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二回 平顶山功曹传信 莲花洞木母逢灾

    更新时间:2015-07-22 10:09:54本章字数:7929字

    话说唐僧复得了孙行者,师徒们一心同体,共诣西方。自宝象国救了公主,承

    君臣送出城西,说不尽沿路饥餐渴饮。夜住晓行。却又值三春景候,那时节:轻风

    吹柳绿如丝,佳景最堪题。时催鸟语,暖烘花发,遍地芳菲。海棠庭院来双燕,正

    是赏春时。红尘紫陌,绮罗弦管,斗草传卮。师徒们正行赏间,又见一山挡路。唐

    僧道:“徒弟们仔细,前遇山高,恐有虎狼阻挡。”

    行者道:“师父,出家人莫说在家话。你记得那乌巢和尚的《心经》云心无挂

    碍,无挂碍,方无恐怖,远离颠倒梦想之言?但只是扫除心上垢,洗净耳边尘。不

    受苦中苦,难为人上人。你莫生忧虑,但有老孙,就是塌下天来,可保无事。怕甚

    么虎狼!”长老勒回马道:“我当年奉旨出长安,只忆西来拜佛颜。舍利国中金象

    彩,浮屠塔里玉毫斑。寻穷天下无名水,历遍人间不到山。

    逐逐烟波重迭迭,几时能彀此身闲?”行者闻说,笑呵呵道:“师要身闲,有

    何难事?若功成之后,万缘都罢,诸法皆空。那时节,自然而然,却不是身闲也?”

    长老闻言,只得乐以忘忧。放辔催银駔,兜缰趱玉龙。师徒们上得山来,十分险峻,

    真个嵯峨好山:巍巍峻岭,削削尖峰。湾环深涧下,孤峻陡崖边。湾环深涧下,只

    听得唿喇喇戏水蟒翻身;孤峻陡崖边,但见那崒嵂嵂出林虎剪尾。往上看,峦头突

    兀透青霄;回眼观,壑下深沉邻碧落。上高来,似梯似凳;下低行,如堑如坑。真

    个是古怪巅峰岭,果然是连尖削壁崖。巅峰岭上,采药人寻思怕走:削壁崖前,打

    柴夫寸步难行。胡羊野马乱撺梭,狡兔山牛如布阵。山高蔽日遮星斗,时逢妖兽与

    苍狼。草径迷漫难进马,怎得雷音见佛王?

    长老勒马观山,正在难行之处。只见那绿莎坡上,佇立着一个樵夫。你道他怎

    生打扮:头戴一顶老蓝毡笠,身穿一领毛皂衲衣。老蓝毡笠,遮烟盖日果稀奇;毛

    皂衲衣,乐以忘忧真罕见。

    手持钢斧快磨明,刀伐干柴收束紧。担头春色,幽然四序融融;

    身外闲情,常是三星淡淡。到老只于随分过,有何荣辱暂关山?

    那樵子正在坡前伐朽柴,忽逢长老自东来。停柯住斧出林外,趋步将身上石崖,

    对长老厉声高叫道:“那西进的长老!暂停片时。我有一言奉告:此山有一伙毒魔

    狠怪,专吃你东来西去的人哩。”长老闻言,魂飞魄散,战兢兢坐不稳雕鞍,急回

    头,忙呼徒弟道:“你听那樵夫报道此山有毒魔狠怪,谁敢去细问他一问?”行者

    道:“师父放心,等老孙去问他一个端的。”

    好行者,拽开步,径上山来,对樵子叫声“大哥”,道个问讯。樵夫答礼道:

    “长老啊,你们有何缘故来此?”行者道:“不瞒大哥说,我们是东土差来西天取

    经的,那马上是我的师父,他有些胆小。适蒙见教,说有甚么毒魔狠怪,故此我来

    奉问一声:

    那魔是几年之魔,怪是几年之怪?还是个把势,还是个雏儿?烦大哥老实说说,

    我好着山神土地递解他起身。”樵子闻言,仰天大笑道:“你原来是个风和尚。”

    行者道:“我不风啊,这是老实话。”樵子道:“你说是老实,便怎敢说把他递解

    起身?”行者道:

    “你这等长他那威风,胡言乱语的拦路报信,莫不是与他有亲?

