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辑 光阴史记

    更新时间:2015-12-24 16:54:08本章字数:10973字

    虫子在唱歌

    在西安这座城里,我在32岁才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虽不足百平米,但是样样俱全,一个人坐在书房,心中有掩饰不住地高兴。夜深人静,就连三环边的车辆也少了起来,小区各角落的虫子汇集起来,开长会,奏响乐,阴阳顿挫,有很多说不完的话。虫子的声音从窗外传来,跳进书房里,响彻于耳边,我顿感这房子也灵动起来,不仅有一本本书在架子上列队,更重要的有这些会说话能唱歌的小精灵们也在陪着我了,当我一个人静下时,他们就依附在我耳边说话。我听不懂,但是我心里变得高兴起来,至少这个世界里不是我一个人,不是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走着,不分白昼与黑夜。尤其是黑夜里,他们就愈加显得兴奋了起来。

    虫子一直在陪伴着我,走了这么多年。想起小时候我胆小如鼠,一个人躺在场院夜里的麦草垛上看粮食。漆黑的夜里,树影在风中晃动着摇摆不定,场院上鬼魅幻影,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我就用麦草把自己埋起来,顾不上麦芒刺入皮肤的疼,把自己埋得严严实实,只听见虫子一阵阵地说话。有虫子看管着满场的麦子,还有铁叉木锨等一个个农具作为守护者,粮食就不会被松鼠们糟蹋,也不会被不自觉的人顺手牵羊,扛走一袋。当我听见有人们说话的声音,才敢探出头来,像个缩头的乌龟。离开麦地十多年了,我一直没有气力做好庄稼,我亏待了那一亩三分田的川地,那是河滩里最好的一块,这些年就那样荒芜了起来。荒芜地让人看着心疼。有人说:腰长脖子细,干活没力气。我在田地里,穿过小麦地,当人家都快收割完的时候,我还握着镰,手里却磨起了水泡。那是多么让人难以说起的时光啊。

    突然这么多年就过去了,窗外的虫子还在一直在啾啾地叫着。他们住在院子的草丛里,唱累了,口渴了,就吮吸着后半夜落下的露珠。我的内心激动起来,是这座城市安放了我,虫子安放了自己。时间给了我的恩泽,露珠成了大地对虫子的回报。虫子应该是个勤快的动物,他们白天也唱歌吧,人流不息,车流不止,只是被这世间的喧嚣掩盖了,虫子的脚步被人为地放慢了。虫子的嗓音是最好的,简直就是天生的丽音,它就是为了不停息地给人类带来精神意义,才一直唱下去,直到死去,甚至连尸体也被其他生物蚕食,最后给这个世界没有留下一丝念想,这是多么可悲的事情。明年这个时候的我,可能还是以这种方式生活着,脸庞会变得苍老,但是虫子呢,已经被新成长起来的后代们所代替。虫子虽长在城市,他们和我一样,角角落落地生存,我多么地期望他们就一直在我身边,能够收留我,接纳我,让我再一步步地靠近,倾听他们的声音,始终能做上他们最忠实的听众呢。

    瓦瓮

    瓮里有面,心里不乱。母亲常说这句话。瓦瓮者,陶制品,口小,腹大,是故乡家家户户用来盛磨好的面粉之佳具。

    家里有高低不等,粗细不一的瓦瓮六个,在厨窑左壁的长条凳上按照大小,一字排开。瓦瓮根据大小和当年的年景不同,里面装着黑白面粉。瓦瓮里面粉的颜色,是衡量当年家里生活水平高低和年度粮食质地和产量的唯一标准。那时候白面馍很是稀罕,听姐姐说,我出生时家里瓦瓮里的白面少之又少,仅够逢年过节打个牙祭。我早产,母亲上工,就靠蒸馍发的糊糊灌肠子。后来母亲四处开荒地,遍撒麦子,每年在收割时为了一粒粮食也要花很大气力捡回来。我一两岁时,家里唯一的白面馍都藏在瓦瓮里,上面盖上厚厚的盖子,置于高处。当我饿了后,姐姐就爬上去,取了下来用开水泡了,一口口地喂给我。我现在之所以不吃泡馍之类的吃食,有很大原因就是那时已经吃伤了肠胃,才使见了泡馍便不觉间满口发酸,难受不已。

