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十九回 唐三藏路阻火焰山 孙行者一调芭蕉扇

    更新时间:2015-07-22 10:49:48本章字数:7386字

    若干种性本来同,海纳无穷。千思万虑终成妄,般般色色和融。有日功完行满,

    圆明法性高隆。休教差别走西东,紧锁牢靴。收来安放丹炉内,炼得金乌一样红。

    朗朗辉辉娇艳,任教出入乘龙。话表三藏遵菩萨教旨,收了行者,与八戒沙僧剪断

    二心,锁鑨猿马,同心戮力,赶奔西天。说不尽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历过了夏月

    炎天,却又值三秋霜景,但见那:薄云断绝西风紧,鹤鸣远岫霜林锦。光景正苍凉,

    山长水更长。征鸿来北塞,玄鸟归南陌。客路怯孤单,衲衣容易寒。师徒四众,进

    前行处,渐觉热气蒸人。三藏勒马道:“如今正是秋天,却怎返有热气?”八戒道:

    “原来不知,西方路上有个斯哈哩国,乃日落之处,俗呼为天尽头。若到申酉时,

    国王差人上城,擂鼓吹角,混杂海沸之严。日乃太阳真火,落于西海之间,如火淬

    水,接声滚沸;若无鼓角之声混耳,即振杀城中小儿。此地热气蒸人,想必到日落

    之处也。”大圣听说,忍不住笑道:“呆子莫乱谈!若论斯哈哩国,正好早哩。似

    师父朝三暮二的,这等担阁,就从小至老,老了又小,老小三生,也还不到。”八

    戒道:“哥啊,据你说,不是日落之处,为何这等酷热?”沙僧道:“想是天时不

    正,秋行夏令故也。”他三个正都争讲,只见那路旁有座庄院,乃是红瓦盖的房舍,

    红砖砌的垣墙,红油门扇,红漆板榻,一片都是红的。三藏下马道:“悟空,你去

    那人家问个消息,看那炎热之故何也。”

    大圣收了金箍棒,整肃衣裳,扭捏作个斯文气象,绰下大路,径至门前观看。

    那门里忽然走出一个老者,但见他:穿一领黄不黄、红不红的葛布深衣,戴一顶青

    不青、皂不皂的篾丝凉帽。手中拄一根弯不弯、直不直、暴节竹杖,足下踏一双新

    不新、旧不旧、搫靸靴鞋。面似红铜,须如白练。两道寿眉遮碧眼,一张吮口露金

    牙。那老者猛抬头,看见行者,吃了一惊,拄着竹杖,喝道:“你是那里来的怪人?

    在我这门首何干?”行者答礼道:“老施主,休怕我,我不是甚么怪人,贫僧是东

    土大唐钦差上西方求经者。师徒四人,适至宝方,见天气蒸热,一则不解其故,二

    来不地知名,特拜问指教一二。”那老者却才放心,笑云:

    “长老勿罪,我老汉一时眼花,不识尊颜。”行者道:“不敢。”老者又问:

    “令师在那条路上?”行者道:“那南首大路上立的不是!”老者教:“请来,请

    来。”行者欢喜,把手一招,三藏即同八戒、沙僧,牵白马,挑行李近前,都对老

    者作礼。老者见三藏丰姿标致,八戒沙僧相貌奇稀,又惊又喜,只得请入里坐,教

    小的们看茶,一壁厢办饭。三藏闻言,起身称谢道:“敢问公公,贵处遇秋,何返

    炎热?”老者道:“敝地唤做火焰山,无春无秋,四季皆热。”三藏道:“火焰山

    却在那边?可阻西去之路,老者道:“西方却去不得。那山离此有六十里远,正是

    西方必由之路,却有八百里火焰,四周围寸草不生。若过得山,就是铜脑盖,铁身

    躯,也要化成汁哩。”三藏闻言,大惊失色,不敢再问。

    只见门外一个少年男子,推一辆红车儿,住在门旁,叫声“卖糕!”大圣拔根

    毫毛,变个铜钱,问那人买糕。那人接了钱,不论好歹,揭开车儿上衣裹,热气腾

    腾,拿出一块糕递与行者。

    行者托在手中,好似火盆里的灼炭,煤炉内的红钉。你看他左手倒在右手,右

    手换在左手,只道:“热热热!难吃难吃!”那男子笑道:“怕热莫来这里,这里

    是这等热。”行者道:“你这汉子好不明理,常言道,不冷不热,五谷不结。他这

    等热得很,你这糕粉,自何而来?”那人道:“若知糕粉米,敬求铁扇仙。”行者

    道:“铁扇仙怎的?”那人道:“铁扇仙有柄芭蕉扇。求得来,一扇息火,二扇生

    风,三扇下雨,我们就布种,及时收割,故得五谷养生。不然,诚寸草不能生也。”

    行者闻言,急抽身走入里面,将糕递与三藏道:“师父放心,且莫隔年焦着,吃了

    糕,我与你说。”长老接糕在手,向本宅老者道:“公公请糕。”老者道:“我家

    的茶饭未奉,敢吃你糕?”行者笑道:“老人家,茶饭倒不必赐,我问你:铁扇仙

    在那里住?”老者道:“你问他怎的?”行者道:“适才那卖糕人说,此仙有柄芭

    蕉扇,求将来,一扇息火,二扇生风,三扇下雨,你这方布种收割,才得五谷养生。

    我欲寻他讨来扇息火焰山过去,且使这方依时收种,得安生也。”老者道:“固有

    此说。你们却无礼物,恐那圣贤不肯来也。”三藏道:

    “他要甚礼物?”老者道:“我这里人家,十年拜求一度。四猪四羊,花红表

    里,异香时果,鸡鹅美酒,沐浴虔诚,拜到那仙山,请他出洞,至此施为。”行者

    道: “那山坐落何处? 唤甚地名?有几多里数?等我问他要扇子去。”老者道:

    “那山在西南方,名唤翠云山。山中有一仙洞,名唤芭蕉洞。我这里众信人等去拜

    仙山,往回要走一月,计有一千四百五六十里。”行者笑道:“不打紧,就去就来。”

    那老者道:“且住,吃些茶饭,办些干粮,须得两人做伴。那路上没有人家,又多

    狼虎,非一日可到,莫当耍子。”行者笑道:“不用不用,我去也!”说一声,忽

    然不见。那老者慌张道:“爷爷呀!原来是腾云驾雾的神人也!”

    且不说这家子供奉唐僧加倍,却说那行者霎时径到翠云山,按住祥光,正自找

    寻洞口,忽然闻得丁丁之声,乃是山林内一个樵夫伐木。行者即趋步至前,又闻得

    他道:“云际依依认旧林,断崖荒草路难寻。西山望见朝来雨,南涧归时渡处深。”

    行者近前作礼道:“樵哥,问讯了。”那樵子撇了柯斧,答礼道:“长老何往?”

    行者道:“敢问樵哥,这可是翠云山?”樵子道:“正是。”行者道:“有个铁扇

    仙的芭蕉洞,在何处?”樵子笑道:“这芭蕉洞虽有,却无个铁扇仙,只有个铁扇

    公主,又名罗刹女。”

    行者道:“人言他有一柄芭蕉扇,能熄得火焰山,敢是他么?”樵子道:“正

    是正是,这圣贤有这件宝贝,善能熄火,保护那方人家,故此称为铁扇仙。我这里

    人家用不着他,只知他叫做罗刹女,乃大力牛魔王妻也。”行者闻言,大惊失色,

    心中暗想道:

    “又是冤家了!当年伏了红孩儿,说是这厮养的。前在那解阳山破儿洞遇他叔

    子,尚且不肯与水,要作报仇之意,今又遇他父母,怎生借得这扇子耶?”樵子见

    行者沉思默虑,嗟叹不已,便笑道:“长老,你出家人,有何忧疑?这条小路儿向

    东去,不上五六里,就是芭蕉洞,休得心焦。”行者道:“不瞒樵哥说,我是东土

    唐朝差往西天求经的唐僧大徒弟。前年在火云洞,曾与罗刹之子红孩儿有些言语,

    但恐罗刹怀仇不与,故生忧疑。”樵子道:“大丈夫鉴貌辨色,只以求扇为名,莫

    认往时之溲话,管情借得。”行者闻言,深深唱个大喏道:“谢樵哥教诲,我去也。”

    遂别了樵夫,径至芭蕉洞口,但见那两扇门紧闭牢关,洞外风光秀丽。好去处!

