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PART A 没人能为你承担所有悲伤

    更新时间:2015-07-23 17:36:05本章字数:12703字

    多年来,每一次不知该去哪里时,我都会不由自主地走回最初的那栋六层楼。我喝了酒,又是晚上,楼道太黑了,我不敢上去看,就在楼道口坐下,突然哭出来,却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你能找到回家的路吗

    我的手心有块疤,不大。

    两岁半时,我家住在东北的老平房里,大雪能封门的那种,胡同里一户挨一户。夏天热闹,男人们夜里凑群下棋、打牌、喝冰啤酒,小孩子们就绕在身边乱窜。

    我爸在某晚做了一件很隔路的事:他不跟人打牌,自己打铁——光着膀子,手握锤子,脚下不停地踩鼓风机的踏板,阵风呼哧呼哧地响,吹得铁块忽明忽暗,像闪烁的星。我幼时对发光体痴迷,他一扭头的工夫,我伸手一抓,手被烧红的铁烫得嗞嗞冒烟,尖嚎声划破夜空。

    烫伤我的,是一块银。我爸打了一对耳环,送给我妈。

    爸妈结婚时两家都很困难,婚宴只有一桌,嫁妆就一对耳环,我妈喝多了还弄丢一只。婚后两年,家里仍没钱。有一天,我爸发现墙上的老苏联挂钟上有层质地极好的包银,便突发奇想,撬下来熔成块,再亲手一点点敲打成耳环。

    他是个没情趣的人。改革开放,下海赚到钱那几年,他都是将钱直接给我妈,就是没亲自给我妈买过东西。他说自己没审美,不懂什么叫好看。他打的那对耳环,就是俩大圆圈,像西游记里女儿国国王戴的。我妈也没换过,戴了整整二十年。二十年里,他让全家从平房搬上老楼房,几年后又搬进新一点、大一点的三居室。

    第一个老楼的套间,37平方米,我住了七年,童年最快乐的时光都安放在那里了。套间在六楼,夏天晚上我往往玩得太晚,回家已经天黑。我怕黑。当年老楼还没装声控灯,上楼前,我会先朝六楼的窗户大喊两声“妈”,见我妈探出头来摆手,我才冲进黑漆漆的楼道,一进去就能听到邈远的回音:

    到几楼啦?

    二楼!

    现在到几楼啦?

    四楼!

    四楼上五楼的转弯处,台阶上已可见光。

    那几年的晚上,我爸常在外应酬,半夜才回来,关门声很轻。又过了几年,我们搬进了大一点的房子,他的关门声彻底没了,人去了南方闯荡,后又出国,再回到家已是两年后。

    他回家那天,除了我妈,没人知道他被朋友骗光了钱。我只记得出租车停到家门口,我跟我妈下楼迎接,我爸一把抱住了我妈。多年后,目睹过这一幕的我才幡然醒悟,那绝非那个男人的常态,他本是跟浪漫绝缘的人。

    我妈只说了一句:还能找到家就好。

    他成长的环境是“书香门第”的反义词:自幼混社会,狐朋狗友,烟酒不离身,光身上的疤就上百处。后来他跟俗世的很多男人一样,犯了世俗的错误。但这个家并未因此崩坏,我妈将更多的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一切平静地过渡了。只是房子没有再变得更大,我妈的耳环也一直没换过。

    我到青春期,跟他的话更少了,除了周末要生活费,平日住校连个电话也不打。他总是照我开口的数目多给,花不了我就攒着,给当时喜欢的女生买礼物。这方面我倒是遗传他,都没创意,无非是项链、手链,还多是男女配对的两件,土。

    我还记得,当时能负担起最好的是石头记。

    大学离家远,我爸一次给我整年的生活费让我自由支配,我便买得起施华洛世奇,再后来是Tiffany最便宜的那款纯银对戒。

    转眼大三,奥运会结束后的那年冬天,他被查出癌症晚期,只剩两个月。

    我办了休学,回家专心陪他走完最后的日子。

    头一个月,我们昼夜不停地说话,多过之前二十年的总和。后一个月,他不够气力说话了,时睡时醒,身体再也无法自由行动。最后半个月,他对我说,我要回家。这里的墙太白了,我不喜欢。

    他在家过了最后一个年。那年春晚小沈阳首秀,说“这个真没有”那句时,他卧在床上笑了三声。大年初三,他陷入昏迷,经常无意识地呼喊,都是阴一半阳一半的话。他嚷得频率最高的一句是:放我回家。大年初五,他安静了半日,到晚上平静地走了。我一直在他身边。

    送葬在外地,一处佛教信众的私人道场。三天里过程很曲折,万事由我妈二十年的老友、一位虔诚的居士妥当安排,我跟我妈都信任他。除我们三人外,其他在场者是素昧平生的三百位居士,他们齐声诵经,场面壮观祥和。

    火化前,我问:为什么他总嚷着要回家?

