝营帐内望去,却什么也没有看到。他心下焦急,正欲离去时忽然感到有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安迪回头一望,愕然呆住,那人正是他多年未见的朋友米硫斯。

    米硫斯拍了拍安迪的肩膀,然后拉着安迪便走,安迪被米硫斯带到一个帐篷内。米硫斯先支走了门口的卫兵,然后走到安迪跟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安迪一时没有缓过神来,竟然定定的呆住了——米硫斯似乎早就认出了他,或者他根本早就知道安迪要来。

    “我对不起你,亲爱的朋友。”

    安迪连忙将米硫斯扶起,同时除掉了自己脸上的黑布。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米硫斯一脸焦急地站着,看上去手足失措。忽然,他又一次跪倒在安迪面前,痛哭道:

    “我请求你让我跪着和你说话,作为一个罪人,我请求你原谅我。除了下跪之外,我找不到其他的赎罪方式。”

    安迪皱了皱眉,然后朝营帐外走去。米硫斯连忙站起来阻止了安迪。

    “你不要出去,外面很危险。”

    “我不希望看着自己的好朋友向我下跪,相比之下,危险根本算不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