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奏

    更新时间:2015-08-18 22:25:43本章字数:2401字

    刀柄上缠着浸满机油渍的布条,钨钢的刀头娴熟地镌刻下道道纹路。

    水晶的粉屑和着从橡皮管子里不住流淌出来的细水流,掩住了清秀的脸。

    昏黄灰暗的工作室里,孑然一盏油黄的挂灯。向光的飞蛾,从不知疲倦,盘绕飞旋。

    透过窗户,只有鬼魅般的黑影。

    一排排,一排排列队的雪松,层层密密的针叶。明光只能透过极端缜密的罅隙,烘托出、不自然的光晕。伴着似有似无的呼啸声,山风强掠过松林,拍打着窗户。

    手中的刀一刻不停。

    他停不下,也停不了。一人高的水晶,隐约只有一张并不完整的脸。交错的凿痕,流露着无法文饰的憔悴。晶体上天然的瑕疵也尚未经雕琢。

    “秦老师,学生有个不情之请……”

    秦仲恺已经二十年没提起过刻刀。这间已经破败的小工作室,坐落在山野,鲜有人至。匠人出身的秦仲恺在雕刻界摸爬过几十年,小有名气,当过艺校导师、大学教授。跟着下海浪潮的余波,经商办厂,有过穷途难济,也有过身抵百万。看过无数人,历尽劫波,终于成就了无欲无念的超脱。

    只是如今,心头挂念着不久前偶遇到的一个学生恳切地嘱托。他本想回绝。这个学生,如果不出现,也就恍如烟云散了。既然相遇,聊了一些琐事,长吁短叹间,都互诉出心肠。曾经沧海,秦仲恺难免有所感触,也罢,勉强答应了。

    他推了推眼镜,看来看手掌上任凭岁月冲刷也无法磨尽的茧子。老茧磨出新茧,不由得黯然有些泣容。

    这块一人高的水晶是那个学生专程送来的。一人高的水晶,举世罕见。学生告诉他,这块水晶几经辗转,才到他手里。自己不懂水晶,但向往水晶。晶莹透澈,无瑕洁净,沉淀出红尘的一切,又凝结了一切的红尘。

    回想起相遇,两人在街上擦肩而过,学生敏锐地认出了秦仲恺。秦仲恺有些惊讶,面前的这个陌生的年轻人直呼自己老师,亲切、微笑。秦仲恺尴尬了,一直拘束着,“你是……”

    “秦老师,我是您的学生,您不认识了?”

    “是吗?”

    “对,我叫李学琛。”

    秦仲恺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这个名字在记忆中也就是仿佛拂过而已,浮光掠影般,水鸟点水而去。他向李学琛询问当时是何年月,详细道来,才略有印象。只记得当时还在大学,约莫是他经手的最后几届学生。

    茶寮里,氤氲满溢茶香的水汽,白雾缭绕。小炉炭火,紫砂青瓷,一方方古拙典雅的茶几、蒲垫。身着清一色碎花蓝绸布的女服务员,专心致志地煮泡着各色香茗,沁人心脾。

    紫砂壶嘴不住地吐出团团白雾,吃力地想顶托起沉重的壶盖。

    青瓷素胚,隐约勾勒出翠峰酥烟。杯底上一小撮干瘪的茶叶,卷边、枯槁,泛黑而无光。它太干渴,贪婪地吮吸着空气中富足的水汽。才一会儿,表面便濡湿浸染,凝结出细小的水珠,叶面舒展开来。

    女服务员用一块干洁的手绢裹住壶铜环,从炭炉上移开。微微倾侧,一道水流骤然倾泻,冲到杯底,激流涌出杯口,卷起漩涡。茶叶上下浮沉,一些被卷到杯沿上,搁浅在杯壁上;一些被沉到了杯底,泛起细乳,漂浮起泡沫,升腾起缕缕细烟。

