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四章 千里赠画寄相思

    更新时间:2016-06-30 19:11:59本章字数:5290字

    虽然已是寒冬,但长安城却并没有像往年那样的寒冷。清晨,长安甘泉宫中,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由两个宫女引领着,来到了皇后卫子夫的房门外,轻声说道:“儿臣拜见母后。”

    一个宫女打开了宫门,皇后卫子夫走了出来,“据儿,早晨的空气好,你陪为娘去花园走走。”

    “儿臣遵命!”

    刘据是卫皇后的亲生儿子,也是大汉的太子。平时他一直都是在太子宫中刻苦读书,练剑,对外面的形势了解的比较少,缺乏历练,这也正是太子的不足之处。

    这一点,卫皇后和汉武帝一样,看的很清楚,更让卫皇后头疼的,是太子的性格,太子性格宽厚,待人和善,缺少汉武帝那种杀伐决断的品格,也正是因为如此,太子刘据不受汉武帝的喜欢。

    汉武帝虽然独尊儒术,但却是外儒而内法,汉武帝的心中,崇尚的是法家的法、术、势,是雄霸天下的“霸术”,而不是孔孟之道。所以汉武帝对于真心拜服儒家的太子刘据,就很是不满,曾经说道:“此儿不类我。”这句话被身边的太监听到后,悄悄地告诉了卫皇后,卫皇后听后心里很是忧虑。

    因为太子殿下的几个异母弟弟,如:齐王刘宏,燕王刘旦等人,皆已长大,虽然太子殿下对几个弟弟都是诚心实意,爱护有加,但做母亲的,就不能不想的远些。

    清晨的空气非常清新,卫皇后一行人走到了花园中的一座小亭子里,卫皇后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对身边的侍女们说道:“你们都下去吧。”

    “遵命。”宫女们行了礼,退下了。

    “你知道为娘叫你来的用意么?”卫皇后问道。

    “孩儿不知,请母后明示。”太子明白大早晨的母亲不会无缘无故地叫自己来逛花园的,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嘱咐的。要是在平时,自己不读书、不练剑,在花园里玩一会儿,被母后知道了,肯定要受到责罚的。

    “据儿,如今你的年纪也不小了,你是该历练一下了,因为你肩上的担子不轻啊。”卫皇后说道,“你的几个弟弟也都长大了,据儿,你知道为娘天天在担惊受怕么?”

    “母后为何要怕我的那几个弟弟?”太子有点糊涂了。

    “我不是怕他们,是怕你的太子之位不保啊!”卫皇后厉声说道,吓得太子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卫皇后接着说道:“你的性格宽厚,心地善良。说白了,就是性格软弱,黑白不分。比起你那杀伐果决,雄霸天下的父亲来,你差的太多了。试问你又怎么保住你的太子之位啊?”

    “母后,”刘据说道,“孩儿以为,治理天下,当首遵孔孟之道。以怀柔之术治理,则百姓安定,以霸道之术治理,则百姓忧惧。孔子作《孝经》而天下曰善,做《论语》而万世流传。儒家之道确是治理天下的一则‘良药’啊。而父皇虽然‘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然孩儿以为,父皇所尊崇的,却是讲究杀伐,讲究战功的法家。但我以为,若以法家治乱世,则可一统之,若以法家治盛世,则乱之。对待天下百姓,当宽柔而爱民,薄赋敛以养民力,重教化以收民心。所以……”

    “够了,”卫皇后实在听不下去了,一声断喝,打断了正说的滔滔不绝的太子。太子吓得一哆嗦,低下头不敢出声了。

    “怪不得你父皇不喜欢你,你整天就读这些东西,和你父皇唱反调,你父皇能喜欢你么?你看看你自己,你有一点像你父皇么?”卫皇后有些伤心了,用手捂着胸口,气的说不出话来。