    正是那:山以石为骨,石作土之精。烟霞含宿润,苔藓助新青。嵯峨势耸欺蓬岛,

    幽静花香若海瀛。几树乔松栖野鹤,数株衰柳语山莺。诚然是千年古迹,万载仙踪。

    碧梧鸣彩凤,活水隐苍龙。曲径荜萝垂挂,石梯藤葛攀笼。猿啸翠岩忻月上,

    鸟啼高树喜晴空。两林竹荫凉如雨,一径花浓没绣绒。时见白云来远岫,略无定体

    漫随风。行者上前叫:“牛大哥,开门!开门!”呀的一声,洞门开了,里边走出

    一个毛儿女,手中提着花篮,肩上担着锄子,真个是一身蓝缕无妆饰,满面精神有

    道心。行者上前迎着,合掌道:“女童,累你转报公主一声。我本是取经的和尚,

    在西方路上,难过火焰山,特来拜借芭蕉扇一用。”那毛女道:“你是那寺里和尚?

    叫甚名字?我好与你通报。”行者道:“我是东土来的,叫做孙悟空和尚。”

    那毛女即便回身,转于洞内,对罗刹跪下道:“奶奶,洞门外有个东土来的孙

    悟空和尚,要见奶奶,拜求芭蕉扇,过火焰山一用。”那罗刹听见孙悟空三字,便

    以撮盐入火,火上浇油;

    骨都都红生脸上,恶狠狠怒发心头,口中骂道:“这泼猴!今日来了!”叫:

    “丫鬟,取披挂,拿兵器来!”随即取了披挂,拿两口青锋宝剑,整束出来。行者

    在洞外闪过,偷看怎生打扮,只见他:头裹团花手帕,身穿纳锦云袍。腰间双束虎

    筋绦,微露绣裙偏绡。凤嘴弓鞋三寸,龙须膝裤金销。手提宝剑怒声高,凶比月婆

    容貌。那罗刹出门,高叫道:“孙悟空何在?”行者上前,躬身施礼道:“嫂嫂,

    老孙在此奉揖。”罗刹咄的一声道:“谁是你的嫂嫂!那个要你奉揖!”行者道:

    “尊府牛魔王,当初曾与老孙结义,乃七兄弟之亲。今闻公主是牛大哥令正,安得

    不以嫂嫂称之!”罗刹道:“你这泼猴!既有兄弟之亲,如何坑陷我子?”行者佯

    问道:“令郎是谁?”罗刹道:“我儿是号山枯松涧火云洞圣婴大王红孩儿,被你

    倾了。我们正没处寻你报仇,你今上门纳命,我肯饶你!”行者满脸陪笑道:“嫂

    嫂原来不察理,错怪了老孙。你令郎因是捉了师父,要蒸要煮,幸亏了观音菩萨收

    他去,救出我师。他如今现在菩萨处做善财童子,实受了菩萨正果,不生不灭,不

    垢不净,与天地同寿,日月同庚。你倒不谢老孙保命之恩,返怪老孙,是何道理!”

    罗刹道:“你这个巧嘴的泼猴!

