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野之间

    更新时间:2015-11-20 09:27:22本章字数:3110字

    程澈在练武场上挥洒汗水之时,王宽远却坐在山中,看着对面的人。

    熏香的烟袅袅升腾。此人似笑非笑,似邪非邪。

    就如同当下名士一般,他随意披散着一头漆黑的长发,斜靠在一个榻上,看着正襟危坐的王宽远。

    要说名士,眼前这个人若想成名,早就成名。然而此人自从隐居在烟秀山以来,再也没用过自己原本姓氏,搞了个奇奇怪怪的名字叫君闻磬。君闻磬自己解释这个名字是:礼记有云,君子听磬声,则思死封疆之臣。我家先祖是封疆之臣,所以虽然我不用家族姓氏,不过叫这个名字就不算忘本嘛。

    熏香在眼前袅袅升起,王宽远渐渐无法看清楚君闻磬的脸。

    王宽远叹了口气,然而还没开口,君闻磬却抢先开口了:“你离赤子之心越来越远。”

    王宽远面无表情,屁股底下的蒲团让他坐的很不舒服。君闻磬没有设胡床,不是卧榻就是蒲团,王宽远宁愿选择离他远一点的蒲团坐着。

    君闻磬似乎觉得王宽远不吭声的样子很有趣,忍不住笑了起来,余烟袅袅中,颇有些邪气。有人说他是仙,有人说他是妖,还有人说他已经秘密加入鬼巫道。不管怎么样,君闻磬似乎很欣赏这些说法,从来不加辩驳和解释。

    若非有事而来,王宽远实在是不喜欢这座妖气隐隐的屋子。最早的时候君闻磬山中结庐引来一大堆人的羡慕,说什么世外高人理应住在深山老宅,说什么隐者出现盛世将出,一时间模仿者众多,连差一点当了尚书令的颜叔庭都羡慕不已,不止一次说过这才是真名士。直接的影响就是颜叔庭将相印挂在大堂上,自己也跑到烟秀山盖了个茅草屋子住了下来,让刚当上皇帝正在用人之际的程沂大怒,差一点一把火烧了烟秀山。

    所以王宽远对于归隐此事而言,深不以为然,如此高调的归隐还不如不隐。不过君闻磬很是讥讽他:“大隐隐于市,你隐藏在尚书令府里面,自然没有车马喧嚣,我当不了尚书令,就只好躲在山里了。”

    王宽远淡淡说:“你若肯出仕,我这个尚书令让给你做。你隐姓埋名躲在这深山中求神问卜,图什么?”

    君闻馨眯起细长的眼睛,笑道:“图的是匡扶明君建一个万世传颂的基业,如何?”

    王宽远冷笑道:“匡扶明君?躲在深山里就能遇见明君?你以为你是姜子牙?”

    君闻馨摇头:“我虽不是姜子牙,却也不做商鞅。你看程沂,空有大志却无耐心,长得就不是个雄霸之主的样子。你王宽远虽然也是有一身抱负,然而出身低微,眼界太窄,你和程沂两个人在一起,谈什么王图霸业,不要成为乱世之源就是万幸。”

    王宽远默然良久,徐徐道:“不错。我出身低微,因而的确有眼界不到之处。然而这一点皇帝与凤鸣公子足以弥补。你这番言论乃是门阀的言论。门阀统治,摇摇欲坠,这是你我都看到的事情,不拘于门阀,广开晋身之途,天下取士,人才各尽其用,方才是江山长久之道。”

    君闻馨摇头:“然而天下事,操之过急,只会引来杀身之祸。你看看程沂,一副穷兵黩武的样子。上,对着大贵族们虎视眈眈杀气腾腾,拿着你当枪使,眼看着要有大动作;下,施行重税,搜刮的老百姓狗急跳墙,豁出命也要往津江之南的邺国跑。施政之人,论迹不论心。想法再好,这么做下去,别说长此以往,我看就这几十年间,天下就要有大乱。届时你王宽远一个人扛着万古骂名,值么?”

    王宽远慨然道:“我就算是商鞅,那也是开启了秦朝王图霸业的有功人物,车裂又如何?总比你在深山中神神叨叨的浪费了一身本事好。”

    君闻磬叹了口气:“每一次见你,你我的距离都越来越远。宽远,我越来越看不清你了。” 王宽远冷冷的说:“那是你的熏香太重了,从山里出来,多到人世间走走,就能心胸开朗。”

    君闻磬有些无奈的看看香炉:“我这沈檀是贡品,你这个寒士能闻到是你的荣幸,你看,琉璃盏,沈檀香,除了萧鸣家和我这里,等闲你到哪里去欣赏。”

    王宽远一伸手,清风拂过,熏香灭了:“罢了,我这个寒士能够见到程沂还是你推荐的,你虽为豪门出身,但是心中所虑所想却不是贵公子本分。平日里没见你走到哪里熏香带到哪里,这会神神叨叨的你想做什么?”说着,却是一皱眉头。熏香的味道淡去后,一股血腥味淡淡飘来。

    王宽远看了看琉璃屏风后的榻上隐隐约约卧着什么动物。君闻磬格格怪笑:“小丫头昨日出门受伤了。”王宽远板着脸:“小丫头?你这头狐狸已然五百年修为,别人不晓得我不晓得?你何苦和萧凤鸣过不去?”