    “母后,孩儿知错了,请母后不要生气了。”刘据看到母亲气成这样,吓得赶紧说道。

    卫皇后抬起头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太子,有些不忍心,走过去,扶起太子,说道:“据儿,无论如何,为娘都会想尽办法保住你的太子之位。但眼下有件事情,是必须你自己去完成的。”

    太子一听,睁大了眼睛,静静地听着。

    “如今匈奴大军压境,边境危急。现在有流言传来,说是咱们大汉的奋威将军投降了匈奴人,现在反过来带着匈奴的军队猛攻云中。此事真假难辨,我已经请示了你父皇,让你为大将军,统帅大汉的军队去增援云中郡。”

    “母后,”太子说道,“孩儿从未在军中呆过,现在做大将军,统帅大军作战,这……”

    “你怕什么,”卫皇后有些生气了,“你不过是做个挂名的统帅,真正统领部队的,有鹰扬将军王俊,虎贲将军董睿和骁骑将军李广。真打起仗来,有他们在呢,你这个统帅就是挂个名罢了。”

    “你常年居住在宫里,不去军中历练是不行的。现在正好是个机会,你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和军中的将领们多接触接触,让他们也对你有个好印象,增加你在军中的威望。”

    “母后考虑周详,孩儿全听母后的。”太子回答道。

    卫皇后欣慰地点点头,太子性格虽然柔软,但非常孝顺,这一点虽然不被汉武帝所欣赏,但却是让卫皇后非常欣慰。

    卫皇后继续说道:“你记住,这次率军增援云中,一方面要打退匈奴军队,另一方面,你要派人暗中查一查,看看奋威将军投降匈奴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奋威将军陈必达,他可是大汉的忠臣啊。”太子脱口说道,“孩儿还听说,雨桐姐姐好像很喜欢他。”

    “闭嘴,你知道什么是忠?什么是奸?有的人大忠似奸,有的人大奸似忠。孩子,你知道这世上最难看透的是什么么?”卫皇后问道。

    太子刘据摇摇头,说道:“孩儿不知。”

    “这世上最难看透的就是人心。”卫皇后重重地说道,“这陈必达与霍去病曾经并称为“大汉双壁”,可是我一看到一身正气,威风凛凛的霍去病,心里就欢喜的不行,要是雨桐喜欢的是霍去病该多好啊!这个陈必达,长相猥琐,品行不端,我和你父皇都不喜欢他,但是他就凭着那张三寸不烂之舌,竟然骗了你雨桐姐姐的心。你姐姐喜欢他,你父皇也不能去杀了他,有好几次,你父皇都要动手了,是你姐姐保了他。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谁能说的准。这个家伙,就是想靠着你姐姐来骗取富贵罢了。他根本就没有真才实学。

    “可是母后,河西之战他可是立下了战功的啊。不然父皇也不会封他为奋威将军的啊。”太子说道。

    “你父皇封他,还不是因为你姐姐。要不是你姐姐向你父皇求情,还能封他?据儿,你这次去云中,要调查陈必达的下落,如果他果真投降了匈奴人,你就派人去杀了他。大汉的事情他知道的太多了,必须除掉此人。如果他没有投降,就把他带回来。”

    “父皇还打算重用他?”

    “当然不是,此人知道的事情太多,你把他带回来,再除之。”

    “母后,如果证实了奋威将军没有投降匈奴人,为什么还要把他杀掉呢?那岂不是乱杀功臣?”太子不解地问道。

    “你懂什么?现在长安城内有民谣:‘飞麟’并‘卧虎’,大汉两支柱。存一长安平,存二天下定。飞麟现已殁,卧虎杳难寻。大汉如扁舟,摇摇欲北堕。欲要寻‘卧虎’,梧桐雨飘落。”

    “这是什么意思啊?”

