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我的世界,他的王国

    更新时间:2015-07-16 18:30:34本章字数:8162字

    说起过去,伍兵打开了话匣子。看得出来,那是他的光荣与骄傲。指着照片上的人,伍兵絮絮地说着每个人的身份和特征,包括擅长什么武器,哪些训练科目做得好。

    文卿根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觉得不再害怕。她的小屋从没有这般热闹过,每次韩达来,就是闷头吃饭,或者爱。然后电话铃响起,两人匆匆话别。聊天?那是不可能的!

    伍兵已经讲到战友们的熊事,每每做出不屑的评价后,都会啧啧两声,不自觉地摇摇头。怀念吧?已经成为往事的骄傲是不是更让人留恋,还是他依旧生活在过去,没有走出来?

    文卿呆呆地看着他,原来他有细长的丹凤眼,原来他有两道粗重、整洁、平直的眉毛,原来他的嘴巴有清晰分明的唇线,原来那里很薄……

    文卿觉得自己像漫画里的色女,正对着一个异性发着花痴。但是她为什么要克制自己的天性呢?她为什么要装成那么正经的样子呢?有人为了生活卖身,她为了生活做作,区别在哪里呢?

    伍兵继续讲着部队里的事情,他有些忘我地提到了那次选拔,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兵王,特种部队,流血,饥饿,死亡,甚至连最普通的失败和放弃,在他的讲述里都有了特别的含义和鲜明的具象。

    文卿渐渐听得入神,她不太明白那些专业词汇,但是她明白那里的精神,羡慕着他们的骄傲和友谊,并深深地折服于这群人肝胆相照的人性。那是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充满了激情、力量和荣耀,是雄性的荣耀王国,是女人无法理解和介入的世界。

    有多久没有这样畅快地聊起部队,有多久没有人这样专心地听他讲过去了。伍兵兴奋地点燃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继续讲。讲着讲着,就说起了受伤,说起了最后一次。

    文卿想起被他轻描淡写带过的结局,“你……伤心吗,没选上?”

    伍兵摇摇头,“技不如人,只能这样。”

    “可是你的战友选上了,本来他可以带着你一起走到终点的。至少,你可以完成整个过程。”

    “其实我一直觉得那句话是错的,过程并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结局。但是过程却是最重要的。所以,到必须选择的时候,过程还是必须由结局做出选择,那就应该选结局,选关键!”

    “所以,你也不怨当初抛弃你奔向终点的另一个人?”

    “不怨!他脑子清楚,会成为一名好兵。”

    “一个是抛下你到达终点,一个是带着你被你骂到终点,这两个人,哪个更好?”文卿出了一道选择题。

    “从感情上,我讨厌那个最先跑走的,但是理智告诉我,他是对的。”伍兵严肃地看着文卿,“就说后面那个一定要带我走的,如果碰见的是别人,如果他们想的是过程,也许他再也没机会成为兵王。你说,我明明知道这样会害了他,还拖着他,是不是太不是东西了?”说到这里,伍兵叹气,“回来以后,郁闷的时候我也希望自己当时想得没那么明白,也希望他们两个都能主动放下我,这样我就可以骂娘,可以告诉自己,其实我可以走完。主动——放弃!×××!”

    伍兵骂了一句脏话。

    无奈,至极。

    文卿没有接茬儿,在走神,在想另外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突然想起的,但是却觉得天意般合适。

    “帮我个忙,好吗?”

    “啊?什么事?”

    “今晚,留下。”

    文卿直勾勾地看着伍兵,直看得他心慌胆寒,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手指头动了动,大概是摆手。

    文卿缓了缓,点着桌面说道:“我的意思是,请你留下,至少一两个月吧。”她斟酌着,慢慢地说,“今天,你碰到的抢劫的,和刚才劫道的不是小混混。他们的主使叫宋沙,是……”

    “宋沙?”伍兵吃了一惊,“他就是宋沙?那个宋沙?”

    “你认识?”

    “不、不认识,听说过,不过,是同一个人吗?”伍兵有些混乱,他认识的人里还有文卿认识的?

