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流言蜚语

    更新时间:2015-11-20 09:26:37本章字数:4104字

    皇帝程沂看着萧凤鸣。和前几日那愁眉苦脸的样子颇有不同,萧凤鸣站在作为皇帝书房的启德殿中,神态潇洒自若,镇定从容。虽不是少年时那般的神采飞扬,然而到底是贵介公子,气度不凡,和站在一旁的王宽远相比,华贵之色焕然。

    再看弟弟程澈。程澈最近总是一副心神不属的样子,就像眼下,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缘故,眼底嘴角的笑意折都遮挡不住,恍恍惚惚的不晓得在想什么,一点都没有刚被人刺杀未遂后畏惧样子。

    眼前这三个人,谁也没有畏惧之色。

    不错,他大正国的栋梁之臣便应有胆有识。

    然而这有胆有识的三个肱骨之臣中,有两个家中都有蹊跷之事发生,程沂颇觉的心中不快,率先问程澈:“你家里闹刺客的事情查清楚了没?这个叫陶方的人跟你到底有什么过节?”

    程澈抬起头来看着程沂,眼中的笑意不知不觉的抹去:“这个人臣弟从来不认识。说起来着实可恼与蹊跷,我府中侍卫周亮将此人反反复复搜了个遍,也就是看到袖口上的那个阴阳图而已,其他线索一无所知。”

    站在一旁的王宽远接口道:“信王府的刺客案已经移交廷尉,由廷尉正郭雄和都官尚书一起审理。这件事情怕是有妖人作祟,不可轻视。”

    程沂慢慢点头。

    程澈思寻着慢慢说道:“环州刺史赵烁述职的时候提到过最近地方上天机道的道士活跃的很。赵烁跟我说,他在环州抓了几个做妖法的道士,这几个道士招供说有很多同门陆续开始进入正阳城内。他怀疑这次我府上的事情跟妖法有关。”

    程沂没有看程澈,手中扇子慢慢敲着椅子扶手。屋内一片安静,只听见扇子“哒哒”的敲击声。程澈抬眼看着程沂。程沂的脸色越来越阴暗,一丝狞笑在嘴角显露。

    萧凤鸣欲言又止的看了一眼程沂:“大正国立国五十年,五十年间从无怪事,然而今年一年当中怪事频仍。信王府中的刺客也好,臣家中闹狐狸也好,都属怪力乱神之事。依臣来看,当中怕是有所关联,有人故意而为之,不可不慎查。”萧凤鸣抬头看了看程沂:“近日来,正阳城中有些童谣流出,颇为不吉利。”

    程沂皱眉头:“童谣?你说来听听。”

    萧凤鸣顿了一下,方道:“太阳出禾田,田间柳依依;陶土碎,羽飞扬,狐狸且出看斜阳。”

    萧凤鸣话音落下,在座诸人一片安静。程沂看着王宽远:“恒之也听过这首童谣?”

    王宽远起身:“陛下,这童谣流传出来不过几日…”

    话还没说完,就听案几上“啪”的一声巨响,程沂咬牙道:“几日功夫就能流传到九卿中,恒之你倒是做的好功课!”

    萧凤鸣和程澈见程沂如此,都是一怔。自打王宽远拜相以来,程沂从来都是温言相对,如此疾声厉色还是头一次。

    王宽远倒是神色从容:“陛下责备的是,臣下这就去彻查。”

    程沂皱眉头:“太阳出禾田,我程氏姓氏中倒是有禾字部首,出太阳也不难解,倒是田间柳依依是什么意思?”

    程澈慢悠悠的说:“坊间流传皇上宠信淑妃,冷落皇后。”

    程沂听了这个话,转头看着萧凤鸣。

    萧凤鸣有些尴尬:“士大夫之中谁不晓得帝后琴瑟和谐,这纯粹是流言。”

    程沂却不吭声,目光从萧凤鸣身上收回,看着王宽远:“离间皇族和萧氏,必然是有心人故意为之,卿不可忽视。”

    王宽远点头:“臣谨记。”

    程沂慢悠悠的接着说:“陶土碎,说的就是信王府的那个刺客陶方吧,羽飞扬,什么叫羽飞扬?难道是羽真司繁?这造出流言的人对朝廷上下知道的事情还不少啊。狐狸看斜阳,狐狸说的就是凤鸣府上闹狐狸的事情喽。看斜阳,哼,想看我大正国的斜阳,做他的春秋大梦。”

