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鸾凤玉殒

    更新时间:2018-09-27 14:15:10本章字数:5052字

    此时的悠然河北岸芳香四溢,已然成了荆南梦的天下,各大家族的武士陷在层层迷香中,望向水中央的荆南依,神色皆痴迷,荆南梦一指轻点手臂,褪去了身上华服,身外只留了一件轻薄短纱,转身面对北岸的武士们,微笑道:“我勇猛的武士,想要看到这轻纱下肌肤吗?”

    她伸手一把夺过侍女的古筝,横拿在手,信手一波,一阵强音袭向对岸,众位武士神色一凛,振奋了起来。

    “那么,就为我渡过悠然河,杀光皇甫世家的走狗们,我将是你们的!”

    话音未落,霎那间悠然河南北呼声四起,众武士齐呼:“梦!梦!”

    荆南梦双目微晗,侧耳聆听着武士们的进军,嘴角浮起一个近乎讥讽般的冷淡笑意。

    众世家武士在荆南梦的鼓舞下,策马淌如悠然河,口内喊杀,冲向南岸。皇甫武士难敌众人,渐成颓势,侥幸逃生的懿沧武士满脸是血的扑到懿沧群脚边,哀哀哭叫:“涧主,我们……我们抵不住了!要败了!”

    懿沧群恼羞成怒,一脚将报信的侍卫踹翻在地:“败?没有到刀起头点地的时候,谁敢言败!你等再祸乱军心,我砍了你!”说罢他拔出大刀,指着前方怒道:“听我号令,竭力保卫逍遥堂,与那些黄毛小儿决一死战。”

    懿沧副将眼珠一转,赶忙上前拜倒在他足前,恳切道:“涧主,荣属下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现在皇甫世家败局已定,您也难力挽狂澜,虽说您立志效忠皇甫,可是……咱们毕竟是懿花涧的人,不如回去。何必为了旁的人,断送了懿沧世家的基业?”

    懿沧群冷哧了一声,不屑道:“你以为荆南梦占了这逍遥堂,还能放过我们懿花涧吗?此时此刻,皇甫亡命,懿沧则亡命,皇甫能苟活下去,懿沧才能东山再起。我懿沧世家没有永远效忠的主人,只有永远追逐的活下去的机会!”

    懿沧惊觉,悚然道:“属下明白,追随涧主,保卫逍遥堂。”

    就在懿沧群等人仓皇应敌之际,逍遥堂庭院内也是一片残破荒芜的景象,小巍鸣独自一人待在汤浴房内,见姐姐迟迟不来,遂主动转身向内走去,走到汤浴池边,俯身清洗自己的双手,忽然,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倒影出一个黑色身影,吓得小巍鸣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去,然而天花板上已无人影。

    他低下头,又被吓了一跳。适才他看见的那个黑色人影正站在自己面前,如鬼魅般定定望着他。小巍鸣这才看清那人的模样,周身披着黑色羽毛长袍,胸前却穿着银白色的铠甲,面上一半黑一半白,画满了图腾,见到小巍鸣惊慌失措的样子连忙道:“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一边说着,他抖动衣衫,从袖子中变出了一只小鸟,送到小巍鸣身边,含笑道:“给你。”

    小巍鸣接过小鸟,这才不觉得害怕,试探着摸他衣服,大着胆子问他道:“你的衣服真古怪?像是一只黑色的大鸟。你是谁啊?”

    黑衣人淡淡道:“我是来替你祖父消灾的。”

    小巍鸣正要追问是何麻烦时,就听见门外传来芳聘的声音,且行且近:“鸣儿,宫人们都散去了,我们快躲躲吧。”

    小巍鸣再次转头,已不见了那黑衣人的身影,唯有一片从空中落下的黑色羽毛,悠悠地落入湖心。

    小芳聘见他魂不守舍地四下张望,慌慌张张地上来牵他的手,着急道:“快走。”

    “怎么了长姐?”小巍鸣仍旧懵懂,像是回不过神来。

    悠然河的北岸第一次迎来了附属世家的铁蹄。

    顷刻间,逍遥堂大殿的宫人们便腾挪各种家当匆忙逃离。

    树倒猢狲散。一时三刻,就要杀入大殿了。

    门外宫人们早已乱成一团,带着各种家当匆忙逃离,逍遥堂大殿之内也是一片狼藉,冷风无意经过中庭,牵动梁上的风铃,发出萧索凄切的声音。后知后觉才知城内发生一切的皇甫规独自一人离开祠堂,抱着视之以生命的白瓷罐,摇摇晃晃走进自己的大殿,他所有荣誉的开始,他野心启程的地方,如今却呈现破败的景象。

    他环视着大殿,苦笑道:“人呢,人都到哪去了?”

