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 西藏支教(上)

    更新时间:2018-12-24 16:07:01本章字数:3307字

    然而到达西藏第一天的感觉并不那么浪漫美妙。

    取完行李等待着学校前来接应的时间里,大家四处张望,寻找藏区特有的标识图片,情绪很是高涨,一个同事拿着相机四处咔嚓咔嚓,一个同事还甩着围巾反复唱着仅会的一句八扎嗨,慕萧更是夸张,费劲凹出各种造型摆拍。过了一会,人来了,一个瘦瘦巴巴的中年人,说着僵硬的普通话,表情也仿佛僵化了,勉强挤出的几丝微笑,在看到稀稀拉拉的队伍里清一色还都是活蹦乱跳的年轻人的时候,彻底消失了。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懿德才知道,这个名叫强巴的大叔是学校里的校长、司机兼后勤司务长,因为整个学校只有15个孩子、1名老师,混龄班。强巴校长看到这么一群人,一是担心吃饭问题,二来担心年轻人待不住。

    强巴校长开了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大家七手八脚把行李塞在最后一排,两个小时开到县里,强巴跳下车,带着大家前往教育局报道,顺道在食堂吃了顿欢迎餐,出来已过晌午,太阳明亮而遥远地散发着微弱的温度,凄厉厉的风吹过,走在大街上冷飕飕的,身上穿的仿佛不是棉衣是麻袋,寒意彻骨。

    强巴校长打着火一踩油门,车子摇摇晃晃往距离县城足足有2个小时车程的地方。到了校门口,日头已是西斜,师生一起举着“热烈欢迎新老师”的牌子,排成一排站在门口,清一色儿紫红紫红的脸,乌黑乌黑的眉,胖嘟嘟的大棉袄,就像油画里出来的模样。懿德瞬间觉得自己回到了八九十年代。

    学校非常小,一排校舍外面围着一个大院墙,就成了一个学校。唯一的达杰老师是刚毕业两年的当地小伙子,高高瘦瘦的,往那一站给人干净腼腆的感觉。达杰老师因为家人身体不好,养的牛羊也不多,生活艰难,靠着国家资助念完大学后,回到当地教书,顺便照顾家里。

    达杰老师领着大家,不到五分钟,就参观完整个学校,来的几个人都沉默着不说话,达杰老师更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匆匆领着大家到校长安排好的宿舍——两间教室,跟校长说了几句藏语就走了。强巴校长,不,此刻应叫强巴师傅正在往门上钉棉帘子。懿德二话不说走了过去,帮忙摁住帘子一角,慕萧见状直接走进去,打算整理床铺,剩下几个也赶紧走过去,抬床的抬床,铺被的铺被,4名男教师一间,3名女教师一间,强巴这会稍稍柔和了一些,用僵硬的的汉语招呼大家:“辛苦了!天冷,晚上关灯前注意捂好火。大家先休息,明天再说上课。”懿德这才发现,门侧边放着一个铁皮桶改装成的烤火炉,旁边还放着一些木炭。几个女教师准备趁天还没黑,赶紧洗漱钻被窝。懿德拎着热水壶端着毛巾脸盆出去,一出门就看见孙临和刘昊然还在门口站着,仿佛被刺骨寒风冻傻了似的直愣愣地杵在那,随着夕阳一点点暗下来。懿德心里叹了口气,条件之艰苦超出他们的想象,原本路上几个理想主义者还在憧憬着说出来旅游顺便还能混个资历,多好!

    多好,不考虑生存环境,是挺好的。

    睡到半夜,大概一两点的时候,懿德突然醒过来,只觉得周围的空气像是被越发摊薄的棉花,渐渐看得见丝丝缕缕,氧气越来越少,翻来翻去都能听得见心跳,就像战场上的擂鼓咚咚咚震得整个人不舒服,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远处传来狗吠的声音,汪汪声像极了睡梦中的咳嗽,发作一阵,时睡时醒的,最后慢慢消失,归于朦胧。

    早饭是粥、咸菜、煮鸡蛋和大饼子,大家一起围坐在强巴校长的小方桌前,默默吃着第一顿早餐。强巴校长没动饭菜,倒了一碗油茶就着饼子,不紧不慢地嚼着,一边不经意地打量着每一个人。达杰老师掀开帘子进来了,脱下手套直搓手。强巴端出一只碗:“来一碗茶吧。”达杰老师点点头走到桌前,笑笑说“老师们好!”坐在强巴校长下手边,慢慢地喝着茶。

    饭后大家围坐在一张大桌子前商量教学,今天是周末,孩子们都回去了,正好提前备课和适应环境。学生很少,老师差不多可以一对二教学了。强巴校长似乎不打算安排什么,完全听凭老师们设置课程。孙临带着抱怨的口气说,什么课都开不了,一没有设施,二没有场地。孙临是教体育的,和他一学校来的还有另外一位大孙老师。大孙老师见强巴校长不说话,就用脚踢了下孙临,赶紧说:“我们完全可以就地取材,就地取材。”

