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像我这样失败的人

    更新时间:2018-09-06 16:04:40本章字数:5809字

    其实像我这么失败的人真的很普通,扔进世态炎凉里面根本算不上事故;但像我这么失败的人,又总是能激起一部分的人的怨和恨,一部分人的嘲笑与轻蔑,还有自己的怜与怒。

    单单从我离婚的狗血桥段来说,你们可能就要猜测我是个坏女人了。当我孤身一人在外打拼多年,恰逢春节回家看看一双儿女时,遭到了丈夫堂兄的殴打,当着我儿女的面,当着全村人的面,对我拳打脚踢。当时我手无缚鸡之力,眼巴巴望向人群,期望我丈夫和儿女能站出来保护我时,没有人为我遮风挡雨,哪怕只是句话。事后丈夫冷冰冰地说他当时有事不在现场,语气里的平静彻底凉了我的心。我不再哭泣,而是异常坚强地去医院验伤保留证据,然后向当地法院提交了离婚申请。当法院问我财产分割意向时,我表示净身出户。这个贫寒而乖戾的家,从来我都没有亏欠她什么,既然都要分手了,就决绝干净地走开,再也不要回头。

    离婚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离婚的原因。回忆这段婚姻之前,当然会绕不开我的原生家庭。我父母非常大众化,农民,文盲,一辈子都在小山沟的柴米油盐中死磕,时而同进同出齐心协力,时而大打出手背道而驰。他们一共生了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而我就是那个女孩老幺。从小看惯了父母对哥哥们的偏爱,也接受了父母的相处模式,没有强烈的存在感,也没有明显的失落感。上完小学三年级我就开始了打猪草上山摘金银花的少年生活,农忙时就充当一把干农活的好手,总能最快最好地办事情,这样终于在偶然的时候成为了父母的骄傲,好像一只能生蛋的母鸡成年了一样,自以为本事盖天,到头来都只是昙花一现的意淫。

    我们那个年代,农村里面的姑娘结婚总是很早的。没有教育没有娱乐活动,到了豆蔻年纪就会有媒婆上门说亲事。当年我们村同龄人姑娘有十几个,聚在一起就是谁跟谁订婚了谁对谁暗送秋波等,谁还没有个年轻的时候呢,就算心淡如菊的我也会幻想邻村的大帅哥最爱的人是我。可能是因为我擅长干活,也有可能因为我长得周正,前两年家里的门槛都快被媒婆踏破了,其中也有一个我自己十分中意的男孩子,可统统都被我父母拒绝了。眼看着身边的同龄人一个个组建家庭开枝散叶,而我一直待字闺中却不能明白其中的原因。我父母也从来不多解释,直到有一天邻村远嫁的一个姐姐带着一个男人来到了我家,开门见山地跟我父母说这是给我介绍的男朋友。父母眉开眼笑,大哥在旁贴心陪护,不明白的人还以为家里来了个当大官的。等他们走后,我才了解到刚刚这个黑瘦黑瘦西装革履的男人,是远嫁姐姐丈夫的堂弟,他们都生活在千里之外的城镇。远嫁的姐姐偶尔才回娘家一趟,每次回来都衣着光鲜给娘家各个亲戚送礼物,跟当时村里人比,看起来非常富裕阔绰,惹来了很多人的羡慕和追捧,是未婚姑娘们的榜样。而且这个姐姐与我大哥当时谈恋爱的对象是堂姐妹,他们中间一牵线,就把这个相亲的机会给了我。年轻如我,愚昧如我的父母和大哥,以为自己押到了宝,非常珍惜这个机会,不仅没有起过任何怀疑,还非常坚定地认为城镇的人就是有文化有素质有家底。凭着这股莫名的信任,事先没有做任何调查的情况下,不到一年的时间就与对方办了结婚证。等领证之后才第一次千里迢迢回到了男方家,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出远门,本以为是锦衣玉食,谁知道才是困苦一生的开始。