    那时候,第一次挨打,也是因为瓦瓮。有次面粉已吃完,母亲把瓦瓮里的面扫净了放在院子里晒,以备磨好了新面粉装进去,就不至于返潮而板结生虫。瓦瓮在院里晒了半天都平安无事,我还久坐在旁边看书习字,就怕被牲畜们开了缰绳,去破坏了。小孩忘不了贪玩,我被小伙伴们喊着去偷桃子,刚锁上门一会儿功夫,回来时顿时傻眼。那头小犍牛脱了笼头,正伸着长舌舔瓦瓮里面粉的味道。牛见我来,突然回头逃走,瓦瓮也被牛的羝角挑起来后落到地上,摔为几半。看着破损的瓦瓮,我心中紧张和担心起来,拿起来左端右相着,还是无力再恢复原状。后来母亲回来,一阵扫把的教育,使我长了不少记性。那时的瓦瓮,也算得上是家里的大件厨具了,就被我的贪玩而损坏,让母亲好几天心疼不已。

    风调雨顺的年头,每当到了正月里,总有人满村跑着耍社火。社火门类繁多,品种多样,其中就有手巧的人以瓦瓮为模型,做了瓦瓮灯,寓意当年的五谷丰登。手艺好者将瓦瓮灯上下倒置,瓮壁凿孔成眼、鼻、口、耳,形似人面。表演者头顶油灯碗,再将瓦瓮扣于头上,灯光便从所凿五官放射出来,看上去如硕头巨人,舞动起来,引人注目,灯火四耀。男女老少跟着社火的队伍走村串户,每到一处,鞭炮声声,礼花升空,人声鼎沸,人面在瓦瓮灯的映照下,更是多了几份生机。

    老屋的大门挂锁之后,瓦瓮还是静静地呆在故乡庭院那孔被熏得黑漆漆的厨窑里,世界的繁华与他们无关,他们静静地,静静地一排排地待在那些角落里,落满了尘土,黝黑光滑的面体上不再显得光亮。光从窗户台上照射进来,照在瓦瓮上,面体与面体之间,还有蜘蛛网在四通八达地连接着。瓦瓮不知道它三十年如一日地为我们保存着吃食,而今空荡荡地,显得有些落寞。我搬新家后,给爱人说,书房的柜格里,把母亲伺候了的那些瓦瓮搬来放上,应该很是好看。爱人笑,她没有见过瓦瓮是什么,她也不知道我是想把对故乡的那点念想带进城里来,就能心安一些了。

    无处安放的故乡

    离开史家河这些年,只有父母还一年半载地回去,老屋已经有些破败,他们回去也不干些什么,就是在院子里,田地里走上几回。而我们这些在外的孩子,慢慢地将成为一个没有故乡归宿的流浪人。

    有次兄弟说早上起来不见了母亲的踪影,他以为是出外买菜,可是等了大半天也没见回来,电话也没人接听,让人心急如焚。后来实在是找而不见,才想起母亲是不是回到故乡去了,回到她生活了多半辈子的老屋去了,便驱车前往。刚踏进老屋的大门,只见母亲正在长满柴草的院子里,一锨锨地在除草,柴草被连根铲掉,规整在一起。除过柴草的地皮,冒着热气,柴草下面,不知名的虫子急忙四散。

    母亲回老屋,是因为她经常做梦,梦见大门上的锁子被人撬掉,梦见路边的大杨树被人拦腰锯掉,梦见自己收拾的柴火摞的很是整齐,却被人拉的乱七八糟。母亲的夜晚总是在她每个睡不踏实的梦里,她梦里的一切就是故乡,她视野里的沟沟坎坎,一草一木,唯有的是不再牵挂孩子,因为她和他们每天都生活在一起,他们的一颦一笑她都看的清清楚楚。只有故乡,成了她的念想。有时候我们说就让她在城里好好生活,辛苦了一辈子总该歇歇,可她总闲不住,她劳作了一辈子的身体,总是喜欢在土地里,和麦子玉米豆子为伴,在土坷垃里种下土豆,种下西瓜,然后一天天地早出晚归,伺候着那些水灵灵的东西。看着豆角一天天的长蔓,看着西瓜大圆球般趴在地里一天天地长大。母亲还在故乡生活时,每到子女们回家,第二天一大清早,整个村庄还在烟雾弥漫的时候,她就偷偷地起床,提着菜篮子,在洒满露水的豆角架下摘长长的豆角,在蜿蜒的瓜蔓下摘最甜的西瓜,她知道从根到蔓第几个叶子以后的瓜甜。等我们起床,太阳已经升的很高,她就扛着一大篓菜回来,满脚的泥巴,半截裤腿都被露水淋个湿透。午饭时,一碗绿豆稀饭,几大碗豆角麦饭,几个大杠子白馍热气腾腾,加之油汪汪的熟油辣子,不多吃几口总觉得过瘾不够。