    王宽远慢慢说:“不管陶方也好,狐狸也好,怪力乱神出现在朝臣府中,总之都会引起流言。最近正阳城中道士太多,天机道蠢蠢欲动,不知意欲何为,是否和这件事情有关且容臣下查明。”

    程沂咬着牙,额头上青筋隐隐,程澈从未见过程沂如此震怒过,心里倒是有几分害怕。转头看萧凤鸣,萧凤鸣静静的看着程沂,不卑不亢。

    程沂终于在萧凤鸣注视之下慢慢平静了下来,转头看着王宽远:“虽说我国不禁天机道,然而天机道是邺国国教,不可掉以轻心。日前我说过,要推行周礼,但若是要落到实处,不知恒之有什么具体的建议么?”

    王宽远点点头:“臣以为,圣人之礼,说起来虽然复杂,但是要落到实处,无非上下两端。上者,朝廷从祭天到官名,处处效仿周礼,给天下做出个榜样来。下者,莫若从学童开始培养。现如今,各家学馆均为私塾,私塾先生三教九流五花八门什么都教,自然是人心涣散,有教无类。不如官方筹出一笔款项,专供办学使用,成立官学,挑拣有德之士,专门培养人才。届时我大正国取士,便从这些官学中来。如此一来,我大正国天下取士,自然人才济济,不至于朝廷用人困难。二来,其他私学见官学如此,必然进行效仿,所授之书,一定以官学为范本。上下合力,周礼之推广,便不是难事。”

    萧凤鸣听到此处,终是忍不住插言道:“恒公所说虽然极妙,然而只有一事不妥。眼下处处用钱,处处捉襟见肘,哪里来的这么一大笔钱天下办学?远的且不说,近在眼前的长川台工事就是一笔开支。鲜卑人尽在正阳城内吃吃喝喝,再加上往后公主出嫁处处都需耗费银钱,今岁旱涝交替,岁入有限,朝廷银钱吃紧,实在是艰难。”

    程沂叹了口气:“恒之所说之事,虽然有道理,然而办学之事,乃是国家长远之计,也不着急在这一时,等先忙完今年,明年若是风调雨顺,岁入丰厚,再议此事不难。不过”,程沂话锋一转:“说起长川台,恒之,当日你在召国边境的时候见过羽真司繁,却不知其人如何?”

    王宽远沉思:“臣三年前在召国边境见到羽真司繁的时候,是他狩猎经过。虽说狩猎,却也不乏耀兵之嫌。他属下的军队军容肃整,号令森严,进退有度。御下恩威并施,虽然未曾读过汉族兵书,然而行动之间莫不合乎兵法。至于为人,他见臣的时候,和其他蛮夷不同,谈吐豪爽,进退有度,的确有首领风范。鲜卑讲究兄终弟及,他兄长鲜卑大汗也以太子礼带他。”

    程沂听了这话,微微点头,眼光却飘向程澈。

    程澈虽然眼睛看着王宽远,然而脸上却漾着一丝温柔的笑意,这笑意明显不是对王宽远而发。

    程沂板着脸对程澈道:“届时两国亲王相见,且看大正国文武双全的信王比起鲜卑大王来如何?澈弟,到时候两国相见,文事有凤鸣,武力可得看你了。你莫要再这么恍恍惚惚的。”

    程澈脸上一红,待要说什么,程沂却轻轻将话题转到了萧凤鸣身上:“茂弘,长川台准备的如何?”

    萧凤鸣道:“如果按照陛下的设想,所耗甚多,工部所需之物已经拟出单子来了,户部这边正在核对。”

    程沂微微笑了:“此次长川台比武之事涉及之事甚重,万万不要过于节俭了,尤其是兵器,务必要好,不要让羽真司繁起了小觑之心。”

    萧凤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咽了回去,只是恭恭敬敬的应了下来。

    然而程澈对于萧凤鸣这么抠抠搜搜的样子却很是不满意。看着正在点兵的陈景宗,程澈心下很是感触,萧凤鸣一介文人,压根就不懂得强兵耀武的重要性。

    江北兵的军纪松弛已经有将近三十年的时间了,自从程澈出生起,关于江北兵的笑话就没停过,什么穿着长衫上马被绊倒在地的,什么挥着刀割伤了自己大腿的不一而足。这些笑话真假姑且不说,但是上至公卿下到百姓对于江北兵的失望足见一斑。