    无人答他。

    皇甫规趔趄着登上万仞宝座,腿脚不便地挪动着登上宝座,坐定之后才长舒了一口气,轻抚着宝座。许久没有坐在这里了。别人都以为卧于其上,是人生最惬意之事,只有坐过的人才知道,在此处,是何等如坐针毡,如临深渊。可就是让人舍不下,离不开它……

    倚着宝座,他疲惫地闭上了眼,喃喃道:“权力…这君临于万众之上的迷人感觉,本堂主是守不住了。”似是忆起了什么,他猛然睁眼狂笑了起来,这一声声狂笑最后转成了苦笑和哀嚎,“没想到,我皇甫世家竟然,一夜之间,大树倾,猢狲散。我皇甫规也要困死在铸铁的冷物之上。”说到这里他惊痛交加,不住用手捶打着宝座,哀嚎声一声高过一声,“悲哉啊,悲哉!”

    常人都言,高处不胜寒。皇甫规早都习惯了这寒森森的宝座,将他与芸芸众生之间,划开了一道界限,回头无岸,死路一条。

    说话间,一道黑影从他面上掠过,他感觉到了什么,睁开眼,看见大殿门口一只状如大鸟的黑色影子。稀薄的月光从殿外射进,将那移动的黑影固定在他面前,皇甫规豁然睁眼,混沌双目仔细地辨认着来人的身影:“你是谁?”

    那黑影徐徐走近,黑色风帽随之落下,那人的容颜在月光下逐渐变得清晰,面对老堂主的提问他只一笑,道:“别怕,堂主,我是来帮您的。”

    皇甫规眯着眼睛,仿佛窥伺到死神的模样。

    懿沧群带着懿沧武士来到城下,但见城门之外烟尘滚滚,大军压境。一群荆南武士气势汹汹地排兵布阵,成对峙之态,分列而立,腾出中间一道路径,荆南梦怀抱古琴,从两列武士之间信步走出,裙摆无风拂动,懿沧群一见她即怒不可遏,怒叱道:“荆南梦,你个蛇蝎妖孽,胆敢蛊惑人心,祸乱天下。”

    荆南梦挑眉看去,嗤笑了一声:“蛊惑人心?哈哈,你当真不了解人的一颗心?人心若不动,任由我挖心掏肺,也不会有丝毫摇摆,岂是我这个小女子能撼动的?人的心若已经起了妄念,不见我的半寸肌肤,他们也会踏平皇甫世家的逍遥堂。况且,”她神色忽然一变,目光如刃直切他而去,“谁说这天下一定是他皇甫规的?”

    话音刚落,群情激愤,武士们纷纷以武器遁地,扬声高呼荆南梦的名字。

    懿沧等人惶惶相顾,懿沧群见无法质疑荆南梦,反被她将了一军,转而游说各大世家,逼视众人:“你们这些小儿竖子,哪一个不曾受过皇甫世家的恩惠?如今,却忘恩负义,为了一个小娘们,造反叛主,世家颜面何在,忠君之义何存?尔等作为,对得起头顶神明吗?”

    荆南梦一针见血地戳穿他可鄙居心:“我们受的恩惠,是皇甫世家历代明主给的。现在,坐镇在逍遥堂里愤然,不过是他们的败家儿孙。一心求道成仙,性格暴虐,鱼肉百姓。试问,我们为何要拿世家前程来供奉于他?”

