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 意外探亲

    更新时间:2019-04-11 08:59:25本章字数:3244字

    出来机场,一辆车开了过来。周鹤飞高兴地打招呼:“老舅!”周鹤飞小舅脖子上戴着小手指粗的金项链,穿着开襟短袖,脚上趿拉着一双大拖鞋,乐呵呵地打开后备箱,一伸胳膊手脖子上露出缠了好几圈的紫檀木手串,整个看上去有一种暴发户加黑社会老大的造型,看得一行人都安静了。

    关上后备箱,王家舅舅大手一挥“上车”,扭头一看乐了,仨人齐刷刷看着周鹤飞。周鹤飞憋着笑说:“老舅,你这身流氓打扮吓到我同学了,哈哈哈。”王家舅舅掏出一把折扇,啪地一下打开:“臭小子,会不会说话呢!这叫雅痞,时尚着呢!”

    王家舅舅在村头起了三层高的小洋楼,一到门口车刚摁了下喇叭,王家舅妈就满脸堆笑地迎出来了,两手在围裙上不住地搓着,招呼大家进屋喝茶。周鹤飞看懿德一脸急切,把行李箱往门口一放:“舅妈,您先做饭吧,我先带他们到村里走走。”王家舅舅停好车,抱着从城里买回来的茶具,正准备显摆一下呢,看着走远的背影“哎哎哎”喊了两嗓子。王家舅妈拎着锅铲出来:“喊什么呢?飞飞带着他们去老宅了。”“老宅有什么好看的?这些城里孩子就是怪!”王家老舅擦着汗进屋摆弄他的新茶具去了。

    这会还不到傍晚,太阳还有点毒辣,懿德浑然不觉地加快了步伐,慕萧有点担心地看着懿德的背影,心里一着急,就开始催林晓磊:“你倒是走快点啊,一个大老爷们走路跟蜗牛似的!”周鹤飞紧紧跟在懿德后面,也不说话。

    十几年过去了,周围的小树林已被砍掉,又盖了几户人家。原来如诗如画的杨柳堤岸荷花池塘统统不见了,都被高高低低种成了庄稼,只剩下一条坑坑洼洼的堤岸,远远望去,仿佛是谁家淘气的娃娃捏出来的丑蜈蚣。有的田里已经被犁过一遍了,翻晒着一垄一垄黄黑色的泥土,有的田还残留着庄稼的根,一茬一簇的,无声展示着曾经的繁荣。懿德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大门吱呀一声开了,阿爹挎着个竹筐拿着镰刀出来,刚准备关门,忽地转过身来盯着懿德看。懿德的眼泪忽地一下全出来了,跟六月的雨一样又急又猛,打得懿德脸生疼生疼,也来不及擦掉,阿爹一句话也没有掉头就急冲冲往院子里跑。

    慕萧几人远远地看着,慕萧别过脸胡乱擦了一把,笑着说,好了,这丫头终于见到爹娘了,哎,周公子,带我们四处转转呗。周鹤飞看着那扇大门,想了想点头说:“走,带你们这些城里人见识一下什么叫天大地大!”竟是带着小两口去爬河堤去了,这大热天的!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只不过比小时候更显破旧些,老桃树只剩下粗壮的枝干,上面晾晒着阿爹阿娘下地用的胶鞋、手套,根部长出了几枝嫩嫩的桃树秧苗。栀子花已然有碗口粗了,青褐色的枝干肆意乱窜,最高处已经超过房顶了。葡萄藤粗黑的虬枝匍匐在竹架上郁郁葱葱,遮挡了炙热,渗下来的细碎阳光打在井台周围,一片荫凉的斑驳光影下,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竹棍颤巍巍站起来,眼睛陪着耳朵鼻子一起搜寻,嘴巴哆嗦着:“是、二丫回来了吗?”懿德几步过去一把抱住,哽咽着:“阿娘,是我,是我。”

    阿爹手里还拿着镰刀,站在那里看着,眼睛和脸一样红红的。

    “阿娘,医生怎么说的?”

    “阿娘老了,看不见就看不见了,只是还没见过我二丫长大的俊模样,还没等到二丫嫁个好姑爷。”浑浊的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溢出,阿娘想对着二丫笑,不停地拿袖子擦,却越擦越多。

    “阿娘,不会的,现在大城市医生可厉害了,肯定能把你的眼睛治好。”

    “他爹,你去地里摘点番茄豆角,我给二丫做顿饭。那天你走的急,啥也没吃,这十几年,阿娘都在后悔,当时只顾哭,没想着给你做点好吃的再走。”阿爹“哎”一声,抹一把脸拾起竹筐就走。

    懿德扶着阿娘慢慢坐下来,阿娘紧紧攥着懿德不撒手,嘴上却说:“二丫,是那边让你回来看我?”

    懿德咬着嘴唇不说话,搂阿娘却搂的更紧了。

    阿娘听不到回答,心里咯噔一下:“你偷偷跑回来的?”

    懿德想撒娇:“阿娘,我好不容易回来看你,能不能提那些细枝末节的。你就不想知道我这些年过的好不好?”