    在我踏进男方家之前,都没有人告诉过我,他们家坐落在城镇的远郊,家中父母性格乖戾刁难成性,在村里臭名昭著难以相处;也没有人告诉过我,他虽然每次见我的时候穿得落落大方整洁干净,实质上都是借别人的衣服撑场面,家里兄弟姐妹多经济非常困难,几年都不能添置一件新衣;也没有人告诉过我,他相亲的年龄是虚报的,身份证上的年龄比我大了十多岁;也没有人告诉过我,在相处的时间里,我们每一次的通信都是他找人代笔写给我,他一天学都没有上过一个字都不认识。当我第一次到他们家,看到家里那么多双眼睛不怀好意地盯着我,看到家徒四壁的荒凉,看到他父母的傲慢,我本能地明白我是被骗婚了,陪我一起去的母亲先是很惊讶,然后和大哥一样深深的沉默了。当时我没有读懂这份沉默,我血脉喷张想要质问远嫁的姐姐,她很识时务地悄悄拉我到另一间房间里面坦诚相待,告诉我她每次回娘家的风光都是装的,她丈夫家境一般但脾气暴戾,有家暴的倾向时不时就会无理由痛打她一顿,这一次是她丈夫要求她给堂弟找个老婆,因为按照堂弟的家庭条件在本地找不到结婚对象。他们倾尽全家的财力给了我大哥一小笔彩礼钱,让我大哥可以迎娶他的恋爱对象,所以我就成为了那个要嫁给他堂弟的人。

    姐姐叫我不要怪她,因为她被打怕了,她不敢不照做。我大哥拿了彩礼钱,却从来没有当我的面承认过,还反过来指责我不够谨慎。我的母亲虽然心疼我但是又坚决拥护大哥的婚姻和任何决定,对大哥言听计从。我内心已然崩溃恼羞成怒,但木已成舟我将委屈和着眼泪吞下。送走了母亲和大哥后,我立志要好好奋斗和生活,改变家庭现有的状况。

    所以,我开始了一系列的计划。最核心的问题要先抓经济,男方家人口众多但田地较少,且没有分家,每年产的粮食入不敷出。我了解了当地的种植习惯后,改用交叉播种,轮番播种等方式,增多田地的产出,并不再局限于插播水稻小麦等粮食,而是插播西瓜等经济作物。同时逐年加大禽畜的喂养量。慢慢地我们家开始有了西瓜,鸡鸭鹅豚以及各种蛋类,拿到集市上变现,以支持一个大家庭的开支。期间,我连续生下一双儿女,每天都披星戴月奔波于田间地头集市和家中,辛苦地奔波在脱贫的路上。男方始终老实本分身体瘦弱,不管是体力上还是脑力上,都不能帮我分担太多,有时候累到扛不动的时候,我就放松大睡一场,休息好了马上又投身到无穷无尽的辛苦劳作中。这阶段的我,是毫无保留地付出,为了这个家为了我的一双儿女,我把自己当作牲畜和男人用。

    如此拼命干了四年左右,我发现我们还是一贫如洗。虽然平时舍不得吃一个禽蛋,几年都很少添置衣服,但我和男方手上没有一分钱。在我们辛苦经营的时候,家中其他成员都很清闲,却是靠着我们的收入维持生计。考虑到两个孩子以后的教育费用和小家的发展,我跟男方提出来要分家。男方思想非常保守,认为分家就是要搞家庭破坏,他坚决不去向其他人提出。迫于无奈,我向公婆提出了想法,马上就遭到了全家人的抵制和冷嘲热讽,话里话外都暗示我只是他们买回去的媳妇,不要有太多的想法。反复沟通过很多次之后,无疾而终。男方这时候不仅不站在我一起替小家和儿女着想,还坚决和他父母兄弟姐妹沆瀣一气,有事都直接绕过我。这时候我开始感到无力,也许我可以不介意男方是否聪明是否能干,我只是希望他心里能有那么一点点主见,有主见去维护我们的小家庭。