    “汉沙天行有限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

    “对,就是他!从天香海鲜市场起来的,据说整个海鲜市场都要给他百分之五的保护费才能营业。”

    “你怎么认识的?”

    “他现在要做物流,我们公司的老总提到过,挺愁的。这人路子不正。”

    这就好办了,文卿松了口气,“他以前坐过牢,认识一些人,出来后,发展得很快。别的不说,今天的事,是他主使的,刚才——也是他找我。”

    “哦……你怎么得罪他了?”伍兵有些诧异。打个不恰当的比喻,文卿生活的世界是天上,他和宋沙都属于泥巴土底。

    “他妹妹死了。你知道吧?”

    伍兵点点头,“听说死得不太好。”

    “先奸后杀,传说是。我是那个犯罪嫌疑人的代理人。”文卿指指自己。

    伍兵慢慢张大嘴巴,指着文卿,不知道该说什么,末了才来了一句:“你、真有胆!”

    “过奖了。”文卿自嘲地笑笑,“法律援助项目,轮到我头上,只能自叹倒霉。不然今年司法局的考核就甭想过了。”

    伍兵不太明白,但也知道是非做不可,“所以,你就得罪他了?”

    “他不希望任何人给朱光尘辩护,放话说,谁敢接这个案子就是跟他作对。我接了。”

    “法律有法律的规定,他凭什么干涉?”伍兵愤然而起,“太不像话了!这个宋沙真以为他是天皇老子吗?还有没有王法?”

    文卿看着他在不大的客厅里走来走去,静静地等着结论。心里暗暗揣度,其实伍兵心里的王法也未必是自己理解的法律,但是这不重要。

    伍兵终于明白文卿的意思,宋沙骚扰她,她希望自己可以留下来保护她。这有什么不可以呢?伍兵暗暗地问自己,有哪里龌龊呢?他摒弃一切不正当的念头,单纯地就事论事,觉得这事不仅可以答应,而且应该答应。

    于是,他停下脚步,慨然点头,“行,我留下。”

    文卿点头笑了笑,整个人仿佛活泛起来,“作为报偿,我不收你房租了。今天就不要走了,明天把东西搬来吧!”

    她想轻松一下气氛,但是最后一句又有些玩味。

    伍兵突然有些慌乱,躲闪着文卿的目光说:“哦哦,好的,好的。”

    “谢谢!”文卿松了口气,“里屋有沙发床,一会儿我给你搬出来。”

    是夜,文卿略略想了想伍兵破门而入的可能,便酣然入梦。门外,伍兵翻来覆去,鼻端若有似无的馨香,扰得他彻夜难眠。

    天光大亮,太阳温暖地露出半边脸。打开窗户,朝阳北路上轰鸣的车流好像海边永不停止的涛声,即使早晨,也没有半分减弱。

    同样不休息的还有素有“老强”之称的严律师,才刚刚六点半,电话已经打进来了。这已经算是客气,他要求文卿二十四小时待机,还曾经凌晨三点打电话交代工作。

    文卿深吸一口气,抹了抹嘴角的牙膏,清清嗓子,接起了电话,“我是文卿。严律师,这么早?”

    “呵呵,文卿,看来你起得也不晚啊。不好意思,打扰你了。”严律师一向客气,说话也不快,大早晨的慢条斯理地打电话,语速和下午的例会一样。

    “没有,刚起。对了,什么事?”大家时间有限,寒暄之后赶紧入正题,文卿觉得两腮的皮肤有些紧,单手沾了些柔肤水慢慢地点着。

    “唔,有个离婚的case,你要不要接?”

    “我行吗?毕竟刚做,要不我还是给您打下手好了。”

    “这个case我看过了,比较简单,被代理人证据准备得也很充分,正好让你练练手。”

    “哦,那谢谢严律师,我大概八点半左右到办公室,我看看卷宗吧。”

    “行。我已经把东西放到你的共享里了,然后下午的时候当事人过来,看一下证据。你记一下他的电话,叫米倍明。”

    文卿记下电话,又确认了一遍。结束前,严律师又叮嘱一句:“这是贾庭长介绍过来的。”

    文卿心里明白,“知道了,还是老规矩吗?”