    居士:想家。

    我:他以后还能回家吗?

    居士:只要他想。

    我:以后再搬家,他不会迷路吗?

    居士:留件最熟悉的东西给他,他就能找到。

    后悔自己说这些,大家都沉默了。二十年,最熟悉的还能剩什么。

    我妈从始至终静静的。她摘下耳朵上那对大圆圈,交到我手上。

    我把两只耳环放进他的两只手掌,攥紧。一个人推他进了火化间,谁都没看到我哭。

    某一刻,我突然想,不如成家吧。

    休学一年后,我回到大学。朋友们都忙毕业,我不急,我想着买个什么戒指好。从那年开始,我决意自力更生,不再要家里的钱,无关逞强,就算是对他的交代。

    自然买不起Tiffany了,我买回了最挥霍那几年里曾不齿、认为是属于中学孩子的施华洛世奇。当时的那个人打开来看,睫毛下闪过某种东西,那种东西跟我隔着很长一段距离。

    我很知趣,却又免不了落俗,一瞬间又觉得该去赚钱了,开始钻研创业的点子,有的胎死腹中,有的半路夭折,事实证明我不是那块料。倒也无所谓,有所谓的是,一些东西做了陪葬——我再不想写东西了。我觉得周遭一切都无趣,于是夜蒲,酗酒,昏天黑地,很快花光最后的钱。期末考试临近,我递交了退学申请。

    我打电话说,我退学了。

    我妈说,那就回家吧。

    我回到家,闷在家里不爱出门。

    我妈问,真的不写了吗?我说嗯。

    我妈问,真的甘心吗?我说嗯。

    我妈说,那就出门走走吧。

    多年来,每一次不知该去哪里时,我都会不由自主地走回最初的那栋六层楼。我喝了酒,又是晚上,楼道太黑了,我不敢上去看,就在楼道口坐下,突然哭出来,却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声大起来,楼道一瞬间亮了,原来这么多年早装了声控灯,可那种光始终不够自然。

    我好像听见回音:

    到几楼啦?

    我这是到几楼了,我真的不知道了。

    我迷路了。

    这不是那嚷着要回家的男人想回的家,也不是我怕黑时最需要的光,因为这儿没有为你留着的门。除了回家,我还能去哪儿呢。

    路那么长,有人走快了,这是没办法的事。你有权悲伤,但你必须自求多福,必须找到回家的路。终有一天你会发现,这条路是个圈。你最需要的,不是路上捡来的,而是原地不动的。人生有时需要兜圈子,很多事只有从弯路走来才会明白:你在乎谁,你说了算。谁在乎你,你说了不算,时间说了算。

    那个漫长的夏天过去,阴差阳错地又回到学校,花掉了比别人多两年的时间。那多出的两年里,我完成了一本书,献给那个迷过路的男人。

    去年的一天,我莫名其妙地收到一笔稿费,根本忘记了是在哪本东西上写了篇什么。刚好第二天要飞回家过年,心想买点什么带回去呢。

    买对耳环吧。

    鹰问鱼,可你是怎样来到这儿的呢?鱼说,我的翅膀被射中,跌落谷底后又变回了鱼,幸运的是,那是一条通向大海的河,我想,我原本就是一条鱼啊,我还可以游啊,你瞧,如今我们又是一样的了。

    还可以游啊

    2009年初,父亲病逝,我大二,休学一年回到沈阳老家,陪伴母亲走出阴霾。因家境大变,一年后再次回到香港,惊觉自己已负担不起当时较为昂贵的学杂费用,写作赚到的那一点钱仅够维持基本开销。为免母亲忧心,我选择自食其力,但非常反励志的现实是,我根本无力自食:想打工,香港政府不允许留学生打工,抓到就遣返;想创业,没商业头脑,试做过小生意,把手头最后那点钱也赔光。

    生活中多少未经思考的美好,都是习以为常的毒药。我一直相信,人只有承认对生活本身的无力以后,才是真正获得勇气的开始。我的勇气用在了借高利贷上,而且是在香港。都是从小看《古惑仔》长大的一代,八年前初赴香港前,表哥表姐还特意叮嘱我,到那边千万别惹黑社会呀,见到大街上砍人躲着点走呀,血迸一身用淘米水洗呀。但只要在香港生活过就会知道,那是一座被影视剧严重歪曲的城市,单就社会治安,安全系数亚洲前三。我当然想不到,几年后的自己也会跟“高利贷、黑社会、古惑仔”等港片名词发生真切的人生交集。