    “你不用明白那么多,你只要知道,这个陈必达已经威胁到你父皇了,所以你父皇是一定要除掉他的。”

    太子对于母后的解释显然没有听懂,但他明白,这次去云中,不仅是路途遥远难行,他此行的任务是更加艰巨的。对于奋威将军陈必达,他见过几次,虽然没有深交,但观察此人的谈吐风度,似乎不像母后所说的那么不堪。但正如母后所言,人心难测,自己身为太子,不得不防。

    “可是如果真的杀了奋威将军,将来又如何向雨桐姐姐交待呢?”太子一时间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雨桐姐姐还在病中,我出征之前一定要去看看姐姐,不然心里不安啊。”太子心想。

    离开了甘泉宫,太子并没有立即返回太子宫,而是吩咐手下:“快,去芳华殿。”

    芳华殿离甘泉宫并不远,但太子这一路却是感到内心忐忑,如芒刺在背。以他现在的年纪,母亲吩咐的任务的确是太重了。一方面要击退强敌匈奴人,另一方面又要暗查奋威将军的消息,倘若消息为假,太子倒是可以松一口气了。但万一为真,就真是进退两难了。以太子宽厚的性格,要杀了奋威将军陈必达,是怎么也下不去手的,倒不是太子和陈必达有多么深厚的交情,而是自己的姐姐那边,太子从小和雨桐姐姐一起长大,姐弟情深。可以说,在宫中,除了卫皇后之外,最疼爱自己的人就是诸邑公主了。太子感到内心不安,一路沉思,手下人也都大气不敢出,因为他们眼中的太子,平日里非常和善,性格也豁达,他们还是头一次看到太子眉头紧锁,心事重重。大家都感到很紧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来到了芳华殿,太子吩咐手下道:“你们都在门外等着,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进来。”

    诸邑公主的身体经过了宫中太医的治疗和多日来的修养,已经好了许多。虽然有时候还是会感到有些乏力,但身体已经好了大半。唯一让人忧心的,是诸邑公主的情绪,公主整日郁郁寡欢,沉默少语,这种状况令汉武帝和卫皇后都十分的忧心,但又无可奈何。

    宫女玲儿快步走进来,禀报:“禀公主,太子驾到。”

    “弟弟来了,”诸邑公主非常高兴,她有段日子没有见到太子了,现在突然听说太子来了,感到十分惊喜。

    诸邑正准备出门迎接,刘据已经在芳华殿两个宫女的引领下,来到了房门前。

    “小弟拜见家姐。”刘据还是非常调皮。诸邑公主赶忙说道:“不知太子驾到,没有远迎,还请太子恕罪。”

    “哈哈哈哈,”太子不禁笑了起来,“姐姐,你什么时候变得和我这么客气了,你越客气啊,我就越觉得你和我疏远了。”

    诸邑公主赶忙说道:“雨桐不敢,但宫中的规矩还是要讲的。”

    “哎呀,我的好姐姐,你知道我是最讨厌宫中的规矩的,又多又麻烦,这里又没有外人,就咱们姐弟俩,你就别端着了,真受不了。”

    “你还是那个样子,玩世不恭的,这样可不行,太子就要有太子的样子。”

    “好了,好了,你就别啰嗦了,你怎么和母后那么像啊,你再啰嗦我可走了。”太子道。

    “好好好,真怕了你了。”诸邑有点无奈地说道。

    “弟弟,你来找我是有事吗?”公主问道。

    “其实也没什么事,你不是一直病着么?我就是来看看你。”太子搪塞道。

    诸邑公主笑了一下,眼睛里闪出了一丝凌厉的眼光。公主是何等聪明,太子的举动是逃不过她的眼睛的。太子看了心里一抖。“就是来看看我这么简单,弟弟,你还有什么事,直说吧!”

    太子一看,干脆也不掩盖了,他走近公主,附耳说道:“姐姐,如今匈奴军队猛攻我大汉的云中郡,你可知晓?”

    “我听小桃说起过,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莫非——”公主道。

    “姐姐,你猜对了,现在前线战事吃紧,父皇和母后有意让我带兵增援,击退匈奴军。其实他们的心思我也明白,就是让我这个储君历练历练啊!”

