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女」 ②

    更新时间:2019-01-19 23:09:54本章字数:2136字

    刚开始,医生基本会在我闲暇的时候造访。偶尔来时我在忙,他也只是静静地在外面等着,看看书、刷刷新闻,直到我忙完为止。

    聊起来,谈的无非是最近的情绪和身体状况,与其他的心理医生无异。

    「其实你不用这么麻烦,随便开些符合我症状的药就可以了。」

    「是药三分毒,夫人,不要低估心理咨询的作用呀」他淡淡地笑着,「何况我只是咨询师,并不具有开药的权力。」

    我皱起眉。或许这个表情让他察觉到了我的不快,他很快提到别的事情。

    虽然他不再是真正的医生了,但我仍习惯于这个称呼。毕竟,仇老板那里的人也都是这样叫的。

    冬末了。

    各式情人节商品如期上市,股市蒸蒸日上。我又悠哉了些,来到熟悉的酒吧做客,

    问过了我的近况,仇缪如此戏说着:

    「你要小心,可别爱上他了。」

    所谓爱,有如尘埃般轻盈。

    「那叫移情」我啜了口缤纷的液体,「是催眠疗法或自由联想法为主体的精神分析过程中,病人对咨询师产生的一种强烈的情感。」

    「哎呀,懂的真不少。」

    「我不喜欢……未知的东西。既然我必须接受辅助,就一定,要对这些,稍加了解。」

    我知道自己有个习惯——每当严肃地讲起什么时,每个词之间都会停顿一下。这有点像喝多了似的,但我对我酒量向来很自信。甚至酒精比起药物,与我而言是更有效的清新剂。

    「移情是患者将自己过去生活中某些重要的人投射在咨询师身上,是一个潜意识的过程。」仇老板如此说着,手在吧台下摸索着什么。

    「你不是也很懂吗。」

    「所以我在劝你,可别真的不小心爱上医生了喔。他再年轻些的时候可真是个混蛋——」

    说到这儿,他自己都笑了。

    「不会的。我的人生中,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让我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

    「噢,那真是太好了。来,这个给您,情人节快乐——」

    他终于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箱子,我接过它。

    「你也是这样无趣的男人吗?」

    但打开箱子的瞬间,我丝毫没有掩饰我的惊讶之情。

    一把崭新的左轮手枪。

    在昏暗的酒吧内,我缓缓扣上了箱子。

    「仇老板,这可是违禁品——」

    我将它向自己的方向揽过来,与他相视一笑。

    这时候手机忽然响起,秘书说有项业务出了差错,需要上级批示。我习以为常地穿上大衣,与仇缪告了别。

    驾车回到公司后,打开会客室的门,一股馥郁的气息迎面而来。

    茶几上,摆着一捧火红的玫瑰。

    我不是说过,节日不要搞那些形式主义的东西吗?我感到不悦。

    秘书注意到我糟糕的脸色,慌忙走上来,说这是医生送来的。而且还有一个纸袋,寄存在她那里。说着,她将袋子递过来。

    纸袋里有一股明显的芬芳。里面是一件铂金吊坠,和一瓶香水。

    这些品牌对我而言不是什么新鲜的东西,但再怎么说,也属于奢侈品的等级。

    早些年,我拒绝过无数这样的礼物,和节日本身。它们只是噱头,是商家圈钱的借口,是寻求仪式感的理由。

    无聊。

    「我不需要。」

    我头一次主动联系医生,发了这样的消息。

    「别的女孩都有。」

    「我28了。」

    「还年轻。」

    「肤浅。」

    「那折现?」

    我气的有些好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真是匪夷所思。

    我忽然想到下午与仇老板的对话。

    反移情?

    不,医生显然也是个精明人,不会把自己陷入这样的感情圈套,何况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吸引人的地方。我知道自己的毛病——严苛、冷漠、不近人情。

    哦,我明白了。

    因为患者过于理性,没有办法向咨询师提供有用的信息,致使他不得不做出感情方面的引导,以增加患者的依赖感,引导话题走向。

    毕竟……整个冬天过去了,我的病情几乎没有任何好转。只是我忙起来的时候,这种异常不那么明显,即使出现了,我也能在高强度的工作下压抑着它。偶尔公共场合出现这种状况,我会用一向冷漠的态度掩饰过去。

    只是,它无孔不入。一旦在时间安排中出现些许的空隙,它就会毫不客气地涌进来,其力量是成倍的。就好像,它要把曾被抑制住的那部分如数奉还。

    看来这个春天并不会好过。

    我开始不断地忆起过去的事。

    那些……我是如何巧妙地将他人引入险境,或是无数次差点被反扑的事。

    偶尔会回忆起我的家人,还有学生时代。但我的父母很早就走了,值得铭记的太少。上学时也并没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

    我真的以为我把它们都忘了,彻彻底底地从脑海里删除了。

    但没有。

    或许他们只是淡化了,毕竟人脑的记忆力超乎想象。像一台电脑,一些判定为不重要的事会被压缩,存放在一个尘封的文件夹里。只有过了足够长的时间,长到真正足以令你释怀的时间,它们才会被回收站处理掉。

    或许,这些记忆只占据很小的内存,小的是那样的不起眼。但我现在就好像中了什么病毒,这些被整理好的文件时常被解压,释放,在我操作别的什么东西时跳出来,怎么关也关不掉。

    「您有没有想过……这或许并不是精神衰弱?有一部分病症的情况和它很相似,时常会被搞混。」

    医生这么说的时候,我摇摇头。但我并没有反驳——我想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才是最有力的。在找出这样的力之前,我从不反击。

    承认我生病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医生好像还想要对刚才的话作出补充,但我的一个念头打断了他。

    「医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哈?」

    这次轮到他语塞了。

    「不,不。没什么,你继续好了。」

    「请等一下」他忽然抓住了话题的尾巴,「我的职业本能告诉我,您刚才的那番话很重要。如果我像是您记忆中的一位熟人,那再好不过了。不论是这样的移情是正是负,我想对我的工作都是有帮助的。」

    啊,他提到了那个词。他好像也默认我理解它们的意思。

    「可我知道,你不是他。」

    - To be continu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