    借高利贷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你不会一上来就跟左青龙右白虎、张口闭口“屌你全家”的浩南山鸡们打交道,而是一些利息高过大银行的小型信贷公司,他们有途径查到你信用卡里欠多少钱,获取你的电话号码,然后主动打电话要借给你钱,和和气气,这些人不过是在小公司里讨生活的普通职员,当你借了他们的钱却不能按时还上时,起初几个月还是这些人打电话来催账,仍和和气气,但无论你以什么借口仍还不上,再来找你的,就是他们雇用的催债公司了,俗称黑社会。“追债仔”会先给你打几通“问候”电话,说些“知道你家住哪里”“放聪明点”之类的话,只要心理素质够好,是可以当耳旁风的。但接下来,追债仔就会找上门,先在你家邮筒里投放恐吓小纸条,一段时间后若你仍无动静,就要在你家大门上泼油漆或者刷上“还钱”两个大字,跟港片里演的一样。

    当时的住处是我跟室友合租的,那段时间我刚毕业,还没找到合适的工作,而最初借的十二万块钱在三年不到的时间利滚利已接近二十万,欠了几个月的利息没按时还,恐吓电话和小纸条都已收过,估计该来刷油漆了,我怕室友受惊,他每天出门上班,我则守在家里哪也不去,早中晚各开一次门检查,终于被我及时发现门上的“还钱”二字,字不大,估计追债仔也是刚下海,资历尚浅,社团配给的油漆有限。于是我赶在室友下班回家前用信钠水擦干净了,室友至今不知情。

    一开始当然是怕得要命,每天出门下楼都要前瞻后顾,脑海里挥之不去《古惑仔》电影里黑色厢型车急停于面前,三五个黑衣人冲出来把自己绑了的画面。幸好,街对面十米处就有一家7-11,我用身上最后的零花钱的一半买了足够半月不用出门犹可度日的泡面,捧着回到住处,紧锁房门,再拉上铁闸门,听音乐看电影一律用耳机,假装房内无人。又过了好多天,反而风平浪静,自己也渐渐不那么紧张,转而又安慰自己,也许追债仔也休年假呢,更何况自己在香港无亲无故,名下又无房产和存款,连工作单位都还没有,光脚不怕穿鞋的,又不能真拿我怎么样,堂堂社团,怎么也不至于为区区二十万要我的命吧。

    再后来,我居然在一家常去的小饭馆吃饭时跟一个古惑仔常客混成了熟人,他是老板的朋友,而他的工作恰恰是追债仔。熟人透露“行业内幕”说,五十万以下的账基本都是坏账,大家心知肚明,人消失了公司都懒得追,本来就没什么赚头。从此我更加坦然,甚至有一次追债仔疯狂地在外面砸门,我还在里屋塞着耳机写东西。

    在那之后不久,我找到一份还算凑合的工作,工资起码可以填补每个月要还的最低利息,追债仔也暂时放假了。但我因不喜欢坐办公室,每天都过得万分压抑,渐渐染上酗酒的毛病。每晚下班回到家必须喝到烂醉才能睡着,第二天再浑浑噩噩地爬起来去上班,终于在三个月后患上盲肠炎,被送到医院开了一刀,住了三天院。出院后,我清楚自己不可以辞掉工作,那点工资起码能买一份清静,只要不被追债仔烦,每天就还能有点时间做喜欢的事,例如写作。病痛给了我警醒,恢复后开始减少饮酒,尽量控制,靠写东西来缓解酒瘾。

    那段时间,我总是想起已经离世三年多的父亲,而他在世时,我们几乎从不交流。他本就没什么爱好,只爱喝酒,心底该是有多少我不曾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的愁苦。我曾在他去世后决心写一个关于他与父辈们的故事,但苦于被生活中的其他事困扰,深陷长达两年的瓶颈期,写那个故事的念头被一再搁浅,乃至放弃。想不到两年后,在自己人生中最窘迫的一刻,竟无法抑制地想起他,惦念起那个故事,重新开始写作。我用一年的时间把故事完成。那一年里,我漫无目的地工作,拆东墙补西墙地还利息,若无其事地跟朋友们团聚,用借来的钱请客吃饭。至于背后实情,始终无人知。直到债务全部还清后,我才跟母亲提起那几年的经历,母亲心有余悸地问,那你有没有担心过,要是到最后都还不上那笔债,该怎么办?我说,那就跑路吧,跟港片里演的一样。

    2013年底,新书出版半年后,故事的影视改编权被某家影视公司买去。版权费还算可观,一次性还清了债,并成功帮我从坐办公室的日子中解脱出来,不必再为还利息而出卖自由。剩下的钱,给我在香港最要好的朋友都买了礼物,又带着母亲出去游玩了两趟,那笔钱最后也就没剩多少。之后我便离开香港开始各地辗转。有朋友得知这一切后问我,那一切结束的时刻是不是有刑满释放的解脱感?我说不是,那感觉是两清,跟这座城,跟那几年,两清。