    “嗯。”严律师没有多说,有些话不能说,知道就行。

    文卿放下电话,这官司是不用打的,铁定他们赢,关键是要做足面子。

    放下电话,文卿看着已经站在门口准备走的伍兵,竟然乐了,“这么早?”

    “啊,对,早点儿去。我想看看今天都有哪些快件可以送,尽量多送一些。”

    他们的工作有提成,加上底薪,挣的是辛苦钱。

    文卿指指桌子上热好的牛奶和点心,“吃了再走吧。”

    “不了,你吃吧。”伍兵摆摆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文卿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是该钦佩他还是嘲笑他。

    到了办公室,打开资料一看,文卿有点儿不想接。

    米倍明,男,43岁。妻子和他同岁。这个案子可以概括成三个字——陈世美。但是,这个陈世美懂法律,而且,这个铡美案中的包公是陈世美一伙的。所有的矛头都指向秦香莲,最重要的是陈世美有证据证明秦香莲有,对象是秦香莲的青梅竹马。

    文卿拿起那张照片端详,这个秦香莲眉眼不突出,而且胖胖的过于富态。但是嘴角的法令纹让她那张富态的脸显得有些严厉,眼角和额头层叠的皱纹说明曾经生活的艰辛。

    下午,米倍明过来,西装革履,手腕上是皮质的江诗丹顿男表,拿在手里的车钥匙环上是120度等分的圆圈,有钱人啊!虽然肚子有些大,但是金钱堆起的风度依然翩翩飘逸,绅士是足够的。

    这种案子,代理费不低,骂声也不低。她记得以前做助理的时候就被人当庭指着臭骂,“你是不是女人,迟早有一天你会遭报应的!”

    揉揉额头,文卿苦笑了一下。既然当了律师,就没想自己是女人。

    严律师打电话问朱光尘的案子,朱光尘就是宋沙妹妹宋雨死亡一案的犯罪嫌疑人,也是文卿的被代理人。文卿说准备下午去见见,严律师让她小心宋沙。因为,宋沙已经放出话来,说护着朱光尘的人就是他的敌人。许多律所都不得不推了……

    严律师话锋一转,问起昨天包被抢的事情,文卿简单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那边只是“嗯嗯”的几声,说了些平常叮嘱的话便挂了。文卿知道,这是有含义的。今后,凡是和宋沙有关的动态,都要向老头儿汇报。

    一会儿,邮箱里蹦出一封新邮件。严律师转过来的,米倍明下午四点要来见她。做好会议安排,文卿开车去了看守所。

    看守所在郊区,位置很偏。文卿一边开车一边在脑子里过朱光尘的案子。车子蹭的是严律师的本田雅阁,一点儿创意也没有,图这车好看便宜。日本强占钓鱼岛的时候,北京学生狂砸日本车,老头一度后悔买错了。但是风头一过,尤其是油价上涨之后,他又乐得屁颠屁颠的到处炫耀。

    文卿每次借车回来都会把油加满,所以大家都喜欢把车借给她,尤其是车里油不多的,更会主动问文卿要不要借车。

    今日却不同,严律师主动让她开自己的车去,而且叮嘱文卿尽量早点儿回家,做不完可以带回家做。昨天的事情他已知道,宋沙是何许人,恐怕严律师知道得比文卿更清楚。

    文卿想不通,接受辩护是每个公民的权利。朱光尘的罪状在没查实之前也不是罪犯,他宋沙凭什么放话把朱光尘接受辩护的权利都给剥夺了?而且还有那么多的律所,真的屈服他的淫威吗?可是,昨天晚上,文卿有点儿明白了。即使有强大的法律,但是孱弱的个体始终对暴力和野蛮存在着本能的屈服。