    不亲必邻,不邻必友。”樵子笑道:“你这个风泼和尚,忒没道理。我倒是好

    意,特来报与你们,教你们走路时,早晚间防备,你倒转赖在我身上。且莫说我不

    晓得妖魔出处,就晓得啊,你敢把他怎么的递解?解往何处?”行者道:“若是天

    魔,解与玉帝;若是土魔,解与土府。西方的归佛,东方的归圣。北方的解与真武,

    南方的解与火德。是蛟精解与海主,是鬼祟解与阎王,各有地头方向。我老孙到处

    里人熟,发一张批文,把他连夜解着飞跑。”那樵子止不住呵呵冷笑道:“你这个

    风泼和尚,想是在方上云游,学了些书符咒水的法术,只可驱邪缚鬼,还不曾撞见

    这等狠毒的怪哩。”行者道:“怎见他狠毒?”樵子道:“此山径过有六百里远近,

    名唤平顶山。山中有一洞,名唤莲花洞。洞里有两个魔头,他画影图形,要捉和尚;

    抄名访姓,要吃唐僧。

    你若别处来的还好,但犯了一个唐字儿,莫想去得去得!”行者道:“我们正

    是唐朝来的。”樵子道:“他正要吃你们哩。”行者道:“造化!造化!但不知他

    怎的样吃哩?”樵子道:“你要他怎的吃?”行者道:“若是先吃头,还好耍子;

    若是先吃脚,就难为了。”樵子道:“先吃头怎么说?先吃脚怎么说?”行者道:

    “你还不曾经着哩。若是先吃头,一口将他咬下,我已死了,凭他怎么煎炒熬煮,

    我也不知疼痛;若是先吃脚,他啃了孤拐,嚼了腿亭,吃到腰截骨,我还急忙不死,

    却不是零零碎碎受苦?此所以难为也。”樵子道:“和尚,他那里有这许多工夫?

    只是把你拿住,捆在笼里,囫囵蒸吃了。”行者笑道:“这个更好!更好!疼倒不

    忍疼,只是受些闷气罢了。”樵子道:“和尚不要调嘴。那妖怪随身有五件宝贝,

    神通极大极广。就是擎天的玉柱,架海的金梁,若保得唐朝和尚去,也须要发发昏

    是。”行者道:“发几个昏么?”樵子道:“要发三四个昏是。”行者道:“不打

    紧,不打紧。

    我们一年,常发七八百个昏儿,这三四个昏儿易得发,发发儿就过去了。”

    好大圣,全然无惧,一心只是要保唐僧,捽脱樵夫,拽步而转,径至山坡马头

    前道:“师父,没甚大事。有便有个把妖精儿,只是这里人胆小,放他在心上。有

    我哩,怕他怎的?走路!走路!”长老见说,只得放怀随行。正行处,早不见了那

    樵夫。长老道:“那报信的樵子如何就不见了?”八戒道:“我们造化低,撞见日

    里鬼了。”行者道:“想是他钻进林子里寻柴去了。等我看看来。”好大圣,睁开

    火眼金睛,漫山越岭的望处,却无踪迹。

    忽抬头往云端里一看,看见是日值功曹,他就纵云赶上,骂了几声毛鬼,道:

    “你怎么有话不来直说,却那般变化了,演样老孙?”慌得那功曹施礼道:“大圣,

    报信来迟,勿罪,勿罪。那怪果然神通广大,变化多端。只看你腾那乖巧,运动神

    机,仔细保你师父;假若怠慢了些儿,西天路莫想去得。”

    行者闻言,把功曹叱退,切切在心,按云头,径来山上。只见长老与八戒、沙

    僧,簇拥前进,他却暗想:“我若把功曹的言语实实告诵师父,师父他不济事,必

    就哭了;假若不与他实说,梦着头,带着他走,常言道乍入芦圩,不知深浅。倘或

    被妖魔捞去,却不又要老孙费心?且等我照顾八戒一照顾,先着他出头与那怪打一

    仗看。若是打得过他,就算他一功;若是没手段,被怪拿去,等老孙再去救他不迟,

    却好显我本事出名。”正自家计较,以心问心道:“只恐八戒躲懒便不肯出头,师

    父又有些护短,等老孙羁勒他羁勒。”好大圣,你看他弄个虚头,把眼揉了一揉,

    揉出些泪来,迎着师父,往前径走。八戒看见,连忙叫:

    “沙和尚,歇下担子,拿出行李来,我两个分了罢!”沙僧道:“二哥,分怎

    的?”八戒道:“分了罢!你往流沙河还做妖怪,老猪往高老庄上盼盼浑家。把白

    马卖了,买口棺木,与师父送老,大家散火,还往西天去哩?”长老在马上听见,

    道:“这个夯货!正走路,怎么又胡说了?”八戒道:“你儿子便胡说!你不看见

    孙行者那里哭将来了?他是个钻天入地、斧砍火烧、下油锅都不怕的好汉,如今戴

    了个愁帽,泪汪汪的哭来,必是那山险峻,妖怪凶狠。似我们这样软弱的人儿,怎

    么去得?”长老道:“你且休胡谈,待我问他一声,看是怎么说话。”问道:“悟

    空,有甚话当面计较,你怎么自家烦恼?这般样个哭包脸,是虎唬我也!”行者道:

    “师父啊,刚才那个报信的,是日值功曹。他说妖精凶狠,此处难行,果然的山高

    路峻,不能前进,改日再去罢。”长老闻言,恐惶悚惧,扯住他虎皮裙子道:“徒

    弟呀,我们三停路已走了停半,因何说退悔之言?”行者道:“我没个不尽心的,

    但只恐魔多力弱,行势孤单。纵然是块铁,下炉能打得几根钉?”长老道:

    “徒弟啊,你也说得是,果然一个人也难。兵书云,寡不可敌众。

    我这里还有八戒沙僧,都是徒弟,凭你调度使用,或为护将帮手,协力同心,

    扫清山径,领我过山,却不都还了正果?”那行者这一场扭捏,只逗出长老这几句

    话来,他揾了泪道:“师父啊,若要过得此山,须是猪八戒依得我两件事儿,才有

    三分去得;

    假若不依我言,替不得我手,半分儿也莫想过去。”八戒道:“师兄不去,就

    散火罢,不要攀我。”长老道:“徒弟,且问你师兄,看他教你做甚么。”呆子真

    个对行者说道:“哥哥,你教我做甚事?”行者道:“第一件是看师父,第二件是

    去巡山。”八戒道:

    “看师父是坐,巡山去是走。终不然教我坐一会又走,走一会又坐,两处怎么

    顾盼得来?”行者道:“不是教你两件齐干,只是领了一件便罢。”八戒又笑道:

    “这等也好计较。但不知看师父是怎样,巡山是怎样,你先与我讲讲,等我依个相

    应些儿的去干罢。”行者道:“看师父啊:师父去出恭,你伺候;师父要走路,你

    扶持;师父要吃斋,你化斋。若他饿了些儿,你该打;黄了些儿脸皮,你该打;瘦

    了些儿形骸,你该打。”八戒慌了道:“这个难!

    难!难!伺候扶持,通不打紧,就是不离身驮着,也还容易;假若教我去乡下

    化斋,他这西方路上,不识我是取经的和尚,只道是那山里走出来的一个半壮不壮

    的健猪,伙上许多人,叉钯扫帚,把老猪围倒,拿家去宰了,腌着过年,这个却不

    就遭瘟了? ” 行者道:“巡山去罢。”八戒道:“巡山便怎么样儿?”行者道:

    “就入此山, 打听有多少妖怪, 是甚么山,是甚么洞,我们好过去。”八戒道:

    “这个小可,老猪去巡山罢。”那呆子就撒起衣裙,挺着钉钯,雄纠纠,径入深山;

    气昂昂,奔上大路。

    行者在旁,忍不住嘻嘻冷笑。长老骂道:“你这个泼猴!兄弟们全无爱怜之意,

    常怀嫉妒之心。你做出这样獐智,巧言令色,撮弄他去甚么巡山,却又在这里笑他!”

    行者道:“不是笑他,我这笑中有味。你看猪八戒这一去,决不巡山,也不敢见妖

    怪,不知往那里去躲闪半会,捏一个谎来,哄我们也。”长老道:

    “你怎么就晓得他?”行者道:“我估出他是这等,不信,等我跟他去看看,

    听他一听,一则帮副他手段降妖,二来看他可有个诚心拜佛。”长老道:“好好好,

    你却莫去捉弄他。”行者应诺了,径直赶上山坡,摇身一变,变作个蟭蟟虫儿。其

    实变得轻巧,但见他:翅薄舞风不用力,腰尖细小如针。穿蒲抹草过花阴,疾似流

    星还甚。眼睛明映映,声气渺喑喑。昆虫之类惟他小,亭亭款款机深。几番闲日歇

    幽林,一身浑不见,千眼莫能寻。嘤的一翅飞将去,赶上八戒,钉在他耳朵后面鬃

    根底下。那呆子只管走路,怎知道身上有人,行有七八里路,把钉钯撇下,吊转头

    来,望着唐僧,指手画脚的骂道:“你罢软的老和尚,捉掐的弼马温,面弱的沙和

    尚!他都在那里自在,捉弄我老猪来跄路!大家取经,都要望成正果,偏是教我来

    巡甚么山!哈哈哈!晓得有妖怪,躲着些儿走。还不彀一半,却教我去寻他,这等

    晦气哩!我往那里睡觉去,睡一觉回去,含含糊糊的答应他,只说是巡了山,就了

    其帐也。”那呆子一时间侥幸,搴着钯又走。只见山凹里一弯红草坡,他一头钻得

    进去,使钉钯扑个地铺,毂辘的睡下,把腰伸了一伸,道声“快活!就是那弼马温,

    也不得象我这般自在!”原来行者在他耳根后,句句儿听着哩,忍不住,飞将起来,

    又捉弄他一捉弄。又摇身一变,变作个啄木虫儿,但见:铁嘴尖尖红溜,翠翎艳艳

    光明。一双钢爪利如钉,腹馁何妨林静。最爱枯槎朽烂,偏嫌老树伶仃。圜睛决尾

    性丢灵,辟剥之声堪听。

    这虫鹥不大不小的,上秤称,只有二三两重,红铜嘴,黑铁脚,刷剌的一翅飞

    下来。那八戒丢倒头,正睡着了,被他照嘴唇上扢揸的一下。那呆子慌得爬将起来,

    口里乱嚷道:“有妖怪!

    有妖怪!把我戳了一枪去了!嘴上好不疼呀!”伸手摸摸,泱出血来了,他道:

    “蹭蹬啊!我又没甚喜事,怎么嘴上挂了红耶?”

    他看着这血手,口里絮絮叨叨的两边乱看,却不见动静,道:

    “无甚妖怪,怎么戳我一枪么?”忽抬头往上看时,原来是个啄木虫,在半空

    中飞哩。呆子咬牙骂道:“这个亡人!弼马温欺负我罢了,你也来欺负我!我晓得

    了,他一定不认我是个人,只把我嘴当一段黑朽枯烂的树,内中生了虫,寻虫儿吃

    的,将我啄了这一下也,等我把嘴揣在怀里睡罢。”那呆子毂辘的依然睡倒,行者

    又飞来,着耳根后又啄了一下。呆子慌得爬起来道:

    “这个亡人,却打搅得我狠!想必这里是他的窠巢,生蛋布雏,怕我占了,故

    此这般打搅。罢!罢!罢!不睡他了!”搴着钯,径出红草坡,找路又走。可不喜

    坏了孙行者,笑倒个美猴王,行者道:“这夯货大睁着两个眼,连自家人也认不得!”

    好大圣,摇身又一变,还变做个蟭蟟虫,钉在他耳朵后面,不离他身上。那呆子入

    深山,又行有四五里,只见山凹中有桌面大的四四方方三块青石头。呆子放下钯,

    对石头唱个大喏。行者暗笑道:“这呆子!石头又不是人,又不会说话,又不会还

    礼的,唱他喏怎的,可不是个瞎帐?”原来那呆子把石头当着唐僧沙僧行者三人,

    朝着他演习哩。他道:“我这回去,见了师父,若问有妖怪,就说有妖怪。他问甚

    么山,我若说是泥捏的,土做的,锡打的,铜铸的,面蒸的,纸糊的,笔画的,他

    们见说我呆哩,若讲这话,一发说呆了,我只说是石头山。他问甚么洞,也只说是

    石头洞。

    他问甚么门,却说是钉钉的铁叶门。他问里边有多远,只说入内有三层。十分

    再搜寻,问门上钉子多少,只说老猪心忙记不真。此间编造停当,哄那弼马温去!”