    武士们齐齐符合荆南梦。

    懿沧群虎目怒睁,气得浑身发抖,喝道:“巧舌如簧的悍妇,看老夫如何剥下你的皮,抽了你的筋,让众人看看你的黑心肠肚!”说罢他一把夺过侍卫的长矛,向荆南梦掷去,那长矛还未沾到荆南梦的衣角,就被陆廉世家的掌权人用流星锤打了下来,荆南梦依旧气定神闲,挥了挥长袖,含笑道:“那就让懿沧世家的武士们,也闻闻我温柔乡的气味吧。”

    语罢她托起手中的香炉,用剪子绞下一截自己头发,放入香炉之中,香气袅袅四溢,如获生命般在武士之间缭绕开去。悠然河畔小苏穆业已赶到,望见众人之中的姑姑勒马扬声道:“梦姑姑,苏穆也来为姑姑征战沙场!”

    荆南梦迎风而笑,手抚琴弦:“姑姑许你的江山,顷刻便送到你的股掌之中。”香炉中再次腾起迷香,飘向世家武士们,如梦似幻的烟雾钻入每一个男人的鼻息,“我的武士们,夺得逍遥堂万刃宝座无尚权力的人,也将拥有我荆南梦的倾世容颜!”

    武士们齐声叫着荆南梦的名字,逼近懿沧群,荆南梦立在万人之中,抚琴唱曲,小调轻吟。

    懿沧武士惶然道:“怎么办?涧主……这可如何是好?”

    懿沧群脸上也露出了罕见的惊慌之色,提着大刀连连后退。皇甫亡,懿沧亦亡。恼的是,功亏一篑,最后败给个女儿家。

    荆南梦斜倚在古筝前,手指轻抚,琴声悠悠,是脂粉气的胜利号角。一只黑羽毛落在了琴弦之上,攸的一下,又飞远了。

    天空中,不知从何处来了成群的乌鸦,黑云一般,遮天蔽日。乌鸦沙哑的叫声沉沉盖下来,像是一席破棉被,遮住了口鼻,呼吸不得。

    众人错愕,一张张脸齐齐仰望天空。

    乌鸦连成一片,成了个巨大的怪物,天上落下来的黑色的雪。一瞬间,从当中的地方撕开了一个口子,露出天光。几对巨大的翅膀扇动着,人人以为自己在噩梦中,或者,入了洪荒时代,见了灭绝的兽类。飞低了,定睛望过去,才发现是几个怪异的人,身披墨色的斗篷,不知如何,亦同大鸟一般,在空中周旋。当中的一人着黑色羽衣,脸上罩着黑白相间的面具,发号施令似的,口中也是鸟语。

    乌鸦纷纷扬扬,两翼生风,香炉中缭绕的香气随风散去。

    出自她手下的琴声也被鸟叫盖住了,聒噪的,一声声,催她了结……荆南梦蹙了蹙眉,望向乌鸦化成的这只黑色大手,她被擒住了,无情的戏弄,她又变回了当年的那个小女孩,手足无措的有点慌乱,在命运面前,人是稚嫩的……

    天空中的怪人抖动羽袍,黑色箭羽齐发,射向护卫她的荆南武士。

    倒下了,一个一个,方才还血气方刚,现在却成了一截死去的肉。

    其他世家的男人大梦惊觉,四散开来,瞪着眼睛,成了看热闹的局外人。迎娶荆南梦的宏愿顷刻消散——不过是被妖女的容颜迷惑,不过是被贱妾的容姿蛊惑,卸了甲,缴了刃,跪地四拜,还是忠臣孝子,还是男儿大丈夫。

    似有人指使,乌鸦纷纷飞向荆南梦,荆南武士们挺身护卫。却见群鸦背后从天而降三四黑袍人,只露双眼,内着护体银甲,以袍上黑羽为箭,向荆南武士们射去。荆南梦周围的武士们应声而倒。其他武士们见青门引势头正紧,怯懦地不敢对战,纷纷后退,荆南侍女怒其不争,转头喝道:“你们都视而不见吗?想迎娶我们郡主的宏愿都去哪了?还不快射杀这些怪物。”

    荆南梦妙目一扫,轻蔑一笑:“世间最不能信任的就是情郎的承诺。”

    此时,远处赶到小苏穆大叫,几只乌鸦在他四周盘桓。

    荆南梦见状大惊,大声命令手下:“护住苏穆!”她唯一的凡尘挂碍。

    荆南武士听到命令,疾奔向苏穆,侍女首当其冲,将他一把抱住。小苏穆在她怀中不断挣扎,声嘶力竭地高呼荆南梦的名字:“梦姑姑!”