    在去看守所的路上,她有点儿后悔接了这个案子。

    朱光尘家里很穷,父母双亡,孤身一人在外打工,家里只有一个已经成家的姐姐。这个法律援助的申请是他姐姐提出来的,符合属于可能被判死刑人员没有委托辩护人的情况。资料显示,犯罪嫌疑人在犯罪完成后是当场自杀的,只是自杀没有成功而已。连证词都很清楚地说明,他自己不想活了。在资料里,有一个词反复地被犯罪嫌疑人重复:殉情。

    应该说,只要构成完整的证据链,这个案子没有什么辩护的意义。

    文卿懒洋洋地点了点油门,到了高速路,车速飞快地提到一百二,两侧的农田慢慢地后撤着。城市的周边已经不再种粮,土地被圈起来荒废着,连鸟都不过了。

    被害人宋雨是本市人,职高毕业,在某五星级宾馆做服务员。朱光尘曾经在该宾馆做临时工,与宋雨相识并相恋。两人同住一年后,宋雨移情别恋某富商,导致二人分手。朱光尘认为宋雨是嫌弃他没钱,两人从大打出手,到最后在丧失理智的情况下对被害人实施强奸。因被害人威胁他要去告状,就用被子捂死了被害人,后,自杀未遂。

    文卿想起卷宗里的照片,很帅气的一个小伙子,可惜了!

    天涯何处无芳草呢?

    猛地,文卿皱起了眉头,一个细节落入她的脑海——强奸现场的照片显示,衣服都是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一边的。也就是说,在脱衣服的阶段,是否发生暴力行为有待商榷。而检察院的其他证据里,并没有说嫌疑人存在任何胁迫行为,也就是说,在性行为发生的时候,有可能不存在暴力胁迫的情况。

    这个问题太关键了!

    文卿的胸口怦怦怦地跳着,以至于她不得不专注路面,暂时不去想这个案子。但是一个念头已经在她脑海里形成,朱光尘未必强奸了宋雨,所以因害怕宋雨报案杀了宋雨的说法也未必成立。

    在刑法里,故意杀人和过失致人死亡之间,差的可是一条人命啊!

    快到看守所的时候,文卿接了严律师一个电话,告诉她,那个抢劫的案子已经破了。按照一般的破坏治安处理,没有依抢劫立案。严律师有些迟疑,文卿知道,这里面有文章。

    “有人保他?”隔着电话,文卿试着问了一句。

    严律师迟疑了一下说:“宋沙。”

    文卿“哦”了一声,并不奇怪。昨天晚上,宋沙自己已经承认了。这只能说明,宋沙还在继续插手,阴魂不散。

    严律师终于开口嘱咐,让她务必保持联络。文卿应下,心里却不以为然。如果像昨天晚上,严律师肯定不管。文卿甚至觉得,严律师的意思是说,不要惹急了宋沙给他带来麻烦。

    看守所里,朱光尘脸色苍白浮肿,眼睛严重充血,几乎看不到眼白,嘴唇泛着淡淡的粉色,精神委靡,似乎刚刚遭受了什么虐待。

    按照常例,文卿请朱光尘把经过讲了一遍。听着听着,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你是说宋雨打电话约你的时候,你正准备坐火车回老家?”

    “是。我当时什么都不想干了,只想回家待着。”

    “你的车票呢?”

    “警察拿走了。”

    文卿想起证据里的确有这个,继续追问:“她电话里说什么?”

    “说那个富商不是东西,玩了她又想甩了她。现在她很后悔,想见我。”

    “你的行李呢?”

    “存在火车站了。”

    “你是两手空空去见的宋雨?带了多少钱?”

    “钱都汇给家里了。只有一张公交卡,还有些零钱。”

    “现金呢?”

    “怕火车上被人偷,没敢带在身上。”

    文卿想起证据里有一个套子,里面有朱光尘的子孙,套子是谁的?”

    “宋雨下去买的。”朱光尘不知道文卿想做什么,只是一五一十地回答,这是这几天养成的良好习惯,“本来说是见见,但是我们……她怕怀孕,就下楼买了这个。然后我们——”

    说到这里,朱光尘突然打住了,猛地睁大了浮肿的眼睛,大声说:“她是自愿的!文律师,我冤枉,我没有强奸她!宋雨她是自愿的!”

