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记忆中的小学同学

    更新时间:2015-10-20 13:43:49本章字数:2291字

    其实,很久都没他的消息了,在我们那个村子,他似乎就在那个世界消失了一般。几年的不回家,把人们的记忆都抹除了。

    要不是姑姑在寒假跟我说起他的事情,我确实要忘掉他的。寒假时,我和父亲在姑姑家吃饭,姑姑想起我的身世,似乎是为了开导我,在那悲伤的境地说起了他。

    姑姑对我说,他是我的一小学同学,比我大不了多少,如今也都二十多了。比着我的遭遇,跟我简直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在他十岁的时候,母亲就一瓶农药撒手西去。现在,在浙江,他的父亲也莫名其妙的死去。一个人死在外地,旁边只有他和一个还未满二十就结婚了的妹妹。虽说打工几年了,但是钱对于他们来说,仍然不多,他的父亲死后想回家都不可能。

    姑姑很伤心地结束了话题,父亲也叹了口气,忽地望着我,想从我脸上读到我的态度。我却装得很坚强,脸上没有丝毫的悲伤和痛楚。其实,我知道,我那时在竭力掩饰自己。我不只为自己,也为他,为这个人生充满坎坷的小学同学悲伤。

    我记起了他的模样,头发蓬乱,似乎几年都没剪过,偶尔看到头发短了,也是他父亲拿起剪头剪的“缸盖头”,一种我们一直嘲笑的发型。他身体瘦小,脸上发黄,明显的营养不足。衣服褴褛,并且很大。脚上套着的鞋也很大,是他父亲的鞋。

    在读小学的时候,老师就常跟我们讲述他家的状况。那时我们都很幸福,完全不会了解他所面临的境况,并且还在某些时候指着他的头笑个不停。在他十岁的时候,一个还只上三年级的孩子就面临母亲死去的噩耗。我不清楚他那时是怎么想的,但我隐隐约约察觉到他心里的阴影,像乌云一样一直笼罩他的上空。

    他的十岁成了一个不会笑的年龄。

    在他母亲去世后,留给他的是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以及一个患病的父亲,父亲是个农民。他们家有几亩田地,但收成一直不好,因为他家买不起化肥,买不起农药,父亲也没时间和精力去照管。母亲去世后,他们的家境就更加拮据了,甚至听到别人说他家已经连油盐都买不起。于是,他的父亲毅然做出要他退学的决定,家里需要一个帮忙的人,需要一个照管弟弟妹妹的人。

    听到他要退学的消息,我们不知为什么都感觉到一个同窗失去的痛楚。老师在讲台上完成了他的演说后,组织大家搞了个募捐活动。几十块钱和一个脸盘递到他手里时,他连老师教他说的‘谢谢’都忘了。我所记忆的,是那满脸的泪水。泪水一直往下滴,滴在了他的幼小的心里,滴在我们的心里,也滴在了老天爷的心里。

    他父亲没有要他退学,但是不交学费。老师向学校说明了下,他没有承担学费,但是没有课本,他就一直和同学合用。我们都希望他能在学习上有所长进,但是在家庭方面的压力下,渐渐地,他的精神崩溃,上课打瞌睡,上课迟到,成绩都是倒数一二名。老师慢慢地从一种怜悯到丧失信心,到最后连批评他都觉得费劲。

    当人们对一个人有所资助,就满心希望对方能给出一点值得的回报,可他没有,从幼儿园开始。

    最终,他还是退学了,在我们六年级的时候。老师们没有去劝说,因为他还很顽皮,在班上能闹起一波又一波的风浪。六年级,十二三岁的年龄,正是一个人接受启迪教育的最佳时机,可这一切都跟他无缘。他只有回了家,跟父亲在家做起了炮竹。后面,他还来了几次学校,我看到他的时候,头发还是很乱,衣服还是很脏,脚上套的还是那双鞋子,不同的是他眼里表现出那种对读书的热爱,以及言语里透露出来的那种比我们早的成熟。他已经在那个需要他的家里早早的当起了家。

    我不清楚他父亲是如何知道炮竹的制作的,可我知道这是一个很危险的活。在电视里,在现实生活中,我都目睹了这工作所带来的危害。但他们是那么无奈,生活逼着他们做着这危险的工作。在我的记忆里,我还玩过他们所做的大炮,威力十足,把水泥板都炸裂开了。

    他们很幸运,没有发生任何危急生命的事情,终止这一工作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但这危险的活仍旧没要他们脱离贫困,他们还是一贫如洗,弟弟妹妹欠着费读了一二年级后,全都辍学。在他们家里,他的五年级的学历是最高的。

    他们寻求着出路,有时到溪里钓鱼卖给饭店,有时到山上挖蕨根打豆腐卖,有时候乡里乡亲也能救济下他们,给些衣服,小菜什么的。可他们却在很多时候偷别人的菜,占别人的地,把乡亲们惹怒了,在怜悯的同时带着愤怒。他们家的拮据开始变成是不执行计划生育的结果,人们也开始不再救济他们了。

    据说他们还给江主席写过信,他也是那一次平生第一次写信,上了五年级的他连很多字都不会写,很多错别字!这么一个希望政府救济的愿望装载在这一封小小的信里,怎么能得到江主席的回信?如果事情这么简单,那中国的信笺要多的数不清了。他们这个希望政府救济的愿望在多年的等信中破灭了。

    在他十二岁的几年后,我还见过几次,不知什么时候就出去打工了。至此,我再也没见过他,不知道他那头发还是那么蓬乱吗,不知道他的衣服还是那样脏吗,不知道他父亲的那双鞋还套在他的心里吗。可我却还在小姑姑的家里见到了他的小弟弟,他的小弟弟还只十七岁的年龄,身材仍然跟他一样,瘦小,脸上的容颜也跟小时候的他一样,发黄和苍白。头发也一样,很是蓬乱!在小姑姑厂里干着苦力活,还学会了抽烟。他的那个妹妹在也在去年嫁了,如果我记得不错,他的妹妹还未满二十,而且他的妹妹结婚不到一年,父亲骤然也去了。

    如今,他们四姐妹都能靠卖苦力找到活做了,维系自己的生活似乎不成问题。但,无论如何,我想,他们的生活仍然很艰辛。在这么一个重视知识的社会,知识决定了一切,而他们都未曾小学毕业,以后的路肯定更加艰辛。

    大姑姑说,他们一家从他曾祖父一辈开始就一直不能翻身,下一代是不是能有所改善就要看老天的安排。我不清楚,也许时间能证明一切,我也会关注着他们。

    写了这些东西,脑子里充满了他儿时那憨厚的笑,以及他那似乎永远干净不了的衣服和套在脚上的大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