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更新时间:2015-07-30 14:26:23本章字数:5206字

    2014年农历正月初一。南国海滨,晨光熹微,我和妻子岳诗欣来到一处风光旖旎、远离喧嚣之所在,于柳烟花雾中拾翠踏青,拟在此度过七天长假。四周的山丘树木、海涛溪流、鸟兽虫鱼,无不生机勃勃、豁人耳目,而我的内心世界则更为辉煌,胸中充盈着一幕幕五彩缤纷的斑斓景象及一波波磊瑰不羁的感慨激昂。

    来此度假并非烟霞成癖,而是意欲屏绝尘俗,潜心涤虑。我俩徜徉于浪静风恬的山水之间,热烈谈论着我的作品。

    明代哲学家王阳明说:“学,天下之公学也,非朱子可得而私也,非孔子可得而私也。”方今时代,解放思想、百家争鸣已是社会的潮流,而我从小不迷信权威,喜欢独立思考,在人生旅途中,又有幸邂逅了一个个知己,日渐开心明目,因此难道不该写下自己的所学、所思、所想,与更多的朋友分享?于是,一介儒生的我,便凭着自己掌握的史料及信奉的价值观,围绕自己的家族往事,兴致勃发又苦心积虑地写下了一部民间史话:与其说我在编故事,不如说我在述历史;与其说我在述历史,不如说是在扬正气,与其说我在扬正气,不如说是在尽人性;与其说我在尽人性,不如说是在明人心。

    因父亲景仰自号“文山”的文天祥,故而他老年得子时为我取名屈文山。在个凤鸣麟出、鸢飞鱼跃的时代,天生我材必有用,我碌碌无为,只是多年闷头著书,籍此以向人们展示自己的心灵和才情。勤奋而执着的我,就像一个精益求精、追求完美的工匠,又像一个费心编制了程序,并不断找漏洞、打补丁使其升级换代、臻于完善的软件工程师,还像一个精耕细作的农民,一丝不苟地耕芸播种,周到细致地侍弄每一棵禾苗,小心翼翼地浇水、施肥、拔草、除害虫那样,多年来不辞辛苦、尽心竭力地笔耕不辍。然而“良工不示人以朴”,我不愿灾梨祸枣,所以直到现在,杀青甫就,自己的心血之作才迎来了第一位读者:妻子。

    “你看《窦娥冤》,”见妻子抬起头,用探询的目光望着我,我接着说,“关汉卿让女主人公在法制昏聩的世道里冤沉海底;你也知道《羊脂球》吧,一开篇莫泊桑就对本国军队极尽挖苦讽刺;而雨果竟将自己的时代称为《悲惨世界》……伟大的文学作品,代表了正义和良知,勇于暴露社会之黑暗;而杰出的作家,从来就是我尊敬、学习的楷模,他们有着高尚独立的人格,对人民的苦难和不幸饱含同情,对邪恶和虚伪充满愤怒。他们是社会的良心,是民族的精英,是真理与公众的喉舌!”

    “我讨厌那些既褊狭,又浅薄的无聊之作!倘若文学成为了宣传的奴婢,作家只是游戏翰墨而跳不出‘歌德派’的窠臼,那么有价值的作品必定难以横空出世!”

    “‘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杜甫的《自述》,始终激励着我。”我说。“而多年前我读了《卜居》后,就开始无比推崇祖先屈原,他起凤腾蛟,篇篇杰作词华典赡,‘诗泣鬼神,文搜丁甲’,震撼着我的灵魂,是我创作的圭臬。此外,我万分景仰并欣赏莎士比亚,他的诗句衔华佩实、侈丽闳衍,如天上的繁星一样灿烂夺目,似乎先得我心,照亮了我的心扉。然而说来惭愧,如今已年过不惑,想想自己自幼就肩负着老一辈的厚望,不由得滋生出了一种一事无成之感慨。”

    “何必要这般求全自责?你不是已经完成了一部卷帙浩繁的大作?说真的,你是我所见过的世界上最勤奋的人——无论春夏秋冬、白天晚上,甚至节假日,只要一有空,就坐在电脑面前将键盘敲啊敲,连一分钟也舍不得耽搁和浪费。”