    龙井茶的炮制,观其色,更甚味香。

    秦仲恺告诉李学琛,他不喜欢煮茶,嫌沥绿的茶太浓烈,缺少了清甜。他向往舒展,而不愿被煮干,滤尽了生机的绿色。

    李学琛呷了一口,并无品味,只道味蕾间唯有甘苦。

    秦仲恺笑了笑。

    他那杯茶,嫩绿的茶叶昂首探出水面,密密挨着。中间却是澄澈无杂,只有极少数下沉的茶叶,恬静地匍卧,享受着身体每一处脉络的滋润。“揭开茶盖,只露出一处小嘴,轻轻吹开上面的茶叶,小呷一口,却不马上咽下,闭目许久,才有隐隐甘甜。”

    说到至情深处,秦仲恺就联系到了一位作家——林清玄。他说这位名作家是他尤其钦佩的极少的之一。他讲了一个故事。说是,一日,林攀天新峰,过永乐寺,看见老法师在廊檐下面分茶。问道:“师傅为何分茶?”老法师笑道:“分出青叶与黄叶,黄叶自己饮,青叶以养众生。”林大受感动,就发愿将生命中美好的青叶供养众生,苦涩的黄叶自烹自饮。

    秦仲恺说完便深呷一口,独品其美……

    “为了寻找最高的境界,林清玄曾一路追随过百位禅师,对大乘八宗都有极丰富的了解,不时有悟境。”

    李学琛一直显得很拘束,只是点头。秦仲恺的眼神总在吹散腾起的热气时窥瞥他的神态。颔下隐隐的胡髭,脸颊也不显得光洁。他打量他的手。很敏感!这是一双勤奋打拼的手,历练过风雨,找不到一丝养尊处优的安逸。

    很感动,也有些叹息,总觉得盛年不再,也在感叹学生沧海经流的可贵。

    李学琛告诉他,人生的遭际或许远比手上的皮肤因为皴裂粗糙来的痛苦。他很谦逊,不想在老师面前,讲述他多少风尘过往。情至深处,便戛然而止,不再细述。

    秦仲恺叹了口气,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凌晨已过。不住流淌的水流冲尽了粉屑,雕塑的表情也也愈显明晰。可见到一张女子标致的脸,错落得体的五官,凹凸有致的面部轮廓,微微滑过额头的几丝乱发,与这晶莹的水晶,闪着光浑然于一体。

    他罩着工作时的套装。衣面上已满是油渍、补丁。破旧,但生硬的折线突出,十分笔挺。看得出,它曾被小心翼翼的折好,虔诚地装在箱底。有些倦意,便捋了捋衣角,耸了耸肩,扣上风纪扣,打开了房门。

    刚开启一丝缝,无往不入的风便挤进门内。长线悬下的挂盏,突然晃动,荡漾成钟摆。

    透过林梢,看到被树杈滤过的皎洁的弯月。失落了的繁星,无法再点缀满,如夏日的夜空。

    秦仲恺在门前拣了块石头坐下,凉凉的。摸摸表袋,掏出一包卷烟。他已经习惯了用滤嘴,忘却了焦油流过咽腔,顺着气管一路滑进肺中的那种刺激。

    熟练地刁起烟,掏出一只吊色的铁壳打火机。清脆的打火声,微蓝的火焰,随风抖动,使得映照在脸庞上的光影也飘忽明暗。

    他有些不适应,嫌这味太苦、太烈,刺得发怵,呛得不停。但他还是怀念,曾经有这么一段日子,消磨在了一炷甘烈中。面对无往不在的枷锁的束缚,他也只需舒缓地吐出烟雾,轻松地扔去蒂头。

    他在沉思。林海茫茫,山风寒凉。冷风与尼古丁冲散了倦意,眼神却更迷离。心头开始隐颤。

    “老师,我也没有办法。你知道吗?我本不认为天、命的注定,然而总归是要屈从的,像开玩笑,就这么陷下去,也再没有出来过!”

    李学琛告诉秦仲恺他的故事。他本不愿意讲,却缘何至此动情难抑,道出了一个末了风尘中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