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8章 许久不曾碰她的手

    更新时间:2015-09-26 16:36:02本章字数:3054字

    “王文海是我哥们儿,欺负他就是欺负我。”他一抹嘴巴。

    大家嚷道:“内奸!这家伙绝对是内奸,存心跟同学们过不去。”

    莫邪说:“没关系,他喝也一样。”

    她仰起脖子,咕噜一下,把酒喝了。

    俩人几乎同时坐了下去。

    大家又闹了一会儿,新郎新娘到别桌敬酒去了。任晓婷问李学琛:“头疼不疼?”

    “这点酒算什么。”李学琛道。

    “什么呀,满满一玻璃杯,起码有三两。还是一口气喝下去的。”

    李学琛站起来,上卫生间了。任晓婷问莫邪:

    “你不要紧吧?”

    “没事,”莫邪对她说,“不好意思,连累你们李学琛了。”

    “婚宴上大家闹着玩,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任晓婷笑道。

    停了停,任晓婷问莫邪:

    “你的笔名是叫珈蓝?”

    “嗯,对。”

    “啊,原来你就是那个珈蓝,我还是刚刚听他们说了才知道。李学琛很喜欢看你的小说呢。”

    “老同学捧场。”莫邪笑笑。

    李学琛从卫生间回来了。他说:“我们不闹洞房了,回去吧。”

    任晓婷问莫邪走不走,莫邪说好啊,走就走吧。

    仨人临走前跟新郎新娘去打招呼。王文海已经被灌得舌头大了,有些口齿不清。

    “李学琛今天很好,很够朋友,”他道,“莫邪就不大好了,灌我酒。”

    莫邪说:“你又没喝。”

    “你跟以前可不一样了,”王文海笑着说,“当了作家变坏了。”

    他又对任晓婷说:“招呼不周啊,怠慢啊。”

    “新婚快乐。”任晓婷道。

    “谢谢,谢谢。”王文海拱手作着揖。

    仨人走出酒店,拦了一辆出租,莫邪说:

    “你们先走吧。我坐后面一辆。”

    李学琛和任晓婷上了车,车开动后,李学琛回头看到莫邪并没有上出租,而是朝前走去。

    李学琛先把任晓婷送回家,随即走到楼下,又拦了一辆出租。司机问他去哪儿,他愣了一下,老半天才说了个地址——莫邪的住所。

    莫邪一个人慢慢走着。红灯停,绿灯行,从大马路走到小弄堂,向左拐,向右弯,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漫无目的,大脑什么也不想,只凭两条腿发挥。

    等到她感觉腿有些酸的时候,一看表,已经十二点了。好在两条腿似乎是认识路的,居然到了离家不远的地方。她继续走回去。

    夜深了。小区里静悄悄的,连窗户里的灯光都没剩下几盏。风,柔柔地刮在脸上,能嗅到风里飘来淡淡的青草香。

    楼下,一个人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莫邪远远便看到了他。她看不清他是谁,但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气氛,她一步步向他走去。

    李学琛瞥见地上的影子,被路灯拖得好长。他抬起头——

    莫邪眨了眨眼,睫毛的投影落在脸颊上。

    “怎么在这里?”莫邪问。

    “等你。”他道。

    停顿了片刻。

    莫邪把手递给他。“上楼吧。”她道。

    李学琛握住她的手。——许久不曾碰她的手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他都不记得了。她的手又小又软,温润得像块玉。

    那一刻,他感动得想哭。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俩人上了楼。莫邪打开门的瞬间,好像什么东西从鼻子流过,又酸又热。他们径直去了卧室。那里有一张大床。关门,开灯,拉上窗帘。房间像个封闭的小盒子。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他们脱了各自的衣服,动作起初都有些慢,像是不好意思。后来,加快了速度。衬衫、裙子、文胸、内裤,扔得到处都是——他们需要把所有的牵绊都甩开,立刻到床上去。

    接下去的一切,都是疯狂的。大约是借着酒劲,像在比拼速度和耐力。

    她的身体对他而言,是完全新鲜的,这个曾经渴望过却没有拥有,时隔三年又重新展现在他面前的身体,让他惊喜和感动。他几乎是虔诚地吻遍她身体每一个地方。半梦半醒中,她听见他叫她的名字:

    “莫邪、莫邪。”

    他们一块儿从悬崖上飞起,又一块儿落到地面。

    片刻后,她把头枕在他的胸前。他紧紧搂着她,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你抽烟?”他问。

    “嗯。”

    “抽得凶吗?”