    文卿走出看守所,心惊胆战,怎么办?辩,还是不辩?

    两人做完爱发生了口角,激动之下宋雨说要告朱光尘强奸,朱光尘失手捂死了宋雨。充其量,是过失致人死亡。文卿觉得,他根本没有杀人的主观意愿,连过失杀人都重了。可是,如果按照这个思路去辩护,朱光尘可能就不是死罪了,也许无期,也许死缓……

    这是每个律师都曾经梦想过的戏剧性案子,但是这里面有宋沙。宋沙甚至不许别人给朱光尘辩护,如果她说宋雨是自找的,宋沙还不得杀了她?

    辩,还是不辩?这是个问题。

    照例,这个问题应该交给严律师,有他在,自己不需要担心。文卿轻轻地松了口气,虽然很鸵鸟,但是至少现在安心了。

    胸口怦怦跳得厉害,握着方向盘的手冰凉凉的,指甲盖泛着淡青色……

    她,恐惧。

    赶到公司已经三点多了,距离约好会见米倍明的时间还有三十多分钟。文卿打开邮箱,看了看今天的工作内容,还有很多文档工作没有做,估计又要加班了。

    “是紧急标示,标注在文档前通常表明是第二天就要结果的。但是很多人为了自己方便,把不那么紧急的东西也标出来,就为了给自己多留些时间。可是这样,却害苦了文卿。那阵子她做到发疯,中午的时候突然号啕大哭,好像发了神经。终于有人良心大发,不再逼人太甚。虽然还有不自觉的,但毕竟好了一些。文卿也就不再多说。

    她为人向来如此,不懂拒绝,被人欺负狠了,便要自虐或突然失控,变成和平日迥异的人。明知不好,但也没有办法。

    很快,前台路亚的内线过来,说有人要见她。那人自称米倍明。

    到了会议室,文卿看见等在里面的有两个人——米倍明和他身边跟着的女人。那女人说是秘书,可举手投足都不像。打眼一看,文卿大概知道两人的关系。米倍明妻子的长相和眼前两人的举止,分明讲着和那些证据相反的故事,但她只是米倍明的代理人,不需要去证明证据的虚假,或者说,这个案子里,她只是喉舌。事情都做好了,词都编好了,就算有漏洞,也与她无关。

    “如果她同意和解,我可以再多给她一百万。”米倍明讲完自己的要求,突然加了一句,但是没有任何解释。

    这事儿很重要,文卿有些纳闷,早干吗去了?

    旁边的女子也有些吃惊,但她的反应更激烈,直接喊了起来,“不行,一分也不留!她那么侮辱我,凭什么给她留?我没让她一分不剩就不错了。再说了,她要把你的钱转给别的男人,你就这么喜欢买着绿帽子戴?”

    文卿知道她说的是赵丽被指向自己的人转移财产的事情。

    米倍明皱起眉头,这女人犯了他两个大忌:一是家丑外扬,二是直接说出米倍明戴绿帽的事儿。

    文卿垂下眼,看文件和当面说是两种感觉,只能尽量降低米倍明的敏感度。脑门上明明觉得有两道探光柱射过来,文卿装作没听见亦没看见的样子,低头研究文件。

    也许他们的战争持续了很久,以至于美女都忘了察言观色,只想按照自己的心愿速战速决。

    眼角的余光瞥见米倍明摆了下手,文卿才装作倏然惊醒的样子,确认道:“米先生,到底……”

    “不让不让!”米倍明极不耐烦,不想再继续话题。

    旁边的女子心愿已足,恢复了猫儿般的慵懒,轻笑一声说:“口气好点儿,人家文律师还年轻呢。”

    “那就是不让了。”文卿不想让那女子在自己的地盘发嗲,公事公办地说,“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如果到时候再有分歧,就耽误事了。好吧,今天就到这里。我们准备一下,有什么进展再联络。这两天我会尽快把申请书递过去。”文卿把资料放进夹子里,准备结束。

    送到门口,米倍明站在电梯前看着数字,那女子好像刚想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金属名片夹,掏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新名片,请笑纳。”