    那呆子捏合了,拖着钯,径回本路,怎知行者在耳朵后,一一听得明白。行者

    见他回来,即腾两翅预先回去,现原身见了师父。师父道:“悟空,你来了,悟能

    怎不见回?”行者笑道:“他在那里编谎哩,就待来也。”长老道:“他两个耳朵

    盖着眼, 愚拙之人也, 他会编甚么谎?又是你捏合甚么鬼话赖他哩。”行者道:

    “师父,你只是这等护短,这是有对问的话。”把他那钻在草里睡觉,被啄木虫叮

    醒,朝石头唱喏,编造甚么石头山、石头洞、铁叶门、有妖精的话,预先说了。说

    毕,不多时,那呆子走将来,又怕忘了那谎,低着头口里温习。被行者喝了一声道:

    “呆子!念甚么哩?”八戒掀起耳朵来看看道:“我到了地头了!”那呆子上前跪

    倒,长老搀起道:“徒弟,辛苦啊。”八戒道:“正是。

    走路的人, 爬山的人, 第一辛苦了。”长老道:“可有妖怪么?”八戒道:

    “有妖怪!有妖怪!一堆妖怪哩!”长老道:“怎么打发你来?”八戒说:“他叫

    我做猪祖宗,猪外公,安排些粉汤素食,教我吃了一顿,说道,摆旗鼓送我们过山

    哩。”行者道:“想是在草里睡着了,说得是梦话?”呆子闻言,就吓得矮了三寸

    道:“爷爷呀!我睡他怎么晓得?”行者上前,一把揪住道:“你过来,等我问你。”

    呆子又慌了,战战兢兢的道:“问便罢了,揪扯怎的?”行者道:“是甚么山?”

    八戒道:“是石头山。”“甚么洞?”道:“是石头洞。”“甚么门?”道:“是

    钉钉铁叶门。”“里边有多远?”道:“入内是三层。”行者道:“你不消说了,

    后半截我记得真。恐师父不信,我替你说了罢。”八戒道:“嘴脸!你又不曾去,

    你晓得那些儿,要替我说?”行者笑道:“门上钉子有多少,只说老猪心忙记不真。

    可是么?”那呆子即慌忙跪倒。行者道:“朝着石头唱喏,当做我三人,对他一问

    一答,可是么?又说,等我编得谎儿停当,哄那弼马温去!可是么?”那呆子连忙

    只是磕头道:“师兄,我去巡山,你莫成跟我去听的?”行者骂道:“我把你个馕

    糠的夯货!这般要紧的所在,教你去巡山,你却去睡觉!不是啄木虫叮你醒来,你

    还在那里睡哩。及叮醒,又编这样大谎,可不误了大事?你快伸过孤拐来,打五棍

    记心!”八戒慌了道:“那个哭丧棒重,擦一擦儿皮塌,挽一挽儿筋伤,若打五下,

    就是死了!”

    行者道:“你怕打,却怎么扯谎?”八戒道:“哥哥呀,只是这一遭儿,以后

    再不敢了。”行者道:“一遭便打三棍罢。”八戒道:“爷爷呀,半棍儿也禁不得!”

    呆子没计奈何,扯住师父道:“你替我说个方便儿。”长老道:“悟空说你编谎,

    我还不信。今果如此,其实该打。但如今过山少人使唤,悟空,你且饶他,待过了

    山再打罢。”行者道:“古人云,顺父母言情,呼为大孝。师父说不打,我就且饶

    你。你再去与他巡山,若再说谎误事,我定一下也不饶你!”那呆子只得爬起来奔

    上大路又去。你看他疑心生暗鬼,步步只疑是行者变化了跟住他,故见一物,即疑

    是行者。走有七八里,见一只老虎,从山坡上跑过,他也不怕,举着钉钯道:

    “师兄来听说谎的,这遭不编了。”又走处,那山风来得甚猛,呼的一声,把

    颗枯木刮倒,滚至面前,他又跌脚捶胸的道:“哥啊!