    君闻磬叹了口气,自己拿火重新点燃熏香:“萧凤鸣很是奇怪,寻常贵公子要不好色,要不好名,最不济也好寒石散。萧凤鸣我就没见过他有什么爱好,虽然掌管钱粮,但是看上去也不像是喜欢弄权的人。没有爱好的人是可怕的。”

    王宽远冷笑:“你琢磨不透他就要杀了他?”

    君闻磬摇头:“我也没说杀他,只不过放个人在他身边我放心一点。没想到所谓的大正国第一名士凤鸣公子不但不识风趣,还不识时务,伤了小丫头。”

    王宽远正色道:“这几日我观察萧凤鸣此人,此人不结党,不营私,为大正国钱粮兢兢业业考虑周到,的确是难得的人才。不管你怎么着想,此人你别去动他。”

    君闻磬隔着袅袅青烟看着王宽远,嘲讽道:“你为程沂江山,深谋远虑至此?我还以为你会跟凤鸣公子两个争风吃醋一番呢。”

    王宽远挥了挥袅袅青烟,端然道:“凤鸣公子乃是不世出的人才。我出身寒门,他出身贵族,虽说出身不同,然而建立一番王图霸业的志向却是一样。这人世间,但凡做成一番大事,需要各种人才汇聚,我没道理跟凤鸣公子过不去。反而是你,狐狸是你派去的,刺客呢?”

    君闻磬的眼神似乎盯在王宽远脸上,又似乎盯在王宽远眼前的熏香上,慢慢道:“太阳出禾田,田间柳依依;陶土碎,羽飞扬,狐狸且出看斜阳。”

    王宽远眼中精光闪烁:“这童谣你说的倒是流畅。”君闻磬叹了口气:“我虽然身在深山,奈何心在闹市,心所至,消息自然灵通。”王宽远轻轻摇了摇羽扇:“放屁。这难道不是你自己写的么?”

    君闻磬倒不生气,微微一笑:“我写这个作甚?现如今正阳城里面道士那么多,指不定是谁写的,为什么偏偏就说是我干的?就算是我写的,我有那么大的财力去让人传开?”

    王宽远冷笑:“一来你身为大贵族,皇帝家事你自然清楚,二来你放出狐狸跑到萧凤鸣家中,你还抵赖?”

    君闻磬笑道:“皇帝家事?我家女儿又没有嫁到皇帝家去,我还能爬到他床底下听他床笫之事不成?再说程澈,那小子长得挺机灵的,我到底有什么动机要派人刺杀程澈呢?不是我自夸,宰相大人,要是我诚信想用邪术,程澈还能活到现在?”

    王宽远看着君闻磬良久,终于慢慢放松下来:“宰相…这个词到现在如此生疏,你还是叫我尚书令来得好。做人嘛,不要食古不化。”

    君闻磬不齿:“食古不化?说起来到底是我食古不化,还是你和程沂两个食古不化?你们两个琢磨了半天,就琢磨出来一个恢复周礼的想法,真是让人齿冷。国之兴衰,不在于周礼不周礼,而在于顺天应时,什么时候什么样的人心,就用什么样的礼法。周礼在华夏已经逐渐消逝,就凭你们两个,复兴的起来么?更不用说周礼繁琐不堪,若是全盘照搬的话,简直是给人徒增笑柄,给蒙童徒增负担而已。”

    王宽远慢慢说:“你说的,程沂未尝不曾想到,然而天机道乃是邺国国教,鬼巫道乃是前朝国教,鲜卑用萨满巫术,你让程沂如何选择?”

    君闻磬冷笑:“你莫要说我没警告过你,你和程沂这么折腾下去,你横死之日不远。”

    王宽远叹了口气:“我命里横死,早在十年前的卦象我就看到了。横死就横死吧,只要能够找准时机做出大事,又有何妨?”

    君闻磬听了这话,摇头道:“你过于焦躁,此事必然不协。人各有志,你且等你的时机去吧。这几日我有一事惊疑不定,等小丫头伤好,我要出趟远门,这几日你就不要来找我了。”

    王宽远叹了口气,话已说尽,再说无味。王宽远起身出门。君闻磬的声音仿佛回荡在耳边:“你所做所为,无非是要建一个清平世界,然而你所为越大,所付出的代价也越大,到时候踏着万千枯骨给谁一个清平世界,是给被你无端连累的百姓呢还是给家破人亡的贵族?”抬眼,山下稻田郁郁,然而通向着稻田的山路却曲曲折折几乎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