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孤雁饮啄

    更新时间:2018-10-24 12:55:52本章字数:3340字

    其实,从认出周鹤飞的那一刻,懿德就没有表面上那么的心平气和了。

    往事一幕幕,像潮水一般翻滚着扑过来。她以为这么多年的隐忍坚持,终于可以将往事埋葬在那个称之为旧时光的坟墓里,从此改名换姓风轻云淡;她以为她终于凭借自己的勤奋汗水,一步步走到了今天,慢慢忘却过去,从此过上阳光灿烂的日子。却发现,不经意的一瞬间、一个人,甚至一句话,都被岁月精心打造成钥匙,一遍遍开启,一遍遍煎熬。

    周鹤飞溺水后没几天,就被妈妈匆匆赶过来接走了。临走那天,二丫跟着妈妈去地里摘豆角了。周鹤飞盯着二丫家的门洞看了半天,最后扭过头默默将手里的小人书塞到花奶奶手里,跟在妈妈后面走了。

    二丫回来听说后,想了想,什么也没说,继续坐在小板凳上择豆角,一下一截,发出清脆的声音。二丫心里想的是,这小子嘴还挺严实。对少了一个玩伴并没有多少惋惜。多年以后,周鹤飞跟妈妈闲聊,说自己有一次快淹死了,后来多亏了会狗刨,才汪汪叫着上来了。妈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说你编你接着编。周鹤飞笑笑不否认也不解释。不过却时不时想起那双黑亮圆圆的大眼睛。

    清晨起来,洗脸的时候,看着井台边上一丛丛墨绿色粉豆花叶子上挂着的晶莹露水,九色菊一枝枝碧绿碧绿的花骨朵,二丫心想,啊,秋天到了,要开学了。

    农家的每一天,无论刮风下雨,都是晨起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只不过,没有诗意,那弓腰蹒跚的步履下,是一颗颗浸泡着汗水粗糙的心,即使被曝晒成又尖又硬的土块划破手,也不会大惊小怪、起些微波澜的心。

    生活永远是真实的,就像伤口永远是丑陋的。

    一场突如其来的真相比那天的溺水要严重一百倍一千倍,一下子把二丫的心搅乱了。从此后,整天疯玩的假小子,一下子变成了稳重寡言的小大人。

    二丫是别处抱来的。二丫是别人家不要的。二丫是被抛弃的。

    这些话,是二丫一个人爬到洋槐树上摘槐花的时候,无意中听隔壁花奶奶跟大娘闲磕牙的话里透出来的。当时,二丫正蹲在树杈上,津津有味地吃槐花,忽然听到隔壁院子里依稀传过来“二丫”的名字。二丫从小耳聪目明,稍稍用点心,就听了个一清二楚,瞬间小脸煞白煞白的。还记得花奶奶用怜惜的声音说,瞧二丫那周正模样,明显不是王二家的(二丫妈)能生出来的,孩子也不傻,长大了拍拍翅膀飞走了,到时候苦的还是刚娃两口子(二丫爹)。大娘低着头纳着鞋底叹了口气:“过一天算一天,只望着孩子有良心,有了亲娘也别忘了养母恩!我们家二叔也有个养老送终的。”

    二丫的心越发跳的厉害,人像是踩在云雾里,差点都抓不住槐树枝了,颤巍巍地在树上站了一会,慢慢滑下来,槐花也不要了,直接跑到厨房里,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妈妈看。妈妈正往锅灶上贴锅贴,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二丫,锅贴还得一会,你先玩去哈。二丫一反常态地,默默地看着妈妈的背影一会,什么也没说,扭过头走了。

    午后的太阳,在10岁之前的二丫的心里,都是像烤地瓜一样的存在,伴着堂屋里滴答滴答的老座钟,和屋外不知道藏在哪个院子树影里、时不时来一声“割麦种豆割麦种豆”的鸟叫声,夏日的午后是那么的恬静绵长。可是,今日的二丫,走出门外,听着细细碎碎的人声,觉得那太阳是那么刺眼,刺得她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二丫推开大门,跑了出去。地里干活的人们,是不会注意一个孩子在干啥,只要不破坏庄稼,爱怎么玩就怎么玩,更不会去注意这个孩子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要吃饱穿暖不生病就行了。她顺着长长的河堤跑了很远很远,跑过方方正正的玉米地,跑过整整齐齐的辣椒田,跑过一垄一垄的大豆。太阳依然耀眼地挂在树梢以上的天空上,她仿佛变成了逐日的夸父,憋着一股劲的跑,天地之间只剩下了啪啦啪啦的脚步声和粗喘粗喘的呼吸声;她仿佛变成了一个喝醉酒的汉子,摇摇晃晃地跑过每一棵白杨树,白杨树都哗啦啦地晃动着树叶喊她二丫二丫;她仿佛变成了天边的一只孤雁,哀哀切切地飞着,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一字和人字。最后,二丫跑到了松柏林子。林子边上住着个老头,大家都叫他老芋头,无儿无女,老了就在这里看守果木,村里每月给发一小袋面一小壶油。二丫跑过的时候,老芋头还从窗户口探出个头望了望,咕哝了一句,这不是二丫吗,大热天疯跑个啥。老芋头对孩子们很好,经常分出些面饼子给孩子们吃。搁在往常,二丫会停下来,冲老芋头甜甜一笑,或者把妈妈给的菜递到老芋头手里。可是今天,二丫什么都听不见了,恍恍惚惚跑过去。