    我那儿虽不伤命,再怎生得到我的跟前,几时能见一面?”行者笑道:“嫂嫂

    要见令郎,有何难处?你且把扇子借我,扇息了火,送我师父过去,我就到南海菩

    萨处请他来见你,就送扇子还你,有何不可!那时节,你看他可曾损伤一毫?如有

    些须之伤,你也怪得有理,如比旧时标致,还当谢我。”罗刹道:“泼猴,少要饶

    舌!伸过头来,等我砍上几剑!若受得疼痛,就借扇子与你;若忍耐不得,教你早

    见阎君!”行者叉手向前,笑道:“嫂嫂切莫多言,老孙伸着光头,任尊意砍上多

    少,但没气力便罢,是必借扇子用用。”那罗刹不容分说,双手轮剑,照行者头上

    乒乒乓乓,砍有十数下,这行者全不认真。罗刹害怕,回头要走,行者道:“嫂嫂,

    那里去?快借我使使!”那罗刹道:“我的宝贝原不轻借。”行者道:“既不肯借,

    吃你老叔一棒!”好猴王,一只手扯住,一只手去耳内掣出棒来,幌一幌,有碗来

    粗细。那罗刹挣脱手,举剑来迎,行者随又轮棒便打。两个在翠云山前,不论亲情,

    却只讲仇隙。这一场好杀:裙钗本是修成怪,为子怀仇恨泼猴。行者虽然生狠怒,

    因师路阻让娥流。先言拜借芭蕉扇,不展骁雄耐性柔。罗刹无知轮剑砍,猴王有意

    说亲由。女流怎与男儿斗,到底男刚压女流。这个金箍铁棒多凶猛,那个霜刃青锋

    甚紧稠。劈面打,照头丢,恨苦相持不罢休。左挡右遮施武艺,前迎后架骋奇谋。

    却才斗到沉酣处,不觉西方坠日头。罗刹忙将真扇了,一扇挥动鬼神愁!那罗刹女

    与行者相持到晚,见行者棒重,却又解数周密,料斗他不过,即便取出芭蕉扇,幌

    一幌,一扇阴风,把行者扇得无影无形,莫想收留得住。这罗刹得胜回归。

    那大圣飘飘荡荡,左沉不能落地,右坠不得存身,就如旋风翻败叶,流水淌残

    花,滚了一夜,直至天明,方才落在一座山上,双手抱住一块峰石。定性良久,仔

    细观看,却才认得是小须弥山。大圣长叹一声道:“好利害妇人!怎么就把老孙送

    到这里来了?我当年曾记得在此处告求灵吉菩萨降黄风怪救我师父。那黄风岭至此

    直南上有三千余里,今在西路转来,乃东南方隅,不知有几万里。等我下去问灵吉

    菩萨一个消息,好回旧路。”正踌躇间,又听得钟声响亮,急下山坡,径至禅院。

    那门前道人认得行者的形容,即入里面报道:“前年来请菩萨去降黄风怪的那个毛

    脸大圣又来了。”菩萨知是悟空,连忙下宝座相迎,入内施礼道:“恭喜!取经来

    耶?”悟空答道:“正好未到!早哩早哩!”灵吉道:“既未曾得到雷音,何以回

    顾荒山?”行者道:

    “自上年蒙盛情降了黄风怪,一路上不知历过多少苦楚。今到火焰山,不能前

    进,询问土人,说有个铁扇仙芭蕉扇,扇得火灭,老孙特去寻访,原来那仙是牛魔

    王的妻,红孩儿的母。他说我把他儿子做了观音菩萨的童子,不得常见,跟我为仇,

    不肯借扇,与我争斗。他见我的棒重难撑,遂将扇子把我一扇,扇得我悠悠荡荡,

    直至于此,方才落住。故此轻造禅院,问个归路,此处到火焰山,不知有多少里数?”

    灵吉笑道:“那妇人唤名罗刹女,又叫做铁扇公主。他的那芭蕉扇本是昆仑山后,

    自混沌开辟以来,天地产成的一个灵宝,乃太阳之精叶,故能灭火气。

    假若扇着人,要飘八万四千里,方息阴风。我这山到火焰山,只有五万余里,

    此还是大圣有留云之能,故止住了。若是凡人,正好不得住也。”行者道:“利害

    利害!我师父却怎生得度那方?”