    加上达杰老师,一共分了三个备课组,语文、数学、艺术。孩子虽少,却是各年级都有,九个孩子里,有3个7岁,4个8岁,3个9岁,2个10岁,也就意味着一个组的老师要同时备四个年级的课,再加上对学生不熟、上网不方便,刚开始备课成了头等艰巨的任务。懿德、慕萧、耿杰三人为语文组,肖婳、达杰两人为数学组,刘昊然、孙临和大孙老师为艺术组,分好工后,开始对照计划进度、修改课表,分摊备课任务。还没忙乎玩,中午饭的铃声响了。懿德收拾纸笔,抬头看其他组,孙临和刘昊然正一收腿准备去吃饭,手上光光的,大孙老师叹了口气把本子一合,扭头看到懿德,笑着说,吃饭去。

    教学第一周,孙临就拉着刘昊然闹幺蛾子。俩人先是高原反应受不了,后来又抱怨饭菜不熟拉肚子,艺术组就只有大孙老师一个人上课了。勉强干了一个多月,五一前,孙临和刘昊然以回去看病的理由,提前撤退了。这件事让强巴校长很是瞧不起这些支教的年轻教师,他在期中考试前例会中说,如果还有谁不能坚持到最后,请现在就讲出来,我立刻送他到机场。学生也隐约知道了真相,上课没有开始那么配合听话了,尽管只有十几个人,捣蛋的却不少。有一次,懿德正在写板书,脑袋被不知是粉笔头还是小纸团砸中,在安静的教室里发出咚的一声,懿德吓了一跳,镇定下来回望,只见学生们都捂着嘴偷笑。

    五一劳动节到了。教学组相约一起去离学校最近的纳木错湖畔看看。

    大家到网上找了个散团,大清早赶去集合。导游跟大家说,纳木错湖的海拔多高多高,空气稀薄,大家会觉得很难受的,强烈建议人手一只或者两只氧气瓶。大冷天,导游狂推销,师傅不发车,大家只好哆哆嗦嗦地一人抱一个灭蚊灵大小的氧气瓶上车坐好,买的七七八八了,导游遂满意地点点头,师傅一踩油门车子剧烈晃动着出发了。

    车到半山腰,有一个风景台,大家下车拍照。风很大,刮得彩色经幡呼啦作响。虽然有太阳,还是只觉得冷。慕萧走到观景台最高处,把围巾解下,拿在手里一展,火红的围巾随风飘扬,配上黑色长发和白羽绒服,煞是悦目。慕萧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太阳镜戴上,懿德边拍照变笑:你这是明星出行啊!

    肖婳笑着说,来来来,我们都跟明星合个影。

    大孙老师慢吞吞地走过去,做了一个孙悟空手搭凉棚半抬腿姿势,只听咔嚓一声,成了此次支教小组唯一的合影。

    车子到达目的地纳木错湖之前,缓慢地经过很长一段平坦的高山草原,一眼望不到边的草地上,细细矮矮的草顽强地生长着,远远近近,时不时会看到几只羊或者牦牛,然而并不多。倒是看到一大群黑色的像乌鸦一样的鸟哗啦啦飞起,给人一种神秘异样的感觉。路边隔不远就有一个小小的石头堆,类似石敢当,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保佑过路人逢凶化吉一路平安。

    终于,纳木错湖到了。尽管已经慢慢的走,还是觉得晕乎乎的。金色的阳光照耀着石滩地,几处帐篷搭成了一个小小的集市,卖些手串、项链或者钥匙扣等吉祥物纪念品,参观团一到,每个摊子面前都挤满了人,看上去很是热闹。

    肖婳看着两只毛绒绒的当地土狗,觉得很是可爱,忍不住蹲下去想要摸一摸,就有牧民装扮的人走过来:拍一张照50元!说完就伸开手要你掏钱,吓得懿德几人赶紧拉着肖婳走掉。

    看到纳木错湖的那一刻,大家都被震撼住了。瓦蓝瓦蓝的湖泊、瓦蓝瓦蓝的天空,隔得又是那么近,相映成辉,湖面明明一望无垠,却安静得像是一颗镶嵌在大地上的蓝宝石。懿德静静地坐在湖边,缺氧的身体仿佛隔着一层棉花,意识纯粹地剥离了出来,没有杂念地感受着生命的可贵和大自然的伟大。

    毫无征兆的,懿德想起了周鹤飞,不知道他是不是依然每天过得潇潇洒洒开着他的大奔四处“游手好闲”。想到这儿,懿德忍不住笑了,觉得自己用“游手好闲”来评价周鹤飞,貌似有点过分。好吧,懿德得承认,她就是羡慕嫉妒恨,就好比一个辛辛苦苦却一无所获的人面前站着一个无所事事却样样丰收的人一样,天理难容。

    慕萧几人拍完照片,聚拢一起休息。大孙老师说,语文组要不要调一个过来,我只能教孩子们美术,每天如此,有些吃不消。懿德看着慕萧一脸不情愿的样子,知道她怕冻,就点点头,跟大孙老师说,我来教体育。慕萧感动得一塌糊涂。

    耿杰一脸惊愕,难以想象一个教语文的文弱女教师教体育的场景。

    大孙老师也难以置信,懿德笑笑不做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