    “一天一包。有时候多一点。”她回答。

    李学琛把她搂得更紧些。

    “怎么办?”莫邪问他。

    “嗯?”他不明白。

    “你的任晓婷,还有我的王旭辉。”

    李学琛沉默了一会儿。他说:

    “我不知道。真的。”

    王旭辉的妈妈生病去世了。胃癌。发现时已经是晚期,几乎没怎么折腾便告别了人世。

    王旭辉赶去苏州开她的追悼会。她现在的丈夫几天几夜没有睡觉,眼睛里满是红血丝,脸都是肿的。王旭辉是第二次看到他。当年王旭辉才七岁,男人带着他妈妈离开他,他爬上小凳子,从窗口看着他们——他永远也不会忘记。他们后来又生了一个女儿,今年小学毕业。小女孩很怕生,躲在爸爸后面,她爸爸说,叫哥哥啊。她才怯生生地叫了声“哥哥”。她很瘦,身架单薄极了,眼睛却很大很圆,像王旭辉的妈妈。

    王旭辉的爸爸也赶来了。他和第二任妻子去年离婚了,上个月刚与第三个女人领了证书,结婚照也拍好了。他在一家国营企业当采购员,工资不高,油水却很足。每个月他给王旭辉的外婆五百元钱,算是儿子的抚养费。

    他看见王旭辉,神情有些尴尬。王旭辉没叫他,也没理他,像是没这个人。

    王旭辉在苏州住了两个多星期,给同母异父的妹妹买了两件衣服,一套文具。离开的那天,小女孩倚在门口一直看着他,直到他走远。

    王旭辉下了火车,径直来找莫邪。莫邪却不在家。他在她的床上睡了一会儿。

    莫邪从超市回来,她看到床上的王旭辉,说了句“你来了”,把牛奶和速冻食品放进冰箱。她通常一周只去一次超市,采购吃的和生活用品。她有一个很大的冰箱,足够放得下一星期的口粮。

    “都安置好了?”她问他。

    “嗯。”

    “想开点,你妈妈好在也没受什么罪。”

    “我有什么好想不开的。她不把我当儿子,我也早就不把她当妈了。”

    “别这么说。”莫邪道。

    王旭辉笑了笑。

    “讲起来也真是滑稽,人家夫妻离婚,都舍不得小孩,千方百计争取小孩的抚养权。我老爸老妈真潇洒啊,好像我是一团垃圾,恨不得早点丢掉。我妈运气不好,法院把我判给她,她就把我扔给外婆,几年都不来看我。”

    莫邪靠近他,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是我爸先跟那女的搞在一起的,那女的逼我爸离婚,我妈一开始死活不答应,后来她外面也有人了,也就同意了。我那时心里害怕极了,眼巴巴地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可他们谁也不看我一眼。”

    莫邪叹了口气。

    王旭辉忽然问她:“你相信这世上有爱情吗?”

    莫邪点头。“我相信。”

    “我也相信。可爱情是脆弱的,持续不了多久。我外婆跟我说,我爸追我妈那时候,还不流行送花呢,条件不好也买不起花。他自己种花,月季、百合,还有牵牛花,什么都种,他家阳台上种得满满的。到花开了,他就把花送到我妈家。一盆一盆地送,我外婆说他少说送了有十七八盆。这可比现在买一束花送女孩费工夫多了。我觉得我爸那时候是喜欢我妈的,要不然也不需要这样。后来时间久了,爱情淡了,也就不喜欢了。他今年是第三次结婚,看样子也长不了。”

    “别说得这么悲观。”

    “不是悲观,是真的。爱情像昙花,绚烂一时,最终总会凋谢的。”

    “听上去像在写小说。”莫邪对他笑,“你是写武打书的,可别来抢我饭碗。”

    “真的,我是说真的。”

    “别这么矫情。”莫邪道,“世界上很多东西都是这样,生命为什么宝贵?就是因为它只有短短几十年,这还是寿终正寝,碰得不巧被车撞死、被仇家捅死、被雷打死、生出来不久就夭折,这些都有可能。爱情也很宝贵对吗?同样的道理,因为它存在许多不确定因素,会被许多东西所左右,稍不留神便会失去。越是宝贵的东西越是脆弱,这是没办法的事。”

    王旭辉听着,忽然握住她的手。

    “你是在暗示什么对吗?”他问她。

    莫邪说:“我不懂你的意思。”

    王旭辉躺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地说道:

    “我闻到这床上有陌生的气味。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

    莫邪一怔。

    “我快要失去你了,对吗?”他盯着她。

    莫邪嘴巴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我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王旭辉道,“你说的对,越是宝贵的东西越是脆弱。我喜欢你,把你当成珍宝,你是我最宝贵的东西。所以我们的爱情,就是最脆弱的东西。”他说到这里,居然还笑了笑。

    “我又在抒情了。看来,我大概真要改行抢你的饭碗了。”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