    灵吉道:“大圣放心,此一来,也是唐僧的缘法,合教大圣成功。”行者道:

    “怎见成功?”灵吉道:“我当年受如来教旨,赐我一粒定风丹,一柄飞龙杖。飞

    龙杖已降了风魔,这定风丹尚未曾见用,如今送了大圣,管教那厮扇你不动,你却

    要了扇子,扇息火,却不就立此功也?”行者低头作礼,感谢不尽。那菩萨即于衣

    袖中取出一个锦袋儿,将那一粒定风丹与行者安在衣领里边,将针线紧紧缝了,送

    行者出门道:“不及留款,往西北上去,就是罗刹的山场也。”

    行者辞了灵吉, 驾筋斗云, 径返翠云山,顷刻而至,使铁棒打着洞门叫道:

    “开门!开门!老孙来借扇子使使哩!”慌得那门里女童即忙来报:“奶奶,借扇

    子的又来了!”罗刹闻言,心中悚惧道:“这泼猴真有本事!我的宝贝扇着人,要

    去八万四千里方能停止,他怎么才吹去就回来也?这番等我一连扇他两三扇,教他

    找不着归路!”急纵身,结束整齐,双手提剑,走出门来道:“孙行者!你不怕我,

    又来寻死!”行者笑道:“嫂嫂勿得悭吝,是必借我使使。保得唐僧过山,就送还

    你。我是个志诚有余的君子,不是那借物不还的小人。”罗刹又骂道:“泼猢狲!

    好没道理,没分晓!夺子之仇,尚未报得:借扇之意,岂得如心!你不要走!吃我

    老娘一剑!”大圣公然不惧,使铁棒劈手相迎。他两个往往来来,战经五七回合,

    罗刹女手软难轮,孙行者身强善敌。他见事势不谐,即取扇子,望行者扇了一扇,

    行者巍然不动。行者收了铁棒,笑吟吟的道:“这番不比那番!任你怎么搧来,老

    孙若动一动,就不算汉子!”那罗刹又搧两搧。果然不动。

    罗刹慌了,急收宝贝,转回走入洞里,将门紧紧关上。

    行者见他闭了门,却就弄个手段,拆开衣领,把定风丹噙在口中,摇身一变,

    变作一个蟭蟟虫儿,从他门隙处钻进。只见罗刹叫道:“渴了!渴了!快拿茶来!”

    近侍女童,即将香茶一壶,沙沙的满斟一碗,冲起茶沫漕漕。行者见了欢喜,嘤的

    一翅,飞在茶沫之下。那罗刹渴极,接过茶,两三气都喝了。行者已到他肚腹之内,

    现原身厉声高叫道:“嫂嫂,借扇子我使使!”罗刹大惊失色,叫:“小的们,关

    了前门否?”俱说:“关了。”他又说:

    “既关了门,孙行者如何在家里叫唤?”女童道:“在你身上叫哩。”罗刹道:

    “孙行者,你在那里弄术哩?”行者道:“老孙一生不会弄术,都是些真手段,实

    本事,已在尊嫂尊腹之内耍子,已见其肺肝矣。我知你也饥渴了,我先送你个坐碗

    儿解渴!”却就把脚往下一登。那罗刹小腹之中,疼痛难禁,坐于地下叫苦。行者

    道:“嫂嫂休得推辞,我再送你个点心充饥!”又把头往上一顶。那罗刹心痛难禁,

    只在地上打滚, 疼得他面黄唇白, 只叫“孙叔叔饶命!”行者却才收了手脚道:

    “你才认得叔叔么?我看牛大哥情上,且饶你性命,快将扇子拿来我使使。”罗刹

    道:“叔叔,有扇!有扇!你出来拿了去!”行者道:“拿扇子我看了出来。”罗

    刹即叫女童拿一柄芭蕉扇,执在旁边。行者探到喉咙之上见了道:“嫂嫂,我既饶

    你性命,不在腰肋之下搠个窟窿出来,还自口出。你把口张三张儿。”那罗刹果张

    开口。行者还作个蟭蟟虫,先飞出来,丁在芭蕉扇上。那罗刹不知,连张三次,叫:

    “叔叔出来罢。”行者化原身,拿了扇子,叫道:“我在此间不是?谢借了!谢借

    了!”拽开步,往前便走,小的们连忙开了门,放他出洞。

    这大圣拨转云头,径回东路,霎时按落云头,立在红砖壁下。八戒见了欢喜道:

    “师父,师兄来了!来了!”三藏即与本庄老者同沙僧出门接着,同至舍内。把芭

    蕉扇靠在旁边道:“老官儿,可是这个扇子?”老者道:“正是!正是!”唐僧喜

    道:“贤徒有莫大之功,求此宝贝,甚劳苦了。”行者道:“劳苦倒也不说。那铁

    扇仙,你道是谁?那厮原来是牛魔王的妻,红孩儿的母,名唤罗刹女,又唤铁扇公

    主。我寻到洞外借扇,他就与我讲起仇隙,把我砍了几剑。是我使棒吓他,他就把

    扇子扇了我一下,飘飘荡荡,直刮到小须弥山。幸见灵吉菩萨,送了我一粒定风丹,

    指与归路,复至翠云山。又见罗刹女,罗刹女又使扇子,搧我不动,他就回洞。是

    老孙变作一个蟭蟟虫,飞入洞去。那厮正讨茶吃,是我又钻在茶沫之下,到他肚里,

    做起手脚。他疼痛难禁,不住口的叫我做叔叔饶命,情愿将扇借与我,我却饶了他,

    拿将扇来,待过了火焰山,仍送还他。”三藏闻言,感谢不尽,师徒们俱拜辞老者。

    一路西来,约行有四十里远近,渐渐酷热蒸人。沙僧只叫:

    “脚底烙得慌!”八戒又道:“爪子烫得痛!”马比寻常又快,只因地热难停,

    十分难进。行者道:“师父且请下马,兄弟们莫走,等我搧息了火,待风雨之后,

    地土冷些,再过山去。”行者果举扇,径至火边,尽力一扇,那山上火光烘烘腾起,

    再一扇,更着百倍,又一扇,那火足有千丈之高,渐渐烧着身体。行者急回,已将

    两股毫毛烧净,径跑至唐僧面前叫:“快回去,快回去!火来了,火来了!”那师

    父爬上马,与八戒沙僧,复东来有二十余里,方才歇下道:“悟空,如何了呀!”

    行者丢下扇子道:“不停当!不停当!被那厮哄了!”三藏听说,愁促眉尖,闷添

    心上,止不住两泪交流,只道:“怎生是好!”八戒道:“哥哥,你急急忙忙叫回

    去是怎么说?”行者道:“我将扇子搧了一下,火光烘烘;第二扇,火气愈盛;第

    三扇,火头飞有千丈之高。若是跑得不快,把毫毛都烧尽矣!”八戒笑道:“你常

    说雷打不伤,火烧不损,如今何又怕火?”行者道:“你这呆子,全不知事!那时

    节用心防备,故此不伤;今日只为搧息火光,不曾捻避火诀,又未使护身法,所以

    把两股毫毛烧了。 ” 沙僧道:“似这般火盛,无路通西,怎生是好?”八戒道:

    “只拣无火处走便罢。”三藏道:“那方无火?”八戒道:“东方南方北方俱无火。”

    又问:“那方有经?”八戒道:“西方有经。”三藏道:“我只欲往有经处去哩!”

    沙僧道:“有经处有火,无火处无经,诚是进退两难!”师徒们正自胡谈乱讲,只

    听得有人叫道:“大圣不须烦恼,且来吃些斋饭再议。”四众回看时,见一老人,

    身披飘风氅,头顶偃月冠,手持龙头杖,只踏铁靿靴,后带着一个雕嘴鱼腮鬼,鬼

    头上顶着一个铜盆,盆内有些蒸饼糕糜,黄粮米饭,在于西路下躬身道:“我本是

    火焰山土地,知大圣保护圣僧,不能前进,特献一斋。”行者道:“吃斋小可,这

    火光几时灭得,让我师父过去?”土地道:“要灭火光,须求罗刹女借芭蕉扇。”

    行者去路旁拾起扇子道:“这不是?那火光越扇越着,何也?”土地看了,笑道:

    “此扇不是真的,被他哄了。”行者道:“如何方得真的?”那土地又控背躬身微

    微笑道:

    “若还要借真蕉扇,须是寻求大力王。”毕竟不知大力王有甚缘故,且听下回

    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