    公主低头沉思着,仿佛自言自语道:“若能立下战功,倒也是件好事。可是你从来没有带过兵,上过战场啊,不行,太危险了,这件事我要去和父皇、母后理论理论。”

    “哎呀,我的好姐姐,你就别添乱了,好不好?”太子道,“父皇的脾气,你还不知道?谁能犟过他啊。我倒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再说我统帅大军,手下有那么多能征善战的将军呢,不会有事的。放心吧,姐姐。”

    诸邑公主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啪啪地落了下来。太子一见此景,赶忙上前,扶住公主,问道:“姐姐,你怎么啦?”

    “要是他还在这里,也不会让你去以身犯险了。”公主喃喃道。

    太子知道公主又想起了奋威将军陈必达,往事涌上心头,太子顿时心里感到一阵难过,他对诸邑公主说道:“姐姐,你放心,陈必达他会回来的。我这次前往云中,可以顺带派人打探一下他的消息。”

    听了此言,诸邑公主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用手拂去眼角的泪水,有些哽咽地说道:“弟弟,我画了一幅画,你此番若是能见到他,就替我交给他。”说完走到桌案旁,拿起了已经卷裹好的一幅卷轴,把它交给了太子。

    太子接过卷轴,心中有些狐疑,问道:“姐姐,这幅画我能看看么?”

    “当然可以。”公主回答道。

    太子慢慢展开卷轴,只见卷轴中缓缓地现出了一个美女,那标志的脸庞,清秀的模样,太子觉得这真是一位绝世美女啊,但仔细一看,怎么这么眼熟,再仔细一看,这幅画中的美女,不就是姐姐诸邑公主么?在画卷的右侧还题着一首诗:“君心似大海,妾心如明月。大海深且广,明月唯皎洁。愿做比翼鸟,愿为连理枝。天地有时尽,此情无绝期。”

    太子在心中默念了几遍,然后看着诸邑公主说道:“姐姐,你这画画的好,这诗也写的好。唉,你说怎么也没有一位像你这样的美女画幅自画像送给我啊?再加上这样的一首诗,就算铁石心肠的人都能融化了。”

    诸邑嗔怒道:“你又开始没正行了,是不是欠打啊?”说完举起手,做打的样子。太子赶忙说道:“姐姐饶命,姐姐饶命。小弟只是羡慕那个陈必达,姐姐,他要是——”

    “嗯?你说什么?”公主问道,

    “奥,没什么,我是说他要是知道姐姐的心,肯定感动的哗哗的,哈哈哈哈。”太子赶忙说混话掩饰过去。

    公主没有察觉到,还以为太子真的这样想的。说道:“我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早点回长安来。”

    其实太子想说的是:“他要是叛变了该怎么办?”但实在不忍心这么伤害公主,所以话到嘴边,又给变成了别的话。由于公主一直居于芳华殿中,外面的消息全靠身边的两个侍女玲儿和小桃来传递,但是这样的消息,玲儿和小桃谁也不敢告诉诸邑公主,就只好捡些不重要的消息,好的消息,来让公主高兴。

    看着眼前情根深种的姐姐,太子如鲠在喉,心里很不是滋味。别说陈必达叛变的消息现在真假难辨,就算这是个假消息,这小子凭什么啊?凭什么把大汉的公主骗的团团转啊?是他身份高贵还是他才华横溢啊?太子心中有些恼火:“这个陈必达,怪不得母后说父皇一直想除掉他,看姐姐对他的这片深情,这小子说到底还不是想攀龙附凤。这个马奴,本太子此番前往云中,定要让他好看。”

    诸邑公主看到太子在沉思,问道:“弟弟,你怎么了?”

    太子突然回过了神来,笑着对公主说道:“姐姐,小弟还有要务在身,就不叨扰了。你好好休养身子,等我凯旋长安,再来看望姐姐。这幅画我带着了,如果见到陈必达,我一定交给他,请姐姐放心。”

    诸邑公主有些感动,紧紧抓住太子的手,眼泪又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