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湖光山色

    更新时间:2015-11-20 09:28:01本章字数:4199字

    萧凤鸣此刻坐在小舟中,却也看着这片稻田。今年大旱大涝,除去赈灾和长川台费用,国库几乎要空,太后又开始筹划宁馨公主的嫁妆,他这个度支尚书颇有力拙之感。眼前这片稻田郁郁葱葱,眼见能有个好收成,奈何这片稻田却是岳丈王机家中所有,归不了国库官中。

    湖光山色,老人在烟雨中摇着橹。萧凤鸣孤身一人坐在小舟上,父亲此时也正孤身一人在路上前进吧,不晓得路上是否下雨,不晓得是否有蓑衣遮雨。

    老人不看萧凤鸣,自顾自的摇着橹。萧凤鸣随着这一叶扁舟在风雨飘摇,忍不住低低吟道:“沔彼流水,其流汤汤。心之忧矣,不可弭忘。”话音未落,却听老人冷笑一声。

    萧凤鸣一愣:“敢问老人家,我说错什么了?”老人回头淡淡看了一眼萧凤鸣:“公子何曾说错什么,小风细雨,念念诗,不正是你们贵公子的风雅故事么。”

    萧凤鸣摇头:“老人家,你是不晓得我心中烦恼。”

    老人摇着撸:“你们能有什么烦恼事情?吃饱了没事干,想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罢了。老汉活了五十岁,你们这样的贵公子见得多了,有的是寒石散吃多了大雨天光着身子出来散热气乘老汉的船,有的是写诗写不出来蹲在船上跟拉屎一样凑句子,还有人羡慕老汉整天摇着小船。老汉不怕公子你着恼,全都是吃饱了撑得。”

    萧凤鸣听了此话,忍不住“噗嗤”一笑,老人家说的虽然粗俗,却也是实情,然而:“老人家,你看我们烦恼都是吃饱了撑的,那你倒是说说看有什么烦恼不是吃饱了撑的?”

    老汉长叹一声:“尊驾,你家老父亲五十多了还拼着一把老骨头风雨中给人撑船么?”

    萧凤鸣闻言一怔,父亲现在也不晓得是否在风雨中。

    老汉摇头:“老汉也想像你们大户人家的老爷一样整天坐在家中喝着茶种种花,丫鬟仆人伺候着,那时节老汉也看看外面的雨,看看屋里的花,写两首诗,吟两副对联,倒是自在。眼下老汉天天为了柴米油盐跟老太婆天天吵架,日子难过啊。”

    萧凤鸣好奇:“老人家你这么辛苦,那你儿孙为何不养家?”

    老汉长叹一声:“十年前大正国征兵,五丁抽二,三丁抽一,我们家自来男丁多,倒也还能支撑。眼下那个陈景宗征兵,三丁发二,五丁发三,按照这个规矩,我们家大儿子二儿子均被抽走,他们两个每个月拿的粮饷自己吃都吃不饱,再别说接济家中了。家中除了老汉老太婆,还有两个媳妇带着稚龄男孙,一家子老老小小糊口都难啊。”

    萧凤鸣看着老汉:“老丈,却不知你家中几亩田地,有牛否?朝廷新定的田赋,若是你自家有牛,田赋不过一半,若是租用公家的牛,田赋才十分之六,这数额虽然不低,但是你家老小吃饭糊口总是没问题。”

    老汉长叹一声:“公子,那田赋之外,尚有杂税呐。老汉家中,除了两个孙儿年龄尚小无需课税之外,老汉年纪不满六十,要课全税,家中三个妇女,也得课税,这税是定税,旱涝不改,虽说丰年来看勉力能撑得住,然而眼下天灾不断,纳起来十分困难。算下来今年一年,老汉家中应纳之税有布绢各五丈,丝七两,棉二十两,祿绢二十尺,祿棉七两五分,税米十三石,祿米五石,着实令人发愁啊。”

    萧凤鸣皱了皱眉头:“老丈,这些杂税看起来虽多,然而若是老丈家中田地多,尚可支撑。更何况兵役之事,也并非全年服役,每月服役无非二十日,剩下时日还能帮家中耕种。那陈景宗所算兵饷,也是扣除了这在家中时日所算。”

    老汉摇头道:“公子你一看就是纸上谈兵。耕种之事,靠天吃饭,哪里说你想耕种便能耕种?更何况家中人口众多,谁能保得一年四季平安无事无病无灾?官家算账,也需给老百姓一点余地方才是长久之道。像如今这样搜刮的一干二净,弄得百姓们放弃官中公地,纷纷依附那豪门大户,除了豪门大户越来越肥,朝廷又得到什么好呢?”