    此后每每跟好友谈起那两年的经历,我都不愿矫情地说,那是我人生的宝贵财富,因为无论怎么回望,那些不堪都不可能如财富一般美好。但那段经历的确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生必经的形态有千万种,一飞冲天也好,连滚带爬也罢,自愿抑或是被迫,生命若不息,只要还在路上,人总是在向前行的。

    讲到这里,似乎自己最窘迫的那几年里发生的一切,都没任何必然联系。其实,人生处处暗藏因果,只是我们大多不具备洞察玄机的慧眼。无论绕过多曲折的弯路,兜过多大的圈子,都无妨,在你选择放弃以前,真正撞进死胡同的概率微乎其微,要相信,总有路,跑路也是路。只要做好一事无成的准备,继续朝有光的方向前行。

    我不敢断言这就是我人生的“底谷”,漫漫人生,前路不敢轻言,说不定哪天还要挨一段更难的路。那段经历,我愿称之为低谷,但绝非底谷。所以,我确实不知该怎样一言以蔽之。只是我突然想起了一位人生几经沉浮的长辈讲过的一个故事:

    很久以前,深山老林的一座湖中住着两条鱼,他们相约有一天要一起去看大海。他们在湖中经过漫长岁月,吸纳天地精华,终于幻化成为两只鹰,一跃冲天,朝着大海的方向齐飞。旅途中,他们被猎人发现,猎人射出了箭,一只鹰为掩护另一只鹰,中箭跌入深渊。得救的鹰痛不欲生,为完成夙愿,更加拼命地飞。终于,大海被鹰找到。他孤独地伫立在山崖,听着浪涛,暗自神伤,日复一日,几乎快要饿死。直到有一天,鹰在入海口看见一条鱼腾空跃出海面,便不假思索地飞上前去将其捕回山崖,这才发现那条鱼正是自己当年的同伴。鹰后悔万分,奄奄一息的鱼却欣慰地说,大海终于也被我找到了。鹰问鱼,可你是怎样来到这儿的呢?鱼说,我的翅膀被射中,跌落谷底后又变回了鱼,幸运的是,那是一条通向大海的河,我想,我原本就是一条鱼啊,我还可以游啊,你瞧,如今我们又是一样的了。鱼说完,满足地死去。

    并非每个人都有羽化成鹰的运气,但我们至少都曾为鱼。

    生活不会允许每个人都高高在上,

    所以我只爱你的烟火气。

    当大银幕上的露丝就要让杰克为她画画时,我对表姐说,姐,你去给我买瓶汽水呗。等表姐拎着八王寺汽水回来时,我却不想喝了——露丝全裸的梨形身体让我一瞬间长大了。

    你总是心太软

    小学三年级的暑假,我学会了骑车,整个世界开始行驶得飞快。整个暑假,我就骑着那辆坤车从城市的一个角落奔向另一个角落,一天天就那样盲目又意义非凡地过去。十岁的孩子,哪懂什么叫逃离,只是不想被锁在屋子里写暑假作业,也不想练字。

    那辆慢撒气儿的坤车还是跟表姐借的。彼时的表姐早已摆脱暑假作业的梦魇。本是适龄初中生的她,学业极不灵光,退学去学了美容。她是不知道当年我有多羡慕她。

    表姐还念初一那会儿,雇我帮她写暑假作业。我说我帮你抄小楷吧,不用动脑,一页算你两毛钱。表姐拒绝,坚持亲笔抄小楷,把数理化推给我。我说我不会啊,看都看不懂。表姐说,你就胡写,爱怎么写就怎么写,两块钱一本。我说,嗯,好的,没问题。

    我心软,说干脆连小楷也帮你包办,算买三赠一,不另收费。

    表姐说免了,自己最爱抄小楷,这种费力又不用动脑的活儿。

    事实确实如此,青春期的女孩就是不爱动脑。表姐当年跟所有同龄女孩一样,爱死小虎队。剩下那些半生不死的,忙着爱四大天王。其中最爱刘德华的是表姐的一个闺蜜,看在姐妹多年的情分上,才跟表姐吐露一个惊天秘密——她坚持给刘德华的海报喂饭一个月,刘德华活了。

    从此,我眼睁睁看着表姐一日三餐地侍奉小虎队海报:霹雳虎一口,自己一口;小帅虎一口,自己一口;乖乖虎一口,自己一口。一个月过去,海报没活,倒是苏有朋的嘴被勺子戳出个窟窿。我说,人家华仔一人吃一碗,当然发育快,你的小虎队仨人分一碗,当然失败,你得准备三碗。表姐恍然大悟,骗求大舅午饭多做两人的饭量。每顿饭表姐都拿回自己屋吃,再开门时碗里总是颗粒不剩,大舅一度怀疑表姐是怀孕了。