    有一年流行养猪,凡是养猪的都能赚到钱。我就跟全家人商量购买一头母猪,计划等母猪生出小猪仔就可以变现。在不缩减原本劳动量的情况下,我又多了一件养猪的重要任务,风雨无阻地呵护母猪的饮食与喂养。这头母猪极为争气,生养能力非常强,每次的猪仔个数多又非常健康,每次都能卖到好价钱。我就跟公婆申请,每次卖的总价分一部分给我单独存起来留着一双儿女的上学的费用备用。连这个都被拒绝了,我极为寒心,开始有了消极情绪,我不能理解我为什么不能合理支配自己的劳动成果,不能自由安排孩子们和小家的生活。我第一次跟公婆公开对立,表示以后凡是我挣的钱应该由我支配。这下炸锅了,公婆破口大骂小叔子小姑子斜眼相看,他们都给男方施压要求管好我的脾气。男方性格懦弱是非不分,一味要求我忍让,每次挣的钱必须全部上交。但是他不能理解,有孩子之前的我,不在乎给他们家当牛做马养活一群人,我们身为父母必须替孩子考虑以后的教育支出,我们自己必须要有存款才能保证小家稳定健康地发展。他的鼠目寸光看不到这些问题,只看得到我的不乖巧不配合,将所有过错都归于我,还直言不讳我就是爱折腾。直到这时,我是完全明白了,在这个家里就算我拼尽全力,我换来的都不过是理所应当,没有人替我和我的孩子考虑。

    如果说他们的自私自利我还能勉强接受的话,后面发生的污蔑我就忍无可忍了。还是那头母猪,有次冬天的大半夜生病了,哼哼唧唧地无精打采。要知道她是我家的财神爷,我非常紧张就叫男方去村里头喊兽医上门检查,但当时男方惧怕外面的寒冷,一直没有从被窝里面出来。我就自己上路了,拿着一个小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到了兽医家,和兽医一起钻进猪圈检查母猪的情况,并及时给母猪打针才止住了即将到来的传染病。可是不久村里就传小道消息说我和兽医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男方和他的一家人都出来质问我是否有这么回事。我真的欲哭无泪,当我需要依靠所谓的丈夫时,他没有给我任何保障与安心,但是却质疑我的人品侮辱我对这个家这么多年的付出。他从来不了解我,不知道我的需要,不知道我的底线,不知道我的追求,在遇到事情的时候从来没有能力去做分析和判断,只知道跟他父母一个鼻孔出气,父母叫往东就坚决不会往西。而我,却为这样的一个人生儿育女却又无力好好抚养他们。阵阵寒意,彻底冷了我的心。

    村子很小我们很快就找到了传播谣言的那个人,他说他只是看到大半夜的我和兽医单独在一起,并不是其他香艳的画面。事后公婆和男方基本也认定我没有问题,但在我面前还是趾高气昂的嘴脸。考虑到现实环境的种种束缚,我就琢磨和男方一起到就近的城镇务工,一方面可以单独挣钱攒钱,一方面可以农忙的时候就回家帮忙。但男方坚决不愿意离开家门一步,一定要在老家务农。看不到希望的我,就只身前往附近的工地务工,隔三岔五回家看看给老人孩子都买礼物,但不会每次都给已经成年的闲散在家的小叔子小姑子买东西了。为此还遭到男方家人的诟病,在村里到处放话表示我因为自己能挣钱而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了。作为一个女子,我没有才华也没有什么过硬的本领,都是靠自己辛苦的劳作才换来了一点点的报酬,我有权力按照自己的心愿去支配,而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可是,事情又很奇怪了。有天男方来我工作的工地上,叫我不要再干了赶紧回家种地去。我百思不得其解偏要他给我个理由,他憋红了脸告诉我他父母的原话:我赚的越来越多了会翅膀变硬抛弃他的。听到这句话我噎住了,我没有跟他一起回去而是劝他跟我一起留下来好好干,不要听命于父母的控制,创造自己幸福的小家。但他显然听不进去,隔天就和父母一起吵到工地上,说了我很多难听的话,表示我不自量力虚荣心强,我一气之下跑到火车站买了一张远方城市的火车票,从此开始了无依无靠的流浪。

    来到陌生的新城市后,我去过小饭店当端菜端饭的服务员,去过电子厂当过流水线上的一颗螺丝钉,去过服装厂学过服装加工,我一人身兼数职,不管身体有多累,心灵有多么孤单,我都幻想等我多赚点钱改善孩子的生活和教育。我不希望我的悲剧再次在他们身上重演,这样的力量支撑我一直坚持下去。第一个月发的工钱,除了房租水电和最最低的食品费外,我就全部寄回了家,并给男方打个电话嘱咐他用来给孩子买点好吃的和玩具,告诉孩子们我很想念他们。但是等我打第二个电话就听到孩子们说钱都送给了爷爷奶奶,孩子们什么也没有得到时,我就发誓我再也不会寄钱回家。孩子们的学费我来交,孩子们的衣服玩具我来买。我可以负担孩子,但我不能负担他们一家。

