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 暑假

    更新时间:2018-10-01 10:00:00本章字数:3321字

    2006年7月,这座小山城热的直冒烟,火辣辣的阳光氤氲出一团团的水气,还没腾空就蒸发殆尽,汗水滴在滚烫的柏油路上,“滋”的一声连个水印子都没能留下,连砖墙的缝隙都像刚掀开的笼屉,热腾腾的冒着烟。空调、西瓜、电脑简直就是这个夏天的救命良药。

    老爸似乎对我的暑假有那么点不满意,联系了一个老朋友,就乐呵呵的把我送了出去,但是答应我暑期工资可以不用上交国库,我也就屁颠屁颠的去了。

    老板把我交给了一个姑娘,姑娘看着也就二十来岁,穿着职业套裙,谈吐也很是得体,柔柔软软的一笑:“你就叫我晓茹姐吧。我是张总的助理,你先在这儿坐着,一会儿会给你安排点杂活儿,有什么问题你就来问我。”我点点头,然后乖巧的坐在位置上,看着一行人进进出出忙忙碌碌。

    “李夕,这些文件你复印一下,这几份给财务去报账,这几份给行政那边,然后你把这个表填了,跟这几份一起交给人事。没问题吧?”晓茹姐把一垒垒的资料放到我桌子上,然后我抱着资料跟着她去学复印。

    哎,搞了半天就是一文员啊,我还以为多大事儿呢。不就是打印复印送文件嘛,虽然我不是什么高材生,但是思路还是挺清楚的,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我,做了一个礼拜就开始觉得无聊,办公室里这些大哥大姐也是表面上嘻嘻哈哈,私底下各怀鬼胎,老板长期在外面谈客户投标,从入司那天就再没见过,日子是越发的难熬,突然就好想姚琪。

    趁着午休给姚琪打了个电话,一直都没有接听,我悻悻的挂了电话,晚上五点多钟,姚琪来电,我连忙接起来:“你忙啥呢?怎么不接电话?”

    那边传来隐约的叮咚声,还有音乐和嘈杂的说话声,姚琪说:“我在打工呢,在超市做售货员,没办法接电话,我现在吃晚饭呢,只有半个小时,就赶紧给你回电话了。你找我有事儿吗?”

    “没有,想你了呗,我也被我爸送出来打工了,做文员,天天打印复印,无聊到爆。”我小声跟姚琪抱怨着。

    “你就知足吧,坐那儿吹空调,我这儿还得理货,搬东西,累死了。”姚琪叹了口气。

    还没跟姚琪聊完,一本文件从天而降,重重的砸在我的面前,销售部邹经理叉着腰咆哮:“李夕,你这个文件怎么做的,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你这几个材料的价格全都理错了,成本价都不对,我们报价的时候算错价,一笔订单就可能亏损几十上百万,你赔得起吗?”

    我草草的挂了电话,顺着她指的地方,发现几个建材价格确实有问题,跟之前做过的成本表价格差了很多,但是这个成本单都是采购部给我,我只负责录入制表,这几笔我录入的时候就觉得有问题,还问过采购部,人家嫌我烦把我打发了出来,说单上怎么写你就怎么入。接着找来了采购部,采购部林经理咬死了说这价格不是他们给的,肯定是我录错了,我真想抓着他们的衣领一人赏个几巴掌。

    我深呼吸了几口,让自己冷静下来,说:“这个成本表采购部应该是有原件的,把原件找出来核对一下就知道了。”

    林经理摆摆手:“这都这么久了,上哪儿给你找去,这几个价格相差这么多,肯定是你录错了呀。”

    我一听这个来气,刚想争辩,晓茹姐走过来问:“怎么了?你们都在这儿干嘛?”

    邹经理说:“你看这个报价表,这几个材料价格都错了,这个算下来得亏多少钱?”

    我还没开口,林经理就抢白:“这个价格一看就不对,肯定是李夕录入的时候搞错了呀。”

    我一听就气儿不打一处来,这几个老王八蛋,我蹭一下站起来指着林经理问:“我录入错的?我问没问过你这几个价格是不是搞错了?是不是你说的让怎么写就怎么入的?”

    林经理连连摇头:“你这怎么讲话呢,你现在这么说有啥用吗?底单呢?”

    我都快气吐血了,就想马上撸起袖子把他按在地上捶一顿,打到他口吐真言,舌灿莲花。晓茹姐翻了翻成本表问:“价格报出去了吗?”

    邹经理回话:“没有,算价格的时候就发现不对了,还好我看的仔细,报出去就麻烦了。”

    晓茹姐又问林经理:“价格你核对过了?”