    先皇对此也是有意革新,奋力启用王家后人王云芝。王云芝乃是王机的长子,江北名士王度云的长兄。

    虽说眼下王氏以文人名士著称,但是当初却是以武略名扬天下。王家先祖王宁乃是不世出的帅才。大正国立国之初,鲜卑三万铁骑卷土南下,王宁帅当初只有一万人数的江北水军逆流迎敌,那一仗赢得极其漂亮,自那一仗,鲜卑元气大伤,鲜卑内部也四分五裂,贺兰鲜卑脱离鲜卑各部建立召国。是以先皇振兴武力,首选自然是王氏后人。

    当初程澈年纪还小,对于刚任命的江北兵主帅王云芝很是敬仰,这样对还是太子的程沂说过:“云芝是江北名士,听他讲道的时候觉得此人很有仙风道骨,没想到还能带兵,真正文武全才。”程沂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带着程澈到了眼前的教武场。恰好看到王云芝仙风道骨的穿着长衫来点兵。

    程澈还记得自己当年心情,穿着大裘拿着羽扇的王云芝微微笑着站在点兵台上,颇有诸葛武侯的风度,想来当年王宁在津江畔下着棋以一万水军击退鲜卑三万铁骑的风范也不过如此,看的程澈羡慕倾倒不已,左思右想,脑中有一个词:“儒将”。儒将当如是。

    然而就在此时,点兵台下一声马嘶,还未怎的,只见王云芝变了脸色,仓皇四顾,顾不得自己身份,转身扑倒在程沂身后,颤声问道:“太子,教武场何来虎狼?!”程澈不由得目瞪口呆,看着程沂温温然的扶起王宁:“将军莫怕,那就是传闻中的马嘶而已。台下将士都在看,还请将军莫做此态,传出去影响士气。”王云芝在程沂的搀扶下好不容易又站到台前,面如土色的点完兵,回去便大病了一场。

    虽然王云芝强撑着点完了兵,然而如此失态毕竟众目睽睽,王云芝从此成为江北笑话,先帝虽然对王家依然礼遇,然而王家子弟从此再没人习武了。不管王家如何,江北军的名声也坏到了极点。有一阵子程澈几乎以为天下各国都在耻笑大正国江北军。同是南国的函越更是起了窥觑之心。

    程澈的思绪被将士的呼喝声打断。眼前的陈景宗已经操刀跨马,江北兵每天早晨的操练正式开始了。自从陈景宗领军以来,江北兵暮气一扫而光,旧时骁勇善战的名声渐渐恢复。五年前与函越一战,天下震动,不仅大正国扬眉吐气,南人积弱的名声也一扫而光,江北水军成了大正国傲视天下的雄厚资本,也正是凭借了江北军的武力,五年之间大正国再无外患,太平气象蒸腾而起。

    虽然程澈有的时候觉得以名士立国的大正国如今却以武略傲视天下,实在是乱世中无奈之举。然而程沂却铁了心要将大正国的军事实力继续壮大下去,税收的三分之一都给兵部所用,虽然萧凤鸣屡屡指出目前大正国赋税太重百姓已经有些吃不消了,但是在这一点上程澈非常赞同皇帝程沂的做法,眼下南方邺国太子胡正野心勃勃的想要光复江北邺国故地,北方召国鲜卑内乱逐渐平定虎视之心渐炽,这种情形下怎么能够消减军费开支?想来百姓也应该能够谅解,倘若假以时日北边鲜卑不敢起扰边之心,南方邺国函越有臣服之意,大正国雄踞中原百姓又何尝不能安居乐业?

    看着江北兵端着的弓弩在太阳底下印着光,一股豪气在程澈胸中腾起。想起来过几日的长川台比武,程澈转头上马,当日程沂虽有调侃之意,但是意思却是不错的。倘若两国亲王对峙,程澈武功如果能够令天下心折,那么虽然他自己不像鲜卑羽真司繁那样金戈铁马上挣得军功,却也给国家长脸,自己的威信也必定更盛。想到这一节,程澈跃马加鞭,这几日还真得勤加操练,届时万万不能输给羽真司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