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逍遥幼时

    更新时间:2018-09-27 14:15:10本章字数:3931字

    逍遥堂后花园里,三个小孩头碰着头围在一只陶瓷盆边上,盆里养着几尾金鱼,在小孩嬉笑声中游来窜去,等水面平静后映出三个满头戴花的小孩模样,三人衣饰华贵,气度均不俗。芳聘和离樱是女孩,插花很是可爱,巍鸣是唯一的男孩,满头戴花显得有些怪模怪样,他眼睛转了一转,站起身来一把解开裤袋,要往盆中撒尿:“看我的!”其中芳聘略长,领着弟妹玩耍,见状拿出了长姐的姿态,牵着小妹离樱退开了稍许,厌恶道:“鸣儿真讨厌。”

    小离樱咯咯地笑着,用手捂住了脸。小巍鸣撒尿溅到了鱼盆中,就听小芳聘抬手,指着刚刚爬过宫墙的一只大黑猫叫道:“猫!猫!鸣儿,有只大猫!”

    小巍鸣草草提起裤子,拔腿就追了上去:“可算找到你了,上次就是它偷吃我的栗子酥。坏家伙,别跑。”

    小巍鸣一路追着黑猫在花园中穿行,小芳聘赶忙牵起小离樱的手,紧随其后,小离樱天真地问:“哥哥要去哪儿?”

    小芳聘道:“走,我们跟着去看看。”

    大黑猫步履轻盈,踏着屋檐经过几处庭院,一下窜进了逍遥堂的祠堂。

    祠堂外,懿沧群燕颔虎须,豹头环眼,一身武将打扮,身披金甲,佩着弯刀快步穿过回廊,气焰异常嚣张。在他身后跟着两名打扮古怪的异士,抬着一只木盒,他们所过之地,鲜血也逶迤了一路。懿沧群阔步走在前面,一边粗声交代身后的人:“一会儿伺候老堂主服下,保我老堂主益寿延年才好。”

    两名异士齐声应道:“是,涧主。”

    小巍鸣见猫咪窜进祠堂,也顾不上规矩,猫腰悄然溜了进去,小芳聘牵着小离樱的手,见状大惊,低声呼道:“鸣儿,是祖父的祠堂,不能进去。”

    小巍鸣并未听到姐姐的忠告,一个闪身就进了祠堂,徒留姐妹二人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转身要走,不料懿沧群带着两名异术已然逼近了祠堂,见到芳聘和离樱,随意地行了一礼,状甚敷衍:“拜见两位郡主。”

    小芳聘噤若寒蝉,吓得动也不敢动,拘谨地回他一礼,结结巴巴道:“芳娉…芳娉…见过舅父。”

    “老臣先走一步了。”懿沧群看也不看他们,推开了祠堂的门,阔步走入其中。

    此时虽是白昼,屋内光线却昏暗异常,香炉中浓烟滚滚,熏得祠堂之内异香扑鼻,小巍鸣循着猫咪的踪迹蹑手蹑脚步入其中,抬头就见整面墙壁上摆满了皇甫各大祖宗的灵位,烟雾缭绕处,老人低沉的诵经声回荡其间,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顺着诵经声望去,小巍鸣看见久违了他的祖父,一个年逾古稀的老年人盘坐在一只蒲团上,仍是他记忆中健硕的模样,只是眉眼间多了些岁月碾过的痕迹。在皇甫规周围摆满了各色炼丹器具,他闭着眼睛坐在当中念念有词。

    那景象似乎把猫咪都吓住,它悄然止步,在皇甫规周围逡巡,宛如审视一般。

    小巍鸣弯腰招手,小声让它过来:“坏家伙,快过来,过来呀……别惊到祖父……”猫咪头一扭,置若罔闻,嗖的一下蹿到了帷幕之后。小巍鸣拔腿正要追,抬头就撞见盘腿而坐的祖父微微动了一动,他被吓在原地,站在原地轻声叫了一声:“祖父!”