    那两碗多出来的饭,都被我吃了。

    暑假结束,小虎队还是老样子,反倒是我发育得特快,开学直接被调到后两排座位。对镜久照,深觉自己才貌双全足以胜任小虎队第四,于是悄悄给自己起好了昵称:机灵虎。

    1996年,满世界都在放任贤齐的《心太软》。爱情口水歌的厉害在于,无所谓你是否到了明白什么叫作爱的年纪,只要旋律一响,耳膜跟小脑即刻被俘,嘴巴失心疯似的跟着动。当大家都开始唱《心太软》,唯独表姐还在唱小虎队的歌。她把心串了一串又一串,一次次教我那首《爱》的伴歌手语,可我始终没学会。我反过来要教表姐唱《心太软》,被她拒绝。

    1998年春天,满世界都在看一部美国电影叫《泰坦尼克号》,杰克和露丝拥吻的海报遍布大小影院跟录像厅。每个钻进放映厅的青年,表情都不大自然——相传电影里有长达一分多钟的全裸镜头。可偏偏我把这部电影看了三次共计八个多小时,竟始终没见过不穿衣服的露丝——第一次,爸妈租碟在家看,露丝要杰克为她画画时,我爸说,儿子,你下楼把垃圾倒了;第二次,表哥租碟带对象偷偷来我家,露丝要杰克为她画画时,表哥说,弟弟,你去厨房把我买的葡萄洗了;第三次,我为避嫌长途奔袭到离家两个街区的一家地下音像店,把杰克、露丝夹在中间,上下是《霹雳贝贝》和《逃学威龙》,拍上十块钱押金,老板会心地瞟了我一眼,成交。忐忑归家,我双手颤抖地将碟片放进VCD机,露丝要杰克为她画画时,卡碟了。

    春天接近尾声时,我过生日。表姐问我想要什么,我想想说,你带我看《泰坦尼克号》吧。

    大风中,表姐拼命蹬着那辆慢撒气儿的坤车,我坐在后座搂着她的腰,一路驶向无尽的憧憬。当大银幕上的露丝就要让杰克为她画画时,我对表姐说,姐,你去给我买瓶汽水呗。等表姐拎着八王寺汽水回来时,我却不想喝了——露丝全裸的梨形身体让我一瞬间长大了。

    期待蛰伏越久,收获总是更多。漆黑的影院里,我长嘘一口气,怅然若失。

    那部电影唱红了一首英文歌:席琳·迪翁的《我心永恒》(《My Heart Will Go On》)。很多中小学生为唱此曲怒学英文,我也不例外——除了表姐,她正是于那年退学。

    1999年,新世纪来临前,全民最后一次同歌一曲:林志炫的《单身情歌》。彼时我身为一名十一岁的单身小学生,也跟人学着唱,每唱一次,都能比前一次体会到更多一点点的凄凉,单身可耻。只有表姐,墙上的海报仍是几年前的小虎队,她的心早已被串了一百多串,三小虎还是一个也没从墙上醒来。

    表姐卧室的墙上始终有两张海报,另一张是古装扮相的赵雅芝。曾几何时,表姐还模仿那副古装发型,两条鬓角留得老长后绑成小细辫儿。当时她正喜欢一个技校青年,青年不很喜欢她的发型,她就把小辫儿剪了,可青年还不是很喜欢她,她方才明白,原来不是赵雅芝的错。

    2000年后,《流星花园》风靡,四个长发美男的火爆程度堪比当年三小虎。一夜之间,学校里每个班级都涌现出自己的F4,女生们会为了争辩哪个班的F4更正宗而大打出手。时值初二,正式迈入青春期,我也不自觉染上一种青春期顽疾,叫装酷。本来话很多的我,突然从某天起一个字不说,一连多日,病情严重时上课回答问题也只点头和摇头。老师受够了,传唤我妈,我妈迎面一脚,终使我开口说了两个字:哎呀。

    表姐那两年已在美容界展露过人天赋,人生第一次找到自信,蒸蒸日上。有次她升职请几个女同事唱K,叫上我活跃气氛。我到场一看,都是花枝招展的小姐姐,只有我一个男生,正在痊愈中的装酷病即刻复发。

    表姐说,来,咱们姐弟俩合唱一首《爱》,伴着手语。

    我说,姐,不要了,我不再是机灵虎了,我现在是花泽类。

    小姐姐们笑了,说,那就唱一首《流星雨》吧。

    她们非要跟我合唱,可我不想,我坚持自己唱。我故意变换高低调一人分饰四角,可唱着唱着还是有人加进来,一会儿又加进来一个,终沦为大合唱。我心中生起无名火,因为合唱这种事违背了装酷的基本原则,于是悻悻离开,同时痛下决心今后再也不唱这些口水歌了。也是从那时起,我正式告别了渴望寻求理解的年纪,开始了所谓的孤独成长。

