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外婆

    更新时间:2015-07-26 18:26:22本章字数:2266字

    “我们的目的是证明角一与角六相等,那么根据题目的已知条件,可以先证明三角形ABD与三角形ABF全等,再根据下一个条件一步步转化到我们需要的结论。”林夕的数学老师张胜用食指和拇指捻起一根半截的白粉笔,间歇地加入肢体动作来说明自己的分析。

    “几何证明是个很有意思的东西。题目的已知条件是这个证明的另一种表达形式,而我们要运用数学语言,和出题者玩一个文字游戏。以数学为工具,将一种表述转化为另一种表述。”张胜说罢,转过侧着的身体,面向一整个教室的学生,微微地笑了。

    林夕看到了那个发自内心的微笑,就像是被电击了一般,久久的维持着大脑一片空白的状态。

    “啪。”林夕攥在手中的笔在她愣神的片刻,滑脱了她的手,落到桌面上。

    “那么下面就找一个同学上来,详细的写一下证明的过程。”张胜的目光落到林夕那里。

    林夕被张胜说的话惊醒,自己以为很长的空白实际上只有短短十几秒。她抓起落在桌子上的笔,轻轻摇摇头清醒了一下,却不料一抬头就对上张老师的目光。

    “那么,林夕上来做吧。其他同学做在本子上。”张胜冲林夕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林夕的脸上泛起一片红晕,连忙起身,扯了扯肥大的校服,走上讲台。

    “拿这个。”张胜将手上的半截粉笔递过去。

    “好。”林夕小声地应一声,伸手去接,触碰到张胜的指尖。

    那时已经临近冬天,秋风瑟瑟,然而林夕觉得她能感受到张胜的指尖那流转的温度,而那温度,足以温暖林夕接下来要经过的一整个寒冬。

    林夕从小就有超出同龄孩子的学习能力,从三四岁的时候学习珠算开始,这种能力就已经让幼儿园的老师大吃一惊。随着年龄的增长,尽管林夕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和谁学的珠算,不记得珠算的口诀和计数方法,但是那种无可比拟的聪明从那时候开始就一直没有离开过她。

    她的学习能力使得她可以轻松应对初中简单的课程,并且可以随意玩转各学科竞赛。数学英语不用说,就连史地生这样的被轻视的学科,她也一样可以在看一晚上书之后,毫无悬念地斩获一等奖。可是,林夕并不开心。因为就算如此,也没有人会和她分享,至少没有她希望的人。

    初一刚刚开学的时候,林夕本来打算一个人做自己的事,不和班里同学有过多的接触。突然有一天,班主任李曼冲进班里,一把拉出正在做一道数学题的林夕。她们一路跑出学校,搭上一辆车就走,林夕还来不及反应,只听到李曼对司机说:“北城区总医院。”

    林夕那一刻感觉有什么东西碎了,碎片分毫不差的全部扎进了她的胸口,她忽然不会说话了,拉着李曼的手也瞬间冰冷了下来。

    “林夕,你要挺住。你的外婆快不行了。”李曼将林夕搂紧怀里。

    李曼说,“想哭就哭出来吧。”可是林夕一滴眼泪都流不下来。

    “突发脑溢血,发现时已经来不及救治了。”

    林夕只记得自己听到了这样一句话。

    “夕夕,来外婆这。”外婆笑着,脸上的皱纹堆在了一起。

    “外婆,我想要一只小兔子。”五岁的林夕抓着一把狗尾巴草,乐呵呵地跑向张开双臂的外婆。

    “好,外婆给你编。”外婆手很巧,可以用草木的枝叶编出各种各样的东西。很快,一只绿色的毛茸茸的小兔子就出现在外婆的手掌心里了。“夕夕,喜欢吗?”

    “喜欢。”小林夕接过兔子,开心地笑了。

    还在上幼儿园的林夕还不懂得什么是思念,她天真的以为,所有的小孩子都是由他们的外婆抚养长大的,而父母也就是一年见几次面。她同样不懂得什么是失去,她不知道自己会慢慢失去只见几次面的父母,不知道有一天,在她初一的时候,她会彻彻底底得失去外婆,失去小时候她认定的永远,失去陪伴。

    “想哭就哭吧。”李曼又一次说这句话,是在林夕外婆的葬礼上。

    林夕的外婆出了事,是邻居徐婶发现的。徐婶那天按时去找林夕的外婆买菜,敲了很久的门却没人应,而徐婶知道自己的老邻居向来是守时的,有事要出去也会先给自己打个电话,或者在门上留张纸条。可是这天,门上什么都没有,一个未接来电也没有。徐婶报了警。

    民警破门进去的时候,发现林夕的外婆倒在固定电话的旁边,口鼻溢血,呼吸已经很微弱了。

    “林夕,不要这么憋着。”李曼捧起林夕的脸,关切地说道。

    可是林夕没有任何反应,目光呆滞地看着不远处将要火化的外婆的灵柩。

    火化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本来前不久还活生生的有说有笑的人,在下一秒,在熊熊燃烧的大火中,就会化成灰烬。除了这些冷却下来的灰烬,谁也没有办法证明这个人的肉体存在过,或者这个人被火化过。一个人,荣辱之后,留下的只是一堆灰烬,甚至你都不知道,这些灰烬是不是属于那个曾经存在过的人。

    林夕看着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将外婆的灵柩推进去。前不久她还看了一个评论,说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有着相当高的薪酬,很多年轻人趋之若鹜,评论认为,现在年轻人的价值观发生了变化。而此时林夕想,在殡仪馆工作是多么圣神的事啊,他们将是见证一个人存在于消失的最后的人,见证一个人是怎么变成灰烬的。

    林夕没有哭。直到李曼把她带回自己家,给她盖好被子的时候,她都没有哭,没有说一句话。

    之后林夕只记得,那天早上她醒来,发现枕巾床单上有大片的水渍,她下意识的想叫来外婆,不知过了多久才明白,外婆已经不在了,变成了灰烬。

    只留下一个骨灰盒,上面写着林晓琴。

    林夕从来没想过,为什么外婆会和自己同姓,旁人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林夕记得那天正值盛夏。阳光灿烂。

    从那之后,林夕想象中的哥哥也走了,带着千年不变的无人能解的忧伤。

    林夕开始变得开朗,和周围人打成一片。

    李曼无法理解,不过看到开始喜欢和别人交流的林夕,她也放心了。不久后林夕说,想回和外婆住的地方的时候,她也没有反对。

    林夕写完那道几何题的证明,走下讲台,拿着那剩的不多的半截粉笔。

    “很好。证明严密。”张胜笑道。

    林夕回到座位,望着张胜,有些害羞地笑了。半截粉笔已经被她的汗水打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