    萧凤鸣愣了愣:“到豪门大户耕种,那也得上缴佃租。你看那萧氏的云泽山居,佃租是十抽其七,王家估计也差不多,都远高于朝廷田赋。朝廷田赋才是五六,就算加上杂税略高,可那是自己的地,自由耕种,还能留给子孙后代做基业,总比依附豪门来的强。”

    老汉笑道:“公子你是萧家派来的说客不是?实话说,老汉家中五十亩田地,依山傍泽,位置好得很,那王家早就看中了,跟老汉说了很多次要买,老汉也跟他口头说定了,眼下不好反悔啦。”

    萧凤鸣不禁笑道:“老丈哭了半天穷,到头来家底很丰厚嘛。这几年萧家无意置业,家中田园都是祖产而已,不比王家一直在购地置产。不过老丈你这好端端的自耕农不当,良田五十亩悉数卖掉一家子委身给人家当佃农,从此不自由喽。”

    老汉抚着胡子,微笑道:“公子你到底年轻,看世不深呐。虽说现在在老汉手中有个几亩土地,然而朝廷这些个田赋杂税统统加上来,老汉眼下活得还不比个大户人家的奴仆来的轻松自在。

    你听我算,卖了这五十亩田地,明面上买地价格那是按照市价折算,老汉不赚不亏。然而除了这明面上的买田之资,王家开出的其他条件很是丰厚。等地契交给王家之后,老汉一家都算作王家佃户奴僮,并入王家人口,这朝廷官中的抽丁兵役也好,各项税赋也好,从此跟老汉一家再无关系。而农桑所需各种器具,王家一概免费借给我们使用,我家孙儿还能够到王家私学去做伴读,这比自己种田糊口儿孙也是大字不识一个无人管教来的强多了。

    老汉算过了,就算王家佃租十抽七八,老汉家里一年下来,要比现在过得富裕。再加上两个劳力从此免服兵役,在家安稳务农,妇女们采桑织布,孙儿们读书,老汉闲时给你们公子哥们划个小船,挣两枚酒钱,何等潇洒自在。”

    萧凤鸣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黯然看着老汉。

    老汉叹了口气:“这些跟你说你也不懂。反正你们大家族子弟,整天除了嗑点五石散,写两句小诗,勾搭几个妇女之外,也没什么可发愁的。王朝兴衰,跟你们总是没什么关系。苦的是小老百姓。老汉着急要当王家佃农,除了那税赋以外,老汉最近发愁的是我那两个儿子。虽然朝廷不说征战的事情,但是按照现在这么征兵,迟早有一天要打仗,打起仗来生死谁知道?打完又得征兵加田赋,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萧凤鸣默默地看着眼前绿水青山,眼前大好一片锦绣河山。程沂说:“愿我君臣两人,轰轰烈烈创一片前人未有,万世敬仰的太平盛世万里江山出来!”然而这等皇图伟业,自己的雄心万丈,却靠什么实现?对老百姓而言,吃饱喝足薄赋轻徭才是最重要的。儿子种田,儿媳织布,孙儿读书,老人家摇舟喝酒,这等愿望本是太平盛世寻常百姓家的日子,如今却要靠卖身给豪门大户为奴才能得到。

    此乃执政者之失,萧凤鸣扪心自问难辞其咎。

    却见老丈停下橹,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指着湖畔一排红色瓦片说道:“你看那边屋子。”

    萧凤鸣举目。那正是自己老丈人王机的泼墨居,眼下是王度云和王孙公卿们雅聚之所,萧凤鸣自己也经常出入。

    就听老人说:“那一片屋子就是王家的产业。加上旁边老汉的地,王家这处田庄占山泽数百里。这一带土地肥沃,前畔玄武湖,后依烟秀山,沟池自环,竹木周布,场囿在前,果园在后,乃是正阳城中难得的好地。风调雨顺之时,这片地不仅自给自足,还能够将多余之物贩售出去换取银钱。如遇天灾,这一片庄子也能够自给自足。为了护持这些产业,佃农中的青壮年,平日无事,也在田庄之中操练操练,武力充备,宵小之辈轻易不敢来犯。在这田庄中过活,那真是理想中庄稼人的日子。”

