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偷梁换柱

    更新时间:2018-09-27 14:15:11本章字数:2791字

    叶蘭彻夜难眠,三更天了,窗外满月当空,银辉底下,满腹心事。

    噗噗地,有人敲门。

    叶蘭心一惊,以为是苏穆,又是害羞又是为难,也不知道希望是他还是希望不是他,正在开或者不开首鼠两端的时候,门外那人主动打破了她的疑惑:“是我,含露。”

    叶蘭松了口气,低头检视了一下身上衣物,见并无不妥,便走上前替含露开门。含露娘子手中捧着一只锦盒,站在叶蘭门外。她引着含露娘子进了屋,含露身上特有的酒香盈室,轻飘飘的。

    一双凤目在窥伺,叶蘭觉察到了,女人的直觉。

    含露向叶蘭行了女儿礼,媚眼一挑,“叶子爷,含露有事相求。”

    叶蘭连忙欠身迎她进来:“娘子有事可尽管开口。”

    “含露有一计,可解苏穆君及鸾倾城的困局。”

    叶蘭面有喜色,连声道:“太好了。我们快去禀告苏穆君。”

    “不过,”含露脸上似有犹豫之色,“此计谋需要叶子爷鼎力相助。”

    “娘子但说无妨,为了苏穆君,我必当竭诚效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含露舒展了眉头:“并不需要叶子爷赴汤蹈火,只需要您穿上这一件战袍。”

    “战袍?”

    含露沉默着将手中锦盒呈到她面前,示意她打开一看。

    叶蘭顺势揭开锦盒。轻纱彩带,金丝银线绣着彩蝶穿花图样,一件女子的衣裳。崭新的,诱人的,在锦盒中静默等待。

    女人的秘密,也许只消女人揭穿。

    “我是否女儿身,与今日的困局有何关系?”

    含露行四拜之礼,“含露恳求叶蘭姑娘舍生取义,代替依郡主完婚,救苏穆君与荆南城池。”

    舍生取义?嫁到虎狼之地,没有苏穆的地方。

    叶蘭心中一疼,面露哀婉之色,“我不懂,娘子为何认为,只有我能代替荆南依,冒充这个桃花印女子。”

    “能够顶替依郡主的唯有叶蘭姑娘一人。其一,如果不是含露眼拙……那日,含露不经意望见蘭姑娘的肩头也有一块印记,刚好能吻合桃花印之说。”

    是她深藏的功夫“灵羽”,不违师命,每每练习,肩头总会有灼热之感蠕蠕而动,她也曾对镜相望,运功之时,隐约会在肩头现出一只金色的秋水仙。那花儿端庄,低垂的,怕生的,也似桃花?救人的功夫,兜兜转转,成了她新生的催命符。

    叶蘭捂住自己的肩头,像是疼得慌,眼泪含着眼中。

    “其二,必须找一个对苏穆君忠心不二的人选,含露了然,蘭姑娘对苏穆君心生爱意,绝对不会背叛……”

    女人的心思,男人的智慧,女诸葛的言辞,字字句句都在理上,只是,道理全不容情。

    “求蘭姑娘救苏穆君。如今我荆南的势力根本无法与逍遥堂抗衡,我们要护住君上,不容他有半点差池,才能期盼有朝一日,荆南世家的东山再起。蘭姑娘深明大义,恳望相助。”

    ……

    叶蘭闭上双目,一滴眼泪落在了锦盒的衣衫上,晕成一个清冷的点。

    她宁愿与他并肩作战,沙场上,流了血,丧了命,也不违背他们最初的约定——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于她,是山盟,是海誓。痛痛快快地杀红了眼,一同去赴死,血肉连成一片,黄泉路上也是结伴而行……

    造化弄人,要她与他生离,痛过死别。往后的日子里,穿着旁人的衣,唤着旁人的名,再不见叶子爷,再也没有了他。日日夜夜,是副空皮囊。

    折腾了半晚,月亮也疲乏地升不动了。

    苏穆亦未眠,应了含露的邀约,前往酒窖。

    轻纱浮动,几盏孤灯零星摇闪。像是生在海上,缓缓地,从水雾中升起个女人的影子,迷迷蒙蒙,梦里不知身是客。

    他以为是含露,坐在古琴旁,手指随意地拨弄琴弦,三两声,如冰泉溅上溪石,水声淙淙。

    “娘子相邀,如果是联姻之事,不必再费口舌,你我都知晓,我已无退路,只能殊死一搏。既然是人为不可强求的,不如泰然处之。”

    苏穆叹了一口气,“这样好的夜色,请娘子再为本君舞一曲吧。”