    青春期对于大部分人,基本延续着同样一种生长节奏:最好全世界都懂我——最好全世界都不懂我——至少还有那几个人懂我。直到成人后逐渐明白:理解这种东西不过是一群孤独嚷着要组合唱团,一开口才发现原来每一位孤独都是一个独立的声部。每个生命都是沿着同方向的谱子前进,在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上唱着各自的口水歌。

    表姐坚持唱小虎队究竟至哪年才罢休,无从得知。后来她也频繁地更换过喜欢的明星,但都只是三分钟热度,很快就过了。直到结了婚,再无暇喜欢任何人。表姐的结婚对象是经人介绍的被认为跟她门当户对的陌生人,可惜婚后不到两年就分道扬镳。那男人我只见过一面。

    也许婚姻要匹配的不只是门户,还有共同的记忆吧。我总听长辈们慨叹表姐感情观幼稚,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我猜表姐对爱情的记忆停留在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真正令她不满意的,大概是那个男人没能像许文强对冯程程那样对她吧。又或者,表姐始终坚信:爱情跟抄小楷一样,根本就该是种费力但不用动脑的活儿。

    2010年春晚,小虎队重聚。三个四十不惑的男人比画着手语合唱《爱》的一刹那,我热泪盈眶,忍不住想把手中的年夜饭伸到电视机前喂他们一口。那些逝去的记忆真美好啊,在你还相信那就是永恒时,在你无疾而终地决定放弃之前。直到有一天,生活替你给曾经的美好卸了妆,一些人尝试爱上真面目,一些人选择避而不见。我相信选择避而不见的人不是真的懦弱,只是心太软。

    夜深了你还不想睡

    你还在想着他吗

    你这样痴情到底累不累

    明知他不会回来安慰

    只不过想好好爱一个人

    可惜他无法给你满分

    多余的牺牲他不懂心疼

    你应该不会只想做个好人

    噢 算了吧 就这样忘了吧

    该放就放 再想也没有用

    傻傻等待 他也不会回来

    你总该为自己想想未来

    大概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歌词了吧,我想。可惜我们不得不为自己想想未来。

    人喜欢念旧,无非是发现自己敌不过现实后,坚守的一份优雅。高瞻远瞩者,总把目光留给明天,在他们那儿,快乐来自未知。可在念旧的人那儿,快乐来自失去。爱着那些没能实现的爱情,总叫人心欢;活在那些从未醒来的梦境,方能永生。念旧的人总是心软,也只有心软,才能让比爱情和梦更易碎的东西在心底安全着陆。

    真想跟表姐成功地演绎一次《爱》啊,可那复杂的手语是我永远记不下来的,如今恐怕连她自己也都忘了。但我能清晰记得的,是那个十五岁的姑娘在春风顶逆中猛蹬慢撒气儿自行车的背影,比春风还生动。

    我心中升腾起一股不甘与愤恨——我为你一天之内挨了三顿揍,还险些坠楼身亡,你凭什么连跟我一起玩都不愿意?

    你愿意跟我玩吗

    八岁那年暑假,我被关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写毛笔字,每天八小时。全天由我姥姥监管,晚上我妈回家检查。

    小区是三栋并排的老楼,分隔出前后两个院子,我家住中间那栋。小区民风彪悍,两个院子的孩子痴迷互殴。低龄儿童打群架,拼的是谁人多、发育快。占上风的一伙儿几乎不用动手,单靠自信的眼神就把对方杀死了。因此战场上常常是秒杀,但前期统战工作却要花上一个礼拜。

    前楼孩子属于前院,后楼孩子属于后院,无可厚非。但中间楼只有一个我。

    礼拜一,前院军师给我三块大白兔,利诱。

    礼拜二,后院护法硬要借给我小霸王,笼络。

    礼拜三,前院大将军放话要揍我,劝降。

    礼拜四,后院总司令给我两块钱,收买。

    礼拜五,开战前夕,糖也吃了,钱也花了,我还没站好队。

    开战当天,清早,我趴在后阳台上偷懒,望着远方的云发呆。我家住六楼,云离我比别人更近。云望够了,我习惯性地踮起脚,俯视后院的孩子玩耍。一个从未见过的小姑娘突兀地出现,独自蹲在楼下的花坛里挖着花窖。她的头发又长又黑,扎着辫子,白裙拖地。

    我急于见她的样子,顺手掰下我姥姥在阳台上晾的一瓣蒜,丢落她身旁,她猛然抬头,隔着六层楼的高度,直直地仰望着我。

    我立即下定决心,给后院总司令家打了电话。我坚信,这就是宿命的抉择。

    她的花窖越挖越深,小小的身影逐渐被墙根遮盖,我快看不见她了,于是搬来凳子站上去,半个身子探出窗户,还是见不到完整的她,干脆将一条腿跨出窗框,冷不防被一只大手迅猛拿下,臀部遭受连续重击。姥姥把我按在地上边揍边哭喊:小兔崽子你不要命啦!