    “呵呵,笨鸟先飞,勤能补拙。”我微微一笑。“废寝忘食地写作虽辛苦,可也乐在其中。我只是对自己缺乏自信,顾虑作品纰漏太多而对不住读者……”

    是的,这些年,我“不务正业”,息交绝游,只把大量时间精力投入在业余写作上。我感到聊以自 慰的是,自从我灵机一动,决定半路出家创作小说以来,十多年,纸田墨稼,只争朝夕,苦心孤诣地埋头笔耕,小说从谋篇布局到遣词造句,我无不呕心沥血、精益求精。感激天恩祖德,如今洋洋洒洒两百余万字的书稿总算大体完工了。此时,一如歌德像鹈鹕一样哺育了《少年维特之烦恼》而感到心情轻松、自由和宁静那样,我掂量自己的劳动成果,以及因之付出的心血及宣泄的感情,同样如释重负般地长长舒了口气。我对它钟爱有加,并因之平添了一丝成就感。

    此刻,映入我们眼帘的风光既壮观、幽美,又苍茫、诡异。脚下长满芊芊青草、无名野花的坡地,像一块奇形怪状的地毯向四周延展开去。前方耸立着一块陡立百米、棱角分明的崖壁,仿佛一把从天而降的巨斧,斜插入碧波起伏的海水中。而近处与崖壁相对的一座小山岗上,凌乱地滋生出一大片奇葩嘉木,其新叶和蓓蕾的气息一波迭过一波地随风袭来,忽而令人神清气爽、乃至得意忘象,忽而异臭扑鼻,叫人担心有毒,只好掩面疾走。置身于这个欠缺和谐的良辰美景中,我俩依偎着、漫步着,目光不时越过峥嵘崔巍的山峰投向天际,凝望苍黄反复的朝霞,娓娓聊述着往昔岁月。

    啊,乌飞兔走,时光如梭,值得回顾和反思的实在很多……如今又是一个甲午年,怎能不忆及两轮甲子之前那场令人痛心疾首的甲午海战,以及七十年前那场艰苦卓绝的卫国战争?而今天中倭两国又为着钓鱼岛争端而剑拔弩张……抚今思昔,我不由得心潮起伏,感叹中华民族之多灾多难,缅怀那些万劫不朽的志士英烈……

    我们走累了,坐在树荫下的一片草地上憩息。我昨天听到个消息说,方今大陆的总书记打算设家宴款待其陕西老乡、台湾的主席吃羊肉泡馍。我于是联想到前些年,那位主席打破半个世纪的坚冰,来到大陆访问受到夹道欢迎之际,曾掷地有声地向中国和全世界庄严地宣布:自己的党是一个爱国爱人民的政党……啊,这又多么引人深思:就在几十年前,两党都各自认为“光荣、伟大、正确”,恶狠狠咒骂对方是“土匪”,并斩蛇逐鹿,真枪实弹地杀了个尸积如山、流血成渠——云屯席卷,一段痛史,无疑是民族之不幸……

    “天下之治乱,不在一姓之兴亡,而在万民之忧乐!”明末的黄宗羲如是发扬光大了孟子的“民贵君轻”说。于是这里就衍生出了两个问题:首先、何为正义或邪恶,怎样才能真正以广大民众的利益为标准?可惜又遗憾,祖国号称千年礼仪之邦,可她近代的不肖子孙似乎有忝祖德,热衷于动粗,从来就没空闲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好好探讨和辩论一下这个问题,却总是为了争权夺利而忙不迭地大打出手。其次、党争之下,生民涂炭,究竟有谁是在真正大公无私地关心无辜而可怜的黎民百姓?公民权究竟如何才能得到切实保障?