    皇甫规仿若未闻,俯身从一侧桌上拿来一只白瓷罐,从中拎出一个大若鸡蛋的药丸,那药丸通体莹白,却在皇甫规的手里忽然放肆蠕动起来,蜷缩开去,成了一条五彩斑斓的虫子。小巍鸣吓得后退了好几步,而皇甫规大喜过望,急忙取来虫子放在口中大嚼特嚼,他吃得匆忙,虫子的尾巴还在他唇边蠕动,鲜血沾上他白胡须,被他囫囵吞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小巍鸣被这一幕吓住,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后退数步,想要逃出祠堂,只是没想到一转身,就听见了门外懿沧群的动静,他急得满头冷汗,东张西望,撩起桌布,嗖的一下钻到了桌子下。

    药效迅猛,皇甫规有点昏昏欲睡了。他老了,与异族浴血奋战之时,是他最好的时候,以一敌百,虎狼首将,血气方刚都随时间溜走了,剩下的,只有屁股底下这尊生冷的宝座,是他戎马一生唯一的纪念。他舍不得,像是舍不得自己的英雄壮年。

    过去的年岁中,皇甫规感到了愈加逼近的威胁,如同头上的白发,不由他,却欲盖弥彰。起初是誓死追随自己的世家老人们,商量好似的,纷纷死了,曾经坐在他们膝头的黄口小儿们,世袭了世家爵位,领了世家封地,大摇大摆地享受着他们打下的江山。后来,铁打不动的朝拜供奉也渐渐免去,那些新的掌权人,见了他,连四拜之礼皆省了。再其后,他从他们的眉宇间,仿佛看到了年少的自己,眼睛里伸出了钩子一般,蠢蠢欲动,嚣张地望向他身后的宝座,望向他脚下的疆土。

    英雄气短,他怎么吞的下这口气。

    幸好,还有个懿沧世家,骁勇善战,是逍遥堂铸成的人肉城池。当年自己的独子迎娶了懿花涧的女儿,儿媳倒成了靠山。不耻又如何?向来是坏了芯子,也不能败了天下声名。

    懿花涧千里冰封,族人们养狼猎熊,性情直爽。当年异族之战,懿花涧的懿沧群从尸山白骨中将皇甫规背了出来,才有今天腔子里的一口气,这才许下了婚事,迎娶了懿沧群的妹妹,衷仆加亲,也算是个像样的借口,皇甫规高枕而眠,只当懿沧群是一条忠心不二的犬,昏昏聩聩过了很多年,大小政事也交予懿沧群处理,一心只想长命百岁,在这权力的高峰多呆一时,算一时。

    说话间懿沧群已推门闯入了祠堂,径直走向皇甫规,拱手行了一礼,大大咧咧道:“堂主,老夫给您又带来了妙药。”在他指挥下,两名异士放下箱子,拿出一个个装着药丸的白瓷罐子,放在皇甫规面前的桌案上,懿沧群赶紧上前几步,亲自扶着皇甫规从蒲团上站起,不无恭敬道:“您过目……”

    皇甫规推开他的手,欣喜若狂地奔向桌案,用枯槁的手小心翼翼捧起那白瓷瓶,宛如捧着珍宝一般,白瓷瓶口因为路途颠簸,淌了些鲜血出来,皇甫规感慨道:“好,好呀。想我皇甫规征战一生,砍了多少武士的头,手上沾了多少鲜血,从未有过忌惮,倒是现在,住在这逍遥堂内,午夜梦回的时候呀,总是觉得有个什么东西,在我背后,盯着我的脊梁骨,寒森森的,想要了本堂主的命……”

    懿沧群听得脸色微变,高声道:“有老夫在,谁敢对堂主不利?老夫必令其生不如死……”

    皇甫规安抚般轻拍了拍懿沧群的手臂,长叹了一声:“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想当年,与异族大战,皇甫的武士们几乎全军覆没,要不是你,从死人堆里,把我背回来,我这条老命,早在十几年前就断送了。”

    懿沧群作势欠身,万分的恭谨:“我懿沧世家,世代效忠皇甫老堂主。”

    皇甫规垂眸叹息,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忽然转厉,性情突变,拍案而起,怒指窗外,暴怒中却意外透出一些惊恐来:“倒是外头那些家伙,都觊觎我们皇甫世家的万刃宝座,想要住在我这沾金带水的逍遥堂里,狼子野心!狼子野心!没有一个好东西,都该杀,杀……”他两眼发直,忽然之间感到头痛欲裂,他双手抱头,痛吟出声。懿沧群装腔作势地赶忙上前,双手虚扶他,连声问道:“堂主您的恶疾又犯了?”