    萧凤鸣看着那一片郁郁葱葱的田庄,这片田庄姓王,田庄中所有仆从也都是姓王的家中所有,属于门阀私产,朝廷碰不到。

    这一大片生机勃勃的田庄周边那些几近荒废的薄田方才是朝廷官中所有,大正国全部税赋便出自那些薄田和固执的在薄田中耕种的农户们。

    处处用钱,处处无钱。而大族如王氏却依然不断购地。

    最后只怕断送的,不只是老百姓,而是程沂的江山。

    豪门在乎么?王家家产如此之大,私宅武力又如此充备,与王国也并无二致了。他自己萧家也没差到哪里去。

    萧凤鸣看着这绵延不断的山庄,心里越来越沉重。若他是程沂,他会如何?

    老丈在一旁说:“公子,你想啊,前朝司徒氏当权时,姓王的是顶尖的大贵族,现在江山改姓了程,这姓王的还是咱们大正国顶尖的大贵族。可见不管这朝代叫什么,皇帝姓什么,跟王家都没有关系。只要占地千里,自己家中府兵众多,来了兵祸了往坞里一躲,来了新皇帝了嫁个闺女,他自己家的地还是自己家的,日子过得照样滋润。新朝廷旧朝廷,新皇帝老皇帝,只有王家萧家屹立不倒。我等小老百姓们要求个安身之处,不去找王家庇护,难道还去找朝廷不成?”

    萧凤鸣听闻此言,却是愣怔了。

    老人拿起橹继续摇:“年轻人,我看你长得挺好看,王家闺女又多,除了王家大闺女嫁给那个出了名的美男子萧凤鸣,你倒是可以试着跟王家攀个亲,要是能娶到王家闺女,那这一辈子就吃喝不尽,就连子孙后代都有着落了!”

    萧凤鸣听了这话,竟然一时无法反驳。

    坐在船上,凉风习习,萧凤鸣不由得打了个寒噤。皇帝程沂不是傻子,王家私产已经侵犯到朝廷利益,这寻常老百姓都看到的事情,程沂能看不清?

    倒是他萧凤鸣太过天真了,一个算盘总是在朝廷官中的田地上打过来算过去,加几厘租子减几毫银钱,算来算去,加加减减,倒搞成了个苛捐杂税出来。

    程沂那日跟他说的话,犹在耳边:“王宽远说,前朝弘泽末年,国家动荡,百姓畏惧刀兵之危而依附豪门宗族,豪族纳入大量田地人口,大正国建国之初,国家纳税基础,都是根据豪门贵族所报人口为准,这当中难免有重复偷漏之处。而今赋税要想减轻民力,国家需要清查人口以及田地确数,因此不若令百姓十户一里,五里一长,三长之上设户长,上报各州郡,如此豪门荫户变成国家编户,往后征兵也更方便。”

    萧凤鸣当日只觉得这话中颇有谬误,譬如令何人去勘察田地民力,豪门明知此乃朝廷掠夺之举为何还能配合朝廷等等,均是自相矛盾,无法落地之说。乃是王宽远不明白朝廷和门阀共生关系所说的幼稚言谈,程沂居然能够听在耳中。

    然而眼下朝廷和门阀之间的矛盾到了现在,便是一触即发。这一点程沂知道,王机知道,自己父亲怕是也知道。唯独自己天真的想在中间找出一条权宜之计。

    世间哪里来的这么多权宜之计?如眼前老丈一般的农民,不是选择依附豪门,便是得继续忍受朝廷盘剥,再无其他路可走。若是税赋上逼得更急了,老百姓造反也不是不可能。

    萧凤鸣站在这风雨之中的一页扁舟上,仔细琢磨程沂的那一番话。风雨打在衣襟上,慢慢这湿冷之意浸入心中。

    虽然说是共进退共荣辱,然而皇权与门阀势力的争斗从来就没有消停过。程沂不顾一切任用王宽远,便是要加力扶植新贵。

    旧贵族有什么能与程沂抗衡的?

    萧凤鸣盯着王家那一片屋瓦。萧王顾程四个高门大户中,程氏眼下一门心思要巩固皇权,萧氏子弟除了他萧凤鸣,其他都是酒囊饭袋之辈,王氏虽然贪财,然而除了钱财之外一塌糊涂,顾氏门第凋落自不必说。

    若他萧凤鸣坐在龙椅上,此时不动手,却更待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