    昭昭之宇,湛湛青天,这些问题我思考了十多年也想不明白,只好恳请读者们赐教了。

    “看,那边小溪淙淙,芳草萋萋,过去瞧瞧吧。” 妻子拉起我,朝溪畔走去。那儿几个顽童正使劲摇撼着一株树,落英缤纷,令人想起了哲学家范缜“人之生譬如一树花”的真知灼见。“你父亲他们那些抗战老兵真可怜,为国捐躯的早已化作猿鹤虫沙,而大难不死的锋镝余生们也如晨风零雨般离散一方,几乎被世人遗忘了。如今,为什么连从台北来的大人物都不问候关心他们一声呢?他们遍体鳞伤,满腔冤苦,曾年复一年,被无情的狂飙肆意摆布,在横无际涯的茫茫大海上东飘西荡。” 

    “成事者自可得意洋洋地纵声大笑,失败者难道不能呻 吟哭嚎又愤懑不平?所以,我写此书并非无聊地咏月嘲风,更不打算替谁歌功颂德,恰恰相反,我要远溯博索,史鱼秉直,如实地写出失败者的心声——这正是我小说的一个主旨。”对不幸者的同情惋惜、对美好的颂扬追求,对邪恶的憎恨挞伐,我尽量诉诸笔端:我要吟唱一曲史诗,力求文辞鳌掷鲸吞;叙事年代并不久远,是关于我祖辈、父辈和自己这代人的当代故事,至今尚未结束。凡人全无虚构,故事真实无疑;场景如老照片而略加渲染,虽说张冠李戴不可避免,但毫枝末节必有其真凭实据,罕有作者空穴来风的杜撰。这般新旧对照,格史致知,和老年朋友一起回忆逝去的岁月,想必能增添晚年的情趣;和青年说些古董话儿,了解过去,鉴往知来,将更为珍惜和热爱今天。

    “‘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我想,即便今天已四海晏然,国富民康,但要真正构建和谐社会,还是有必要彰往考来,对曾经的暴力、混乱和苦难进行彻底反思。”

    “当然!‘寓褒贬,别善恶’和‘载治乱,知兴衰’正是作家的天职!” 诗欣意味深长地说。“‘言之无文,行而不远’,而你作品中的成语成千上万,仿佛夏季草原上的五彩花朵那样林林总总、比比皆是。” 

    “数万条成语,”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它们仿佛是汉语语言的珍珠:中国数千年灿烂的思想、文化、历史无不在其中沉淀、结晶。我愿为弘扬中华传统文明竭尽绵薄,因此,哪怕被指责为矫枉过正和堆砌辞藻,也不愿删繁就简,而要坚持‘宁滥勿缺’地多多使用成语。”

    “精雕细刻,用心良苦!”诗欣谈言微中地表示了赞许:“伟大先师莎士比亚笔下的贩夫走卒们,只要一开腔谁不是咳唾成珠?艺术流派从来五彩纷呈,那种处处要求与现实尽量相像的,大概只算是文艺江海中的旁支末流吧?就好比一幅画作,其价值之高低何曾完全取决于画得像不像?现在,你的著述内容确凿,大部分细节都来源于实实在在曾经发生过的真人实事,而为了追求言辞华美,臻于凤彩鸾章,人物话语的遣词造句纵然有些夸张失真,也瑕不掩瑜!”

    “呵呵,你真是我的知音!”我转过脸望着她,调皮地笑了笑。

    我俩并肩伫立溪畔,默默地用心感受清澈活泼而源远流长的潺潺流水。

    “现在,我还想对你说,有那么一个怪梦对我影响深刻,长期萦绕心际,挥之不去,弄得我迷惘不解!所以就把它一齐写进了小说!” 我忽然说。“二十年前,那次我去看守所探望父亲并侧耳谛听他的謦欬之后,我的心灵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一种躁动的激情和理智在胸内翻腾不息,结果在回家路上就产生了看见魔怪的莫名幻觉,而不久后有次我直到夜阑更深时刚迷迷糊糊地睡着,就做了个奇异的梦。梦到的竟是一百年前,也就是发生于甲午海战那年的事儿。” 

    “哦?记得当时是有一天早晨你看上去心事重重的,与你谈话你也寡言罕语。”诗欣说,“我还以为你是因父亲又遇到了麻烦而过度担忧呢。”