    强忍臀部剧痛,我只写了七个小时字,作业没完成,就趁撒尿的工夫偷跑下楼。我在电话里答应了后院总司令会准时参战,他一定以为我是为了那两块钱。

    血色烂漫的夕阳下,后院集结的人数多过前院一半,胜负已分。

    我站在阵地中央,寻找她的身影。无获。

    前院不战自溃,后院欢呼庆功。散场。

    只有我一个人落寞地往家走,前院的孩子一早埋伏在我家楼道里堵截,痛揍了我一顿。

    回到家,我妈袖子已撸好,又是一顿揍。

    臀部火辣辣的一天。

    第二天清早,我又冒死爬上后阳台,不见她。

    第三天、第四天,还是不见。

    第五天,我突发奇想跑到前窗观望,竟见她一个人在前院跳皮筋。

    我的心跳飞快,我不顾再次被前院小伙伴狂殴的危险冲下楼,跑到她面前,问:你愿意跟我玩吗?

    她白了我一眼,收起皮筋跑掉了。

    于是我每天在前后院轮番等她,却再没见过她。终于有一天,谣言四起,前院说我是后院的间谍,后院说我是前院的奸细,我成了双方的叛徒,被全世界封杀。

    孤立无援后,我整个暑假都没再见到她。

    开学前一晚,我心中升腾起一股不甘与愤恨——我为你一天之内挨了三顿揍,还险些坠楼身亡,你凭什么连跟我一起玩都不愿意?愤恨之下,我趁夜色找到她埋的花窖,掘开土,踢飞玻璃,踩烂鲜花,扬长而去。我想,等她见到了,应该会伤心吧。

    渐渐地,花窖被我忘了,她也被我忘了。又过了几年,我搬离了那个家。

    多年后,我始终怀念在那里度过的童年,每年都回去走走。

    我跟小区里唯一还有联系的孩子就是后院总司令。他从未搬离那里,中专毕业后就在小区隔壁的市场开了一家熟食店,生意兴隆。小女孩,成了她的老婆。两人在孩子出世后,又开了一家火锅店,生意更兴隆。去年过年,我光顾过。聊起模糊的童年,我终于忍不住提起困扰我多年的疑问。

    我问她,你小时候到底住前院还是后院?

    她说,我是隔壁小区的。

    日。

    她问我,花窖是你毁的吗?

    我反问,你怎么知道?

    埋花窖那天只有你看到了啊。她笑着说,你小时候咋那么缺德,害我哭了好几天。

    我不知该从何说起。于是说,呵呵,不懂事。

    你为她翻山越岭,你为她上天入地,你为她出生入死。当你费尽心机地出现在她面前,她却费解地问:咦,你怎么在这儿?

    原来,从来都不存在凭什么。再回想起自己当年为那个人做过的事,猛然惊醒,很多事,其实只是为了自己。你不过是斟满了两杯酒,跟对方说声,我干了,你随意。

    付出,不是索求回报的筹码。甘愿,只是喜欢一个人的前提。

    那晚大雪,火锅吃得很畅爽。总司令的酱猪蹄是一绝,我揣了两只大的走。出门路过后院,花坛早被拆毁,当年她埋花窖的地方没了踪影,就像小时候很多模棱两可的记忆,跟刚刚踩过又被大雪覆盖的脚印。

    雪莱被壮汉暴揍,拜伦替他出头,壮汉笑问你以为你俩联手就能打过我吗?拜伦答,不能,但作为朋友,我敢陪他一起挨揍。

    你会天马流星拳吗

    小时候总觉得电视台很坏,故意将圣斗士跟美少女放在同一时段播放。月野兔每次脱衣变身都让我浑身打激灵,可我又实在好奇:一辉死了能复活几次?紫龙是不是装瞎?阿舜到底是男是女啊……选择恐惧症的病根就是那时落下的。

    直到我得知一个两全其美的秘诀:美少女每集的变身时间固定,刚好是圣斗士插播广告的空当……只看变身,即刻切回,星矢才刚戴好头罩。

    秘诀是住在一楼的孩子告诉我的。他跟我同岁,名字我早已忘记,或许我从未问过。印象中他的脸很白,头发因缺锌泛着金黄。

    以后你就叫冰河。我说。

    那我叫你什么?

    星矢。二代圣衣的,我补充。

    首次对话,隔着冰河家的防盗铁窗。想不到,往后每次都是。

    本来说好一起练拳,尽快升黄金圣斗士,他却永远被锁在那架铁窗里。

    冰河的爸妈在他连青铜圣斗士还不是时就离婚了,他爸去了美国,他妈留在南方做服装生意,只剩爷爷在家带他。爷爷年纪大,担心晚上不安全,干脆不放孙子出门。跟冰河一起寻找黄金圣衣的计划,就一直那么搁浅着。

    隔着铁窗,冰河问,你会天马流星拳吗?