    琴声幽怨,伴着青白的月光,像是玉屑儿似的雪,飘飘扬扬,在空中飞舞着,落在女子的肩头,裙摆,水袖上。她也轻盈若雪,要被吹散了。

    外面苍茫的世界,将他们二人逼入这窄小的斗室。丝丝兮兮的音符,在昏暗中微颤,安慰着他们的心寒。

    她站在屏风后,素色绢布上印着一纤细身影,随着他的注目从模糊变得清晰。

    那是一名女子的轮廓,如云秀发,精致的鼻梁和优美下颌。她侧身对着他,能看得出她正在做着理妆的动作。

    他没来由地屏住呼吸,低头,意外看见杯中酒水上倒影着的自己晦暗不明的双眸。

    她款款而出后走出了,月光敷面,白艳艳的一张小脸,第一次施了胭脂,贴了花钿,瘦小的身子藏在罗裙之下。

    琴音慌乱地断在他的手下,一声绝响。

    他呆然望定她。

    玲珑剔透的人儿。

    她抬着小手到腰肢,轻轻一侧,行女儿礼节,“叶蘭本是女儿身,欺瞒了苏穆君,是叶蘭之罪。”

    原本她的嗓音就清脆,配合着如今一身的女装,竟是悦耳如金石。

    上前一步,将她扶起,木然地,她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温润的,如同一只小雀儿,脆弱得不敢紧握。

    “蘭儿俊俏,骗得本君好苦!”

    她本欲抽出手,却被苏穆牵住不放。

    不抬眼看他,也知他的目光灼灼地锁住了自己。

    他背负的东西太多,从来都是坚定如铁,毅然如磐石,但,他的意志受到了一点摧残,在她的面前,喷薄欲出。

    她感到了他胸中的一股力量,男女之间,两情相悦,诡谲的欲望。

    苏穆深情望向叶蘭,将她往自己的怀里牵了牵。

    她顺从地靠近着他。像是重生了,笨拙地,含羞的,女儿身,这样的一个身子,能够爱慕他。

    此时,一道光屏四散开来,掌灯的含露娘子撩开轻纱,走到二人身边。

    现实世界杀将回来。

    叶蘭将手从苏穆手中抽出。

    含露作揖,行君臣之礼,“禀苏穆君,从即日起,您眼前的这个女子,就是您的妹妹——荆南郡主。”

    苏穆脸色凌然,蹙眉望向叶蘭,逼视着她。

    叶蘭心下一疼,脸上定定地暗藏不动,“叶蘭愿替代依郡主,远嫁逍遥堂,化解鸾倾城的危难。”

    她不过是忠君义士,为国为民,牺牲了,并不单单为了他荆南苏穆。

    他没来由地恼怒,失望也是加倍的。

    如若要血债血偿,他宁愿孤军奋战。末了了,让她在自己的坟前哭一哭,只为他。

    叶蘭双手互相掐捏着,冷冷地扬着脸,只怕马上舍不得,回了头,前功尽弃,那又如何?送苏穆枉死一场?

    两个人寂寂地站着,时间良久划过,生疼生疼。

    他勉强压住此刻心潮涌动,漠然道:“我的妹妹不是她。”

    叶蘭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一清如水,略显哀伤。他以反常的冷漠避开了她。

    “君上……”

    “含露,我念你触犯,暂不追究,但是你要记住,她不是我的妹妹。”

    含露叶蘭低头盈盈一拜:“叶蘭方才说了,愿意代替依郡主,化解鸾倾城的危难。”

    苏穆冷扫她一眼:“我说的话,也向来不喜欢重复第二遍。”

    “苏穆!”

    他冷笑:“怎么不喊我君上了,若还记得我是你君上,那就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其他不需要你操心。”

    含露上前劝他:“君上……”

    他面无表情道:“你出去。”

    含露担忧地看了看叶蘭,终于领命退出。

    房门自他身后徐徐关闭,收回一天的凄艳霞光,他铸立在昏黄之下,俊美如东君,冷酷如阎罗。在他这张从来含笑宴宴的脸上寻不到任何一丝笑意,他注视着叶蘭的目光让她甚至怀疑,他恨自己。

    在叶蘭的不安升级为恐惧之前,她第一反应想到的是,逃出这里。左脚仅仅只是向前迈了一步,她的右手就被他从身后一把握住,稍一用力,她踉跄着后行,肩膀撞上他的胸膛,因为愤怒或者其他,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灼热的呼吸就喷在她额头的位置。

    苏穆痛心望向叶蘭,并不言语,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