    就这样过了几年,男方舍不得离开老家,不肯出门务工。我受够了在老家被控制的生活,宁愿在异地城市遭受陌生人的冷眼也不愿意再回老家务农。最主要的是,我终于实现了财务自由,这不是说我挣了多少钱,而是我终于可以自由支配我的收入,孩子们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我挣的,小家的楼房也是我盖的,楼上楼下都有了电话,在村里并不比别人家差,这就是我一直追求的体面。虽然这过程中,我不知道因为想念孩子而哭红了多少次眼睛,不知道因为不能时时刻刻陪在孩子身边而有多内疚,不知道夜深人静时孤身一人在异地漂泊怨恨过这段离谱的婚姻多少次,但我始终一身正气地坚持了过来,我以为迎接我的如果不是英雄般的礼遇,那至少也应该是理解与认同吧。

    我又错了。当我们的小家因为我的经营越来越好的时候,村里人和堂兄弟们都开始嚼舌根,认为我一个女人在外挣钱没有正规的渠道,肯定是不干净的钱拿回来盖房管家用。他们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却忽略我的吃苦耐劳敢拼敢干,否定我的勤劳与努力,在男方面前出了很多招要我坦诚交代。可惜男方呀,不管时光怎么流转他从来就不能成熟些,他又一股脑地听进去了并在我回家探亲的时候与我分床睡给我脸色看。孩子们也听到了风言风语,从他们开始记事起我就在外务工,所以他们跟我并没有跟父亲亲密,当他们看到父亲这么对我时,他们好像就坐实了流言蜚语一样,也投给我恶狠狠嫌弃的眼神,并与我保持绝对的距离,不允许我亲密地呼唤和拥抱他们。当我晚上一个人躺在家里楼房的席梦思床上,我笑了,我这一生真的太失败了。

    那我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失败的?是从年幼无知被骗婚?还是从明知不可为偏为之要求分家要求自己分配收入要求自己像个男人一样去养家糊口?这一路走来,我无愧于心。我总是轻易原谅男方和我的孩子们,因为我知道男方老实,他不能体会到我的用意,我知道孩子们年幼,他们不明白我的处境,我总想盼着盼着孩子们长大了,他们终究都会理解我的,并能感谢我为这个家做出的努力与贡献!

    还没等来那一天,堂兄就先带人在我盖的楼房里面,当着我一双儿女的面打了我,并无人劝架无人护我周全,无人替我说句公道话。娘家远在千里之外,婆家是荒蛮之地,企图用残暴了结我的一生。没有了尊严,也没有爱,我想到过去死,可是我为什么要死呢?明明我一生干净磊落做人,我所做的无非是想要给家人更好的生活。

    不能死,那就离婚。老死不相往来。

    离婚后,我将自己重新归零。在城市里面勇敢地打拼,刻苦学习英语和收银知识,很快我就进入了一家精品高端超市当了收银员。超市全年无休,收银员的工作一般都是做一休一,每天做14个小时。为了挣更多的钱,也为了让自己彻底忙碌起来淡忘往事,我全年做两个班从来不会休息一天。做了5年后我有了买房子的首付,就毫不犹豫地买了,给自己安置了一个小家。不管人事怎么变,不管风雨怎么大,我都需要一个自己的家,收纳我所有的骄傲与委屈,落魄与失败。

    再后来很多人给我介绍对象,我看都不会看一眼。在我心里,爱情是个讽刺的笑话。

    像我这样失败的人,你不会从表面上看出来,因为我总是人群里面笑得最爽朗的那个人;像我这样失败的人,你也不能从我的歌声里听出来,因为我总是那个擅长唱潇洒歌曲的人;像我这样失败的人,我自己也不能分辨出来,我经常觉得恍如隔世的梦境一样,只会突然在忙碌中慌了一下神,在大雨滂沱里悄然哭了一脸,在白开里莫名尝到了苦涩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