    阿娘挣扎着推开懿德,语气严肃:“二丫,阿娘仗着养过你十几年,哪怕你现在回去了,还是可以说你几句的。”

    懿德含着眼泪看着阿娘,还是不说话。

    阿娘叹了口气,把二丫放在腿上的手拍了拍:“等会你阿爹回来,我给你做顿吃的,你赶紧回去。你好好的,阿娘也没啥念想了。”

    懿德扑倒在阿娘腿上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哭得屋里的人肝肠寸断。屋外,周鹤飞拎着水果点心站在大门前,刚想推门的手悄悄地收回来了。三个人漫无目的地来回走着,慕萧幽幽地说,我认识德子12年,从未见她如此“失态”。

    周鹤飞回想起小时候的二丫手拿荷花骨朵嗔怪的表情,回想起二丫那黑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期待的欣喜,回想起二丫看小人书到精彩处的银铃般笑声。

    “哎,飞飞,你舅妈饭都做好了,等你们哪。”王家舅舅站在堤上,用人工喇叭远远地喊话,时不时拿着扇子摇晃两下。

    阿爹挎着竹筐从堤上走过,脚步不停却扭头呵斥王家舅舅:“孩子好容易回来一趟,喊什么喊!”

    王家舅舅挤出几丝笑:“二哥,看你说的,这不是天热吗,站这凉快。”

    周鹤飞看着站在堤坝上皮笑肉不笑的堂舅,再回头看了看斑驳的大铁门,心里有点烦,却半分未露。一抬头,赶紧把手里的点心水果交到懿德阿爹手上说:“阿叔,我们先去堂舅家,晚点再过来,就先不打扰你们说话了。”慕萧见状,赶紧推了推林晓磊,从石阶上坐起来,三个人跟在王家舅舅后面慢慢回去了。

    饭桌上,王家舅舅和舅妈一个劲地恭维周鹤飞。王家舅舅喝了一口小酒,咂巴下嘴张口就是:“飞飞,听说你爸都升到师级了,那家伙,可不得了,行走身边都跟着警卫员吧!”王家舅妈抢过话头就说:“那可不!我可听说了,当年算命瞎子算出咱家燕妮(周鹤飞妈妈的小名)有富贵命,这可不就当了官太太了嘛。哈哈哈!”说着不忘夹起一筷子菜到周鹤飞碗里:“尝尝舅妈专门给你做的红烧肉,你小时候来就喜欢吃舅妈做的饭!”

    如果抠图抠掉慕萧两口子,这一定是一派祥和感人的亲情画面。

    慕萧忍不住偷瞄了周鹤飞几眼,却见周公子始终面带微笑听着还时不时礼貌地来几句谢谢。慕萧暗自纳罕,这家伙也忒能装了吧!

    农村晚饭吃的早,三人出来,天边晚霞尚满天。林小磊是个直来直去的人,一出门就问:“小周,咱什么时候回成州?我的假还有两天就到期了。”周鹤飞也只请了10天的假,盘算了一下,跟他俩商量:“咱们争取明天回成州,秦记者,待会你帮着劝劝。”

    三人刚走到大门口,门吱呀一声开了,眼睛红红的懿德站在里面。周鹤飞很想过去搂着她,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正犹豫呢,慕萧冲过去抱住了懿德。

    三个年轻人好说歹说,劝他们去大城市看病,两个犟脾气老人就是不为所动,一味劝几个人吃茶。突然,懿德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家都呆住了。只听懿德流着泪说:“我知道,阿爹阿娘是怕我回那边不好交代。阿爹阿娘,你们放心跟我去看病,到了我就让王家人给你们个回话。”

    阿娘在半空中挥舞着双手寻找到懿德,一把搂过:“二丫,咱人穷志不能短,不能干让人家背后戳脊梁骨的事。你让王家人给个话,我再跟你去。”

    周鹤飞有点懵,慕萧却记得刚上高中的那个中秋节,懿德看着月亮想念阿爹阿娘,慕萧来了一句:“哎呀,你这人就是犹犹豫豫的!走,这个周末,姐陪你搭车去杨树村。”懿德眼睛都红了,半晌才咬着嘴唇说:“我答应过他们,不能回杨树村。否则,他们就会收走当初对阿爹阿娘的承诺。”承诺是什么?懿德也不知道,脑海里莫名想起二叔临走的时候放在桌上的那沓钱。

    懿德抬起泪眼,定定地看着阿爹:“阿爹,是因为钱吗?”

    阿娘抬起手给了懿德一下子,阿爹想拦却嗫嚅着没说出话来。懿德捂着脸难以置信,哭喊了一声:“阿娘!”

    阿娘一脸悲痛:“你把阿爹阿娘当什么了?把你自己当什么了?”

    懿德不知道的是,当初二叔扔下的那沓钱,让阿娘哭得更伤心了,第二天,阿娘把钱用红布包好,和阿爹一起去了省城,七转八折找到当初抱二丫过来的表姑,托他转交给王恒。却不料王恒不在家,老太太传话说,不要以为养了丫头几天,就妄想攀高枝!打着还钱的幌子,是想来认门认亲戚吧!气得阿娘当场就要找过去吵一架,被表姑死活拦住,两口子在表姑面前赌咒发誓这辈子不沾他们家一分钱光,才相携着身心俱疲地回去了。

    夜已深,昏黄的灯泡下,几只飞蛾扑过来飞过去,跌跌撞撞,不眠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