    这是怎的起!一行说不敢编谎罢了,又变甚么树来打人!”又走向前,只见一

    个白颈老鸦,当头喳喳的连叫几声,他又道:“哥哥,不羞!不羞!我说不编就不

    编了,只管又变着老鸦怎的?你来听么?”原来这一番行者却不曾跟他去,他那里

    却自惊自怪,乱疑乱猜,故无往而不疑是行者随他身也。呆子惊疑且不题。

    却说那山叫做平顶山,那洞叫做莲花洞。洞里两妖:一唤金角大王,一唤银角

    大王。金角正坐,对银角说:“兄弟,我们多少时不巡山了?”银角道:“有半个

    月了。”金角道:“兄弟,你今日与我去巡巡。”银角道:“今日巡山怎的?”金

    角道:“你不知,近闻得东土唐朝差个御弟唐僧往西方拜佛,一行四众,叫做孙行

    者、猪八戒、沙和尚,连马五口。你看他在那处,与我把他拿来。”银角道:“我

    们要吃人,那里不捞几个?这和尚到得那里,让他去罢。”金角道:“你不晓得。

    我当年出天界,尝闻得人言:

    唐僧乃金蝉长老临凡,十世修行的好人,一点元阳未泄,有人吃他肉,延寿长

    生哩。”银角道:“若是吃了他肉就可以延寿长生,我们打甚么坐,立甚么功,炼

    甚么龙与虎,配甚么雌与雄?

    只该吃他去了。等我去拿他来。”金角道:“兄弟,你有些性急,且莫忙着。

    你若走出门,不管好歹,但是和尚就拿将来,假如不是唐僧,却也不当人子?我记

    得他的模样,曾将他师徒画了一个影,图了一个形,你可拿去。但遇着和尚,以此

    照验照验。”又将某人是某名字,一一说了。银角得了图像,知道姓名,即出洞,

    点起三十名小怪,便来山上巡逻。

    却说八戒运拙,正行处,可可的撞见群魔,当面挡住道:

    “那来的甚么人?”呆子才抬起头来,掀着耳朵,看见是些妖魔,他就慌了,

    心中暗道:“我若说是取经的和尚,他就捞了去,只是说走路的。”小妖回报道:

    “大王,是走路的。”那三十名小怪,中间有认得的,有不认得的,旁边有听着指

    点说话的,道:“大王,这个和尚,象这图中猪八戒模样。”叫挂起影神图来,八

    戒看见,大惊道:“怪道这些时没精神哩!原来是他把我的影神传将来也!”小妖

    用枪挑着,银角用手指道:“这骑白马的是唐僧,这毛脸的是孙行者。”八戒听见

    道:“城隍,没我便也罢了,猪头三牲,清醮二十四分。”口里唠叨,只管许愿。

    那怪又道:“这黑长的是沙和尚,这长嘴大耳的是猪八戒。”呆子听见说他,慌得

    把个嘴揣在怀里藏了。那怪叫:“和尚,伸出嘴来!”八戒道:“胎里病,伸不出

    来。”那怪令小妖使钩子钩出来。八戒慌得把个嘴伸出道:“小家形罢了,这不是?

    你要看便就看,钩怎的?”那怪认得是八戒,掣出宝刀,上前就砍。这呆子举钉钯

    按住道:“我的儿,休无礼!看钯!”那怪笑道:“这和尚是半路出家的。”八戒

    道:“好儿子!有些灵性!你怎么就晓得老爷是半路出家的?”

    那怪道:“你会使这钯,一定是在人家园圃中筑地,把他这钯偷将来也。”八

    戒道:“我的儿,你那里认得老爷这钯。我不比那筑地之钯,这是:巨齿铸来如龙

    爪,渗金妆就似虎形。若逢对敌寒风洒,但遇相持火焰生。能替唐僧消障碍,西天

    路上捉妖精。轮动烟霞遮日月,使起昏云暗斗星。筑倒泰山老虎怕,掀翻大海老龙

    惊。饶你这妖有手段,一钯九个血窟窿!”那怪闻言,那里肯让,使七星剑,丢开

    解数,与八戒一往一来,在山中赌斗,有二十回合,不分胜负。八戒发起狠来,舍

    死的相迎。那怪见他捽耳朵,喷粘涎,舞钉钯,口里吆吆喝喝的,也尽有些悚惧,

    即回头招呼小怪,一齐动手。若是一个打一个,其实还好。他见那些小妖齐上,慌

    了手脚,遮架不住,败了阵,回头就跑。原来是道路不平,未曾细看,忽被蓏萝藤

    绊了个踉跄。挣起来正走,又被个小妖,睡倒在地,扳着他脚跟,扑的又跌了个狗

    吃屎,被一群赶上按住,抓鬃毛,揪耳朵,扯着脚,拉着尾,扛扛抬抬,擒进洞去。

    咦!正是:一身魔发难消灭,万种灾生不易除。毕竟不知猪八戒性命如何,且听下

    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