    林经理沉默了一下,支吾着说:“那天销售部急着要,我又没时间,就让李夕自己核对确认好,先给销售部用。”

    晓茹姐眉头一皱,“啪”的合上文件夹:“林经理,成本价格录入以后是要你们采购部确认签字盖章的,谁规定可以直接给销售?邹经理,价格既然有问题,你是不是应该先找采购部确认,找个文员有什么用?不是说你们急需这份报价吗?在这儿浪费什么时间?”晓茹姐一改平日的柔和,话语间颇具威慑之力,两个老狐狸唯唯诺诺地走了,晓茹姐才转身对我说:“你跟我来一下。”周围投来了幸灾乐祸的目光。

    进了晓茹姐的办公室,她关上门,我刚想辩解,她打断我说:“我知道你委屈,但是公司跟你们学校不一样。”她递了瓶饮料给我继续说:“成本价到底是哪一步出的问题,你们谁都没证据,这件事情你就没办法去指责别人,这个锅你就是得背,怨不了谁。你也不用委屈,这件事你也有错,既然已经觉得价格有问题为什么不坚持处理掉?而且你明知流程不对,却还是妥协了。办公室就是这样,没有那么多正义感,大家都会明哲保身,年轻人都心气儿高,你要不想吃这样的哑巴亏,就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别落了把柄给别人。”看着晓茹姐一改常态,思路清晰,有理有据,我震惊了,竟然开始检讨自己。

    从这以后,我录入的每一份文件都会仔细核对,然后拍照留底,这两个月过的是小心翼翼,办公室这些老油条更是能避就避,人心真的是深不可测。

    工作期间也没少给姚琪打电话,只是她接的甚少;简一也时不时的发来短信,聊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只是我都没有告诉过姚琪。忙忙碌碌的一个暑假就过去了,离开公司之前,我请晓茹姐吃了顿饭,她还是柔柔软软的笑,我不能喝酒,她自己小酌了几杯,面色绯红,拉着我说:“我特别喜欢你们这些学生,简单,现在一进公司我就脑袋疼,几帮人来回斗,生怕自己少占了便宜。有点小把柄就得拿出来互相踩一遍,你以为上次邹经理是冲着你发火吗?那是拿你当枪使,冲着采购部去的!”她又喝了一口酒:“你以为这些人的小九九老板不知道吗?都知道,所以我才会被留在公司。李夕,你是个好孩子,特别好······”我看着她喝了好多酒,说了好多话,最后把摇摇晃晃的她送回家,她抱着我说:“以后有时间来找姐姐玩,记得啊,有事给姐打电话。”我郑重地点点头,其实我心底里是感谢她的。

    从晓茹姐家出来,我独自走在路上,时间已晚,行人稀少,这个我生长了19年的地方,路灯昏黄的光铺满路面,照亮了所有的记忆。我似乎看见了路灯下喝的烂醉的那个身影,拿出手机写了条消息,按下,取消。

    “简一,你在干嘛?”

    我提前一周离开了公司,也是希望在开学前能再好好的得瑟一下,拿着暑期挣的四千块钱乐得屁颠屁颠的,开始盘算着怎么花钱,可是自己赚来的钱,还真是不舍得花啊。请以前的同学吃了顿饭,又给爸妈,爷爷,姥姥,师傅师娘买了点礼物,最后看中的那双球鞋,看了又看最后也没舍得买,把仅剩的两千块悄悄地存了起来。

    9月1日,开学,大家陆陆续续地回了学校,陈芳倩看起来轻松了不少,时间有时候真的是个好东西;韩美雪依旧那么讨人嫌,一进宿舍就叽叽喳喳,吵得人想敲碎脑袋;姚琪也到了,我冲上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姚琪,我想死你了!”她笑着推开我,丢给了我一大包吃的,让我分一分,等芳倩和美雪去报道了,我拿出一个盒子,那是我用打工的钱买的一个手镯,素银的镯子,干干净净的镯子没有雕花,也没有纹刻,镯子上绕着几圈红线,简单纯粹。这是我给姚琪的礼物,第一眼看见它就觉得它应该属于姚琪。

    姚琪瘦了好多,看起来很憔悴,眼神里的光也黯淡了不少,即便如此,收到礼物的时候他还是笑得像个孩子,她说她很久没有收到过礼物了。而我只希望她能过的快乐。

    等她收拾完拉她去报名,她说:“我上学期拿到了奖学金,要先去趟教务处,应该够交学费了。”

    “我去,你居然拿到了奖学金,你居然背着我拿到了奖学金。”我大惊。

    “你喊什么喊,你才上了几天课?你有什么好委屈的?”姚琪边说边拿书要拍我的头。

    我连忙躲开,我们一路笑闹着去报名缴费。

    “同学,扣了奖学金,你还要再补1300块的书本和住宿费。”报名处的老师跟姚琪说。

    “哦,好。”姚琪在包里翻了半天,也只找到八百多块,一脸尴尬,我忙拿出五百块帮她交了钱。

    一路上姚琪都闷闷不乐,问她怎么了也不说,沉默了很久才幽幽的说了一句:“那个钱,我要晚点还给你。”

    “哎,就这事儿啊,不着急,我放假挣得私房钱还有好多呢。”我嬉笑着,姚琪也勉强的笑笑。

    我就是这么个单细胞的动物,时隔不久我就想把今天的自己一巴掌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