    我当即耍了一套,动作要领偷师每早在电视里喊“天天跟我做,每天五分钟”的那个马华。

    钻石星辰拳你得抓紧时间练了,我叮嘱。因为那招是最难的,胳膊要学鸟翼,波浪式摆动,对身体协调性要求很高。

    几天后,我跟三个大孩子围战奇多圈,我赢了太多,他们耍赖,竟围殴我。

    冰河站在铁窗前,大声喊,快出天马流星拳啊!

    我痛苦地望着他,心想,我不配当星矢,我是坨屎。

    预料不到,震惊的一幕出现了——冰河摆动起双臂,做出一个标准的钻石星辰拳pose,一股强大的、极具威慑力的气流隔着铁窗依然感受得很真切。三个大孩子果然被镇住,愣了足足三秒,才继续揍我。

    几年后,我在初一的课后阅读上看到一则鸡汤故事:雪莱被壮汉暴揍,拜伦替他出头,壮汉笑问你以为你俩联手就能打过我吗?拜伦答,不能,但作为朋友,我敢陪他一起挨揍。合上书,我暗自不忿——这故事明明是抄我跟冰河嘛。

    我相信,如果没有铁窗,冰河一定会出手相救。

    但我对不起冰河。他替我出头后没几天,我因为他不小心弄坏了我隔着铁窗借给他的擎天柱,跟他绝交了。

    两个月后,他爷爷带着他搬走了。之后听邻居说,他被送去美国找他爸爸。

    初中时,最要好的朋友是我同桌。她成绩极棒,全年级前三。每次考数学她都提前一小时交卷,受她影响,我愈发紧张,本来能考及格的,结果最后都不及格。作为朋友,她很慷慨,每次都主动借我抄,我说算了,我一抄起来就把持不住,分数抄那么高太假了。

    我只是好奇,为什么平时她跟我一样偷偷看闲书,自习课上睡觉,偏偏考试成绩她是尖子,我是垫底。经过缜密的思考,我深信自己智商有问题,并为此自卑长达半年。直到期末家长会,她妈问我妈,我女儿每晚学习到凌晨一点,学校作业真有那么多吗?

    可她跟我说,每晚八点就睡觉,作业都是抄答案,一边看电视剧一边抄。

    我安慰自己,她没有骗我,她只是没跟我讲实话,天才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再往后,生命里出现过坦然欺骗我的朋友,也有过形影不离后又形同陌路的朋友,志趣不合一拍两散。曾经最心寒的,是我觉得本该在某一刻站在我身边的人,选择躲得远远的。

    我一度想不明白,友情究竟该如何节制,才不会让羁绊沦为拖累。

    进入社会,渐渐也学聪明,交朋友的首要智慧是保持距离,话不说死,事不做绝,情分深浅心中自有笔账,只要有条不踩人上位的底线。危难时伸手的要记得还,睁只眼闭只眼的也不要记恨。至于其他——酒桌上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的兄弟,和微博里留言说你嫁不出去就跟她过一辈子的闺蜜,还是笑一笑就算了吧。

    某一时刻,我总是想起冰河。

    生活毕竟无法像拜伦和雪莱的鸡汤故事一样励志。失去联络后,我再没能找到他。只听说他留在了美国,辗转打听,终于要来一个msn号码,但那时早出现微信等新联络工具,msn已式微,朋友们逐个退出旧阵地,一百多人的联络名单里,曾经每晚一多半绿着的脑袋全灰了,最后只剩两三个,算自己在内。

    冰河的头像从始至终都是灰的。我尝试发过几条问候,终没回应。又过了半年,msn宣布关闭,我曾坚持写space几年,很不舍。在最后清查自己曾经绿过又灰了的朋友们时,最后一次掠过他的名字,我在备注里写的是:冰河。

    我发了最后一个信息给他,是动图,兔斯基波浪式抖动双臂的那个,看起来很像冰河使出钻石星辰拳的模样,隔着铁窗。

    每个人的身体和意志,总有被现实的铁窗框死的那一部分,想施展手脚就无暇自顾,很少有人能一边追求月野兔一边救朋友于水火。那些曾经在人生的不同阶段共同度过美好时光的朋友,也都没来得及告别。那些没能为你挺身而出,没能为你两肋插刀的人,也都不该埋怨。毕竟,插自己一刀是很疼的。换作自己,一样未必做得到。

    毕竟我不是星矢。还好我有过一个朋友,叫冰河。

    在最危难时,他无力拯救我,可作为我的朋友,他没让我丢脸。这样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