    文卿礼貌地收下,来时已经递过名片,职位秘书,姓名裴融。电梯门关上,面前空无一人时,文卿看了看新名片,姓名一样,职位:董事兼副总经理。

    文卿刚把米倍明和裴融送进电梯,另一部电梯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位中年大嫂,文卿心里咯噔一下——米倍明的妻子赵丽。

    她看过赵丽的照片,本人和照片相比差距不大。上下一打量,文卿的视线落在赵丽拎着的黑色塑料袋上。

    “米倍明呢?你让他出来,我知道他来这里了!”赵丽的肥手啪啪地拍着桌子。

    路亚平时甚横,见到正主,气势就有些不足,求救似的看着文卿。文卿站在赵丽后面,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路亚缩了缩肩膀,说:“您稍等。”低头拨通了内线,文卿猜着她给严律师打电话,自己走了上去。

    “您好,怎么称呼?”

    “我是米倍明的老婆。我知道他找你们来了。人呢?你们把人给我藏哪儿了?”赵丽的手激动地挥舞着,手里的黑袋子碰到高高的迎宾桌,发出异样的金属声。文卿的眼角瞥见路亚拿着电话的手在哆嗦。

    “哦,我看见米先生刚下楼,就和您前后脚。”文卿看了一下表,“要是现在下去,可能能赶上。他的车停在停车场了,您应该看见。”

    “你是谁?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赵丽狐疑地打量着文卿,“不会是你代理那个王八蛋吧?”

    “我是这个所的,不过我还没到您说的那个级别。”文卿心想,我再差劲也不可能代理俗称王八的那种生物的卵,也算是没撒谎吧。

    啪!赵丽突然从黑色提兜里抽出一把菜刀来,扑鼻的鱼腥气冲鼻子,路亚大大地打了个喷嚏。

    赵丽说:“我警告你们,谁也不许接米倍明那个王八蛋的案子!谁接了,就是和老娘过不去!他不让我好过,我就不让所有人好过!”

    文卿撇了下嘴角,最近为什么总碰上这种事?有仇有怨自己解决,跑到律所叫嚣什么?但是面子上还不能难堪,只能使劲提着嘴角的肌肉说:“好好,我一定把您的话传到。这样,您在这里坐会儿,我去看看老板在不在,他说话管用。不过……”文卿假装为难,“那您不见米先生了?”

    “哼!我见他就杀了他!那对狗男女,我全杀掉!”

    她拿刀凌空一劈,文卿只觉得面前一寒,眼前白光一闪,竟忘了躲,呆呆地看着锋利的杀鱼刀劈面而来,似乎刮鳞的刀背还带着微笑。

    “啊!”耳边响起路亚的尖叫。文卿一闭眼,完了!

    “文卿!”身后一股大力,猛地一拽,嗖的一股寒风从面前劈过,文卿觉得脸上凉凉的,伸手一摸,没有乱七八糟的液体,只有浓浓的腥味。

    听说,关公月下斩貂蝉,斩的是貂蝉的影子。如今,她明白,刀快的时候,劈了影子都能杀死人!

    腿软软地哆嗦着,关节却僵硬得不能弯曲,整个人竟然还那么挺拔地站着!

    “飞毛瘸子腿儿!”路亚脱口喊出伍兵的外号,但是无疑,这一次喊得最为真诚。

    伍兵伸手挺住文卿的后腰,低声问:“没事吧?”

    文卿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是律所,不能趴下!

    连身后人是谁都没时间反应,直接提起嘴角,对赵丽说:“米夫人,所里有空调,您不用拿刀当扇子用,这不是个扇法!”说到这里,恐惧忽地消失了,文卿只觉得满腔怒火,“扇法”两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什么人?”保安科科长带着两个保安终于坐着电梯上来。赵丽这才知道被眼前的两个女人晃点了。

    也许是被刚才一幕吓着,赵丽亦脸色苍白,慌张地看着,顺从地跟着保安离开了律所。

    文卿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膝盖一软,瘫倒在伍兵的怀里。

    一个快递员和一个律师,竟然能一门之隔,在小城镇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