    “那个梦,弄得我好久都思绪翩翩,还有点神思恍惚,”我说,“穷原竟委,之所以突发怪梦,无非是源自我那些天对社会、历史和人生深沉思索。那是个光怪陆离、有关神魔斗法的梦。事隔多年,不知有多少梦又做过了、忘掉了,而它却始终历历在目。我当时梦到:有两个魔头野心勃勃,要挑战如来佛的至尊地位,要颠覆佛祖‘善恶有报’的教诲,一如《失乐园》中撒旦之造反。这两个魔怪是畸形,两个头颅,身躯却能相互利用——大概其脏心烂肺是融会贯通的。它俩既不在天庭,也不在阴曹地府,而是居住在某处荒山恶水中,那是山坳中一片腐臭糜烂、荨麻丛生且阴风惨惨的沼泽地。它俩都很崇拜太阳,一个自称为‘狼阳魔主’,一个自名‘狈日魔君’,青面獠牙,狰狞可怖,面貌像妖怪又像野兽。它俩贪婪成性,不时为了争夺美酒和女妖而龇牙咧嘴地互相撕咬,可必要时又会狼狈为奸地紧密合作——因为它们邪恶的目的和利益完全一致。它俩异口同声地狂妄叫嚣道,千百年来,佛陀老儿、脓包菩萨们胡诌的一套什么善恶相报论,实则是大千世界里最荒谬不经的奇谈怪论。它俩自称要对世人昭聋发聩,教人明白:猪羊鸡鸭天天遭到屠宰,那是因为有人想吃肉,并非它们做了什么坏事;成千上万劳动人民被敲骨吸髓地被盘剥,累死累活地修宫殿、挖运河,那只是因为皇帝老官贪得无厌,而不是源自他们犯了什么罪!所以嘛,芸芸众生遭受厄运,跟他们行善或是作恶毫无瓜葛!它俩还凶残地宣称,为了让佛陀老儿彻底斯文扫地、身败名裂,要在人间寻找自己的使者和选民,然后用它俩的意志去左右人们的命运,最好闹腾它个尸山血海,使得无数世人不仅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反倒会‘善有恶报、恶有善报’!两个魔头说完这番骇人听闻的鬼话,先是嘿嘿冷笑,接着纵声狂笑,显得踌躇满志,并且志在必得!而天上的神明们虽听见了,却似乎束手无策……”

    “啊,那些魔鬼不知天高地厚,用心险恶,心底歹毒,当真可怕!只是,它们为何偏偏挑选中国人民来做试验呢……可悲呐,我们竟做了魔鬼的小白鼠?”诗欣感慨道。

    “此后多年这梦境便长久地、清晰地烙在我脑海中,并不时被想起,以至于我时有错觉,认为这梦并非完全虚幻,而是这大千世界中实有其事。甚至认为,人世间的千灾百难,正是魔鬼意志使然……”我顿了顿,又说,“所以本书撰写中,我不由自主加入了梦境之所见所思,并用之剖析、解释事件之契机——这艺术手法并非我天马行空的戛戛独造,而只是拙劣的模仿,因为不论《荷马史诗》、《封神演义》,还是《哈姆雷特》以及二十世纪拉美的魔幻主义文学,那些大块文章的行间字里,不是往往打破了仙凡路隔,信手拈来一些仙鬼之奇迹神通?”

    “那我现在就开始拜读你的大作吧!”诗欣于是打开昨天才打印出的手稿,刚要细读却忽然叫道,“哟,我怎么抓到差不多最后的章节了?” 

    “哦?昨晚我又修改过这部分,就顺手放在了最上面。我看也没关系,干脆将差就错,就把它当成上卷第一章也蛮不错,后面的就算是倒叙。呵呵。”

    她不再多言,端坐在青松下的一块白石上,开始聚精会神地埋头阅读。

    作品成书过程中,她始终热心支持,许多情节在构思时我都与她磋商过,她对全书的主要内容了然于胸,这次通读算是最后的“审阅”,故而能一目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