    这一声声呼唤也惊动了那些天空中的怪人,他们从羽袍上抽出黑色的长羽,瞄准荆南武士发起攻击,护在小苏穆周围的武士应声倒地,没有武士庇护的荆南梦也被黑羽逼迫得步步后退,数发黑羽射入了荆南梦的后心。

    箭入后心,她只惊了惊,不觉疼。衣衫领子敞开着,肩头的桃花印与自己的血融为一体,蔓延在她如雪的肌肤上。她玲珑的身子,虽然纤瘦,却蕴藏着巨大的愤恨。没有赋给替她得胜的男人,却给了冰冷的利刃。都是暴力,都是她不屑一顾的外物。

    她听得到小苏穆嘶声力竭的呼喊,笑了笑,一口血,染红了面纱。“可惜了,我这如花似玉的容貌,竟只能顾影自怜了。”

    荆南梦温情地望了望小苏穆,又转望向四周的武士,狠辣如男儿。

    “你们这些俗物,永远不配目睹我们荆南世家,桃花印女子的明眸…皓齿…”

    她趔趄地走,纵身一跃。

    悠然河水,荡起清冷的水光。无情地葬送了她的卿卿性命。

    乌鸦毛骨悚然的叫声,是她唯一的悼念。

    ……

    苏穆抢步上前,却被身后的侍女拦腰抱住,荆南梦望向他的目光仍旧温情,似带着无限遗憾,勉力伸手握住他的,意图将她的体温,她的信念,她所期望的宏图伟业和荆南世家的未来传给他:“苏穆……就算为了我,为了荆南,也要……活下去……哪怕痛苦……也要活着……”

    苏穆悲恸欲绝,跪于死去的荆南梦身边,他仰头长啸,泪水蜿蜒入心。

    那时候,九岁,苏穆便知晓,这世间对他的牵挂,又少了一人。

    孑然一身。

    十六年过去了,他甚至记不清梦姑姑的模样,那一年之前,他是日日见得的,却如水中月,镜中花,模糊了,努力追忆着……她为他死了,他却连她的容颜都忘却了……他郁郁的悲怆,像负心汉一般,是一种生命的亏欠。

    梦中,他常常回去,也许也是为了再看姑姑一眼。

    只有漫天的箭羽和乌鸦,荆南武士们健壮的后脊梁对着他,梦姑姑的贴身侍女抱着他,重重围堵,将他与姑姑隔开了。后来,男人们倒下了,一支黑羽从侍女的后脑射入,从口中射出,就在他的面前,她温热的身体扑向他,推着他仰面倒下去,惊得他忘了哭泣。直到被皇甫的武士压上马车,他悄然揭开了帷幔,漫山遍野的荆南尸首,嚎啕大哭起来。从此,男儿无泪。

    逍遥堂恢复了往日的金碧辉煌,他的家族却成了罪魁祸首。昭告天下——荆南世家,上违天理,下逆人伦,无视法度,迁及其他世家,血流成河,横尸遍野……惩处的禁令也纷纷而来。荆南武士们断了发,用长长绳索束成一排,浩浩荡荡地发配到悠然河尽头去。镌着凤凰鸟的荆南长矛丢入了熔炉,铸造成菩萨,要他们吃斋念佛,心无旁骛?城内不得豢养武士兵卒。销毁民间兵器,百姓不得使用一兵一刃,实行禁武令。

    手无寸铁的荆南女子也跟着遭了殃。人杰地灵,盛产美人——当年的美誉转瞬变成了毒药。推行奴选令,荆南女子任由各大世家联姻纳妾,不得收取任何聘礼,为奴为妾,以抵罪过。她们卑躬屈膝地跪成一排,任由男人粗鲁地挑选,容貌如何,身段几分,挑肥拣瘦,斤斤计较,有生命的女子,瞬间成了任人宰割的废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