    皇甫规脸色惨白,仿佛就在那一瞬间迅速老去,懿沧群见他头疼难忍,清楚他心底痛处,故意提及,装模做样地叹息:“倘若我妹夫和妹妹还在……”

    皇甫规闻言果然暴怒,喘着粗气喝断他的话:“不要在我面前提那对不孝儿孙,让我个白发人送黑发人……”

    桌案底下,忽地,飞扑出一只毛茸茸的物件。

    刀起刀落,懿花涧的弯刀终于在朝堂上露了脸。

    “哇——”的一声尖叫。

    皇甫规和懿沧群惊觉。

    刀光中,那毛物仍旧抽搐着,龇牙咧嘴。血泊中的,是一只肥硕的大猫。就这样死了,它不明所以,不甘心。

    桌底下的帷幔轻轻晃动,一对小手颤颤巍巍地探出来,惊恐的触角。

    懿沧群撕开帷幔,将孩子捉了出来,揪着脖颈子半悬空中。面团似的小脸上,一对黑眼珠子,吓得不动了。小巍鸣被吓坏了,连声求饶:“舅父,舅父,是我,是鸣儿,是鸣儿……”

    懿沧群认出了巍鸣,阴阳怪气地干笑了两声:“巍鸣小君,怎可擅闯宗室祠堂,有失体统。”

    小巍鸣被他悬在空中,几乎喘不过气来,掉转头向皇甫规求助:“祖父,我不是故意的……”

    皇甫规扶着头,满脸都是厌恶之色,挥了挥手,冷道:“小儿吵死了!”

    懿沧群遂放下了巍鸣,将他丢在地上,语重心长地教育起了巍鸣,他话虽是对着巍鸣说的,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总往皇甫规那里看:“巍鸣小君您是皇甫世家的嫡子嫡孙,是我逍遥堂未来的堂主,身系家族命运与悠然河南北的太平,需严以修身,简以养性,方能成大器……”

    皇甫规果不其然,被他这一席话戳中痛处,转头望向瘫坐在地的巍鸣,恨铁不成钢道:“不争气的东西!”

    这些年祖父总在祠堂闭门修养,鲜少有见他的机会,被他当面如此呵斥,小巍鸣顿时吓得不知所措,只知道含泪看着祖父,皇甫规被他这样一看更显心浮气躁。懿沧群见状上前一步,主动请缨:“堂主,老夫是鸣儿的舅父,让我来替妹夫妹妹管教他吧。”

    皇甫规像是对这唯一的嫡孙早已心灰意冷,挥了挥手,示意自己懒得再管:“罢了,罢了。”

    懿沧群看了看小巍鸣,又回头看了看异士们抬进来的箱子,眼珠一转,心生一计,指着他命令手下:“私闯祠堂,按照皇甫世家的规矩,要禁闭三日思过。你们俩,把他关进这匣中,不到三日,谁也不许放他出来。”

    异术们异口同声说是,小巍鸣闻言眼中顿现惊恐之意,两名异术抓起他两条胳膊,二话不说硬将他塞进尺方大小的箱盒里,小巍鸣被吓到了,又是蹿又是挣扎,歇斯底里地嚎哭了起来:“不要,鸣儿害怕,舅父,舅父,求求您了,祖父,祖父,鸣儿再也不敢了。”

    祖父的大手在巍鸣眼前一挥,眼前黑了一片。

    在小男孩的心上,大抵也知晓自己的孤立无援,自从父母死后,祖父不过是个称号,是如同祠堂中挂起的祖先像一般,轻薄的,没有温度的鬼。

    懿沧群站在一侧,假意用衣袖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叹道 :“不要怪舅父狠心,舅父也是为了鸣儿成材,不得不为啊……”

    小巍鸣垂下四肢,望向血泊中的猫,像是看到了自己的患难之交。

    巍鸣的哭嚎声一直传到祠堂之外,闻者恻然,小芳聘牵着小离樱的手还未走远,听见哭声吓得脸色惨白,离樱年事尚小,并不能理解周围发生的事,不解地抬头望向胞姐:“是哥哥?哥哥哭什么啊?”

    小芳聘已通人事,望了一眼离樱,抱起妹妹,一溜跑远,跑到看不到舅父懿沧群的人为止才放下离樱,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千万不要将今日之事说出去。

    小离樱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