    终于,二丫跑不动了。

    二丫以为这已经是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了。

    后来当二丫再也不能回杨树村的时候,才明白,这段河堤哪里算得上是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二丫呆坐在河堤边上的茅草堆上,看着夕阳从光芒万丈变成一个通红通红的大火球,一点点掉到青灰色的暮霭里,陆陆续续有收工的农人经过,隔着深深的茅草,谁也看不见二丫,只能听着有一句没一句的家常传过来。“今年的天是越发热了。”“是啊,前天撒到地里白菜籽,今天还没出来,再不出来,得浇水了”……直到再也没有人经过,二丫还在看着那片被太阳的余晖晕染得灰紫灰紫的暮霭。

    终于,最后一点光亮被淹没,几只白色的鸽子划过,无声无息。

    近处苍茫的树丛,远处苍茫的远山,苍茫的天地间,被时光晕染得灰蒙蒙一片,看不见田野,看不见庄稼,更看不见一处窄窄的堤岸边坐着一个小沙粒,不,一个小女孩。

    那天,直到天黑透了,家家户户都掌灯了,二丫才一步一步挨到家里去。妈妈并没有观察二丫的神态,只是借着厨房昏黄的电灯,擦擦手,把温在锅里的锅贴和麻油凉拌蒸豆角端出来,放饭桌上,一边继续择豆角,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又去哪里疯了,这晚才回来!隔壁花奶送来了两本书,说是飞飞留下的,给你看,我放针线箩筐了,你吃完收拾起来吧,别弄坏了,以后飞飞来了,再还给人家。

    二丫安静地吃饭,安静地跑过去拿书,看书之前忍不住从后面抱住了妈妈。妈妈两手不得闲,停了一下笑骂:“多大的人了,还跟妈妈撒娇。你看书,妈不吵你。”妈妈不识字,却非常珍惜一切有字的东西。只要二丫在看书,不论看什么书,都绝不打扰,经常是,昏黄的灯下、午后的院子里,母女俩,一个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书写作业,一个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一边看着孩子读书一边纳鞋底。

    二丫很怕有一天,她会被领走。二丫不想离开杨树村。兴许那个人家已经把她遗忘了呢!

    于是二丫更加努力地读书,更加勤快地干活,更加懂事更加体贴。她想快点长大,长大了就能够自己做主了。到了小学五年级,二丫一改过去不上不下的中游成绩,成了杨树村小学最优秀的学生,以最优异的成绩考到县里最好的初中。胖胖的于老师骑着自行车,亲自把通知书送到家里,以示看重。阿爹高兴得直搓手,旱烟袋抖动着点不着火,阿娘一个劲地给于老师倒茶,然而于老师需要的不是这个,于老师此刻只想把在学校没讲完的话,继续演讲,所以越讲越兴奋。二丫注意到,阿爹的笑容里有一丝担忧和不舍,一闪而逝,快到二丫都以为自己眼花了。

    那一天,毫无预兆地来了。

    就在开学前的一天午后,一个戴着墨镜的年轻男人悄悄来到家里。跟阿爹阿娘谈了半天,放了一个厚厚的信封。最后阿娘把还在睡午觉的二丫叫起来,穿戴整齐后,背上书包,拿着小小的行李包,跟着男人走了。

    二丫不愿意走,大大的眼睛里含着眼泪看着阿爹阿娘。阿娘也抹着泪,阿爹别过脸去。铁打一般的中年汉子,此刻憋红着脸,脖子上青筋一条条爆出,不敢看二丫一眼。最后,还是阿娘忍不住抱着孩子说了一句:“好孩子,去吧,好好读书。”阿娘说不下去了,小跑进去,只听里屋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

    站在门外等着的年轻男子忍不住进来,想要一把拉二丫出来。二丫极快地闪过去,不让他拉,一边大眼睛里泪水扑簌簌落下来。看得年轻男人心里有些不忍,想了想,低头对二丫说:“我如果是你,我会走的。去那边才有更好的条件读书,才能考个好大学,有个好工作。”二丫流着泪听着不再反抗,这句话打动了她,她需要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才能庇护阿爹和阿娘。

    那天,二丫对着过年才拜的几案,冲着王家的祖宗磕了三个头,又冲着阿爹和阿娘的方向磕了三个头。拎起地上的包,率先走出院子。

    年轻男子回过头,冲阿爹摆摆手,快步赶上二丫。到村口的车上,年轻男子认真地做了自我介绍:“我叫王恒,是你二叔,你是我侄女。”二丫一言不发地听着,安安静静地坐着,手紧紧攥着阿娘给她的行李,不吵也不闹。王恒一上车就打开了音乐,顿时满车充斥着重金属的热闹声。

    从此以后,二丫不叫王二丫,叫王懿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