    母亲进了城后,我们从来再也没吃过那样美味的吃食。她每天也去菜市场,买菜回来,总会唠叨着说那些菜不新鲜了那些菜价格又高了,那些是大棚里催熟的看着长的欢实其实吃不出味道来。每当母亲说这些话时,她总是会提起史家河那几亩薄地来。就是那几亩薄地,养活大了我们,让我们从生下来扫帚把大到今天成人。和一位朋友说起老家这事,原来他的母亲也是住在了城里,却还是对故乡的那三间大瓦房念念不忘,总想回去转转,看看院子里的草长高了没,又有多少鸟儿在屋檐下做下了安乐窝。人走了,没有了烟气,却成了鸟儿的天堂。就在屋檐下那不大的地方,一窝窝地鸟儿出生,长大,飞走。朋友说本来前几年农村土地流转时,想把那几间房子交给村里,闲着也是闲着,可是做母亲的不满意了,说没有了老屋,哪里还是故乡啊,哪里还有家,有老屋在,就有家。即使老了能回到故乡,呼吸上几口清新的空气,或在夕阳西下的村口走上几步,或能听上已经叫不出名字的村邻说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心底也就踏实些,晚上睡下来也就安稳了。

    喊一声大地我热泪盈眶

    在城市的夜晚,我常常在深夜喊起故乡,喊起史家河,想起这个村庄的大地和乡亲,我的心里就脆弱起来,突然变得很无助,热泪充满眼眶,这种难舍的情感倾泻而下。我是史家河村田野上的一株白草,我把根须扎在了那里,是史家河养育了我,成就了我,给了我发芽长叶的土壤,给了我沐浴阳光雨露的恩润。

    每回去一次,我的心里就难过一阵子。史家河在山沟里,离城较远,在没有修通高安公路之前,只有一条两脚宽的小路,忽高忽低,坑坑洼洼地顺着红岩河一直蜿蜒到泾河边。长成的小伙子娶不到媳妇,出落大方的姑娘都嫁到了塬上。女孩找对象的首要条件是人长的要脱条,家里粮食要多,还得有三间大房。据说有个在外打工的小伙,带了个媳妇回来,小伙子骑着自行车,女孩在后面坐着,自行车除了铃铛不响,其他部件都咯吱个不停。姑娘坐在后座上,自行车在顺山而下的沟边跑的欢实,刚下坡的那十几里山坡陡路已将姑娘的脸色吓得铁青,高跟鞋早已扭的掉了跟,后来回去就不再谈了。打工的人过了正月就一群群地出发,坐着长途汽车走西安,下广州,去东莞。唯一在过年时节,是他们能见上父母,能回到真正属于是自己家的时候。小伙子们穿的西装革履,连袖口的标签都没有剪掉,头发被发胶抹的光亮。有人说,你看彬成这娃有出息,头光的虱子上去能把胯子掰。众人大笑,小伙子确实是只为图了洋气忘了凉气,这天寒地冻的季节身上的衣服没有一把棉花哩,难怪脸上无一丝红润,在人群里久呆后只听见牙齿咯咯响。后来,打工的人也渐渐不再候鸟般,在春节前带着大包小包向家里跑,村庄也就慢慢地安静了下来。人是村庄的血液,没有了人带来的活力,村庄便安静的让人心里有些发憷,老弱病残的人都不再出门,窝在自家的热炕上取暖,上炕吃了下炕睡。

    冬天也往往是老人跨不过的门槛。东家80多岁的老人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老人一般都起的早,拿起笤帚从上院扫到下院,一下下地扫净了院子里的细土,他们一辈子就生活在土坑里,永远和土打交道。住的是土窑土炕土台,走的是土路,皮肤流血了也是捏了面面土放在伤口上止血。没有土,他们就活的不舒坦,村庄就是他们一生的土天堂。就是那天,日上三竿,孩子们等不住老人起来,总觉得心里不平稳,便开门进屋,只见老人安静地躺在炕上,已经永远地睡着了。老人自己穿戴好了寿衣,孩子们急之呼喊,但已无一点声息。人常说,73、84,阎王不叫自己去么。80多岁的人,四世同堂,去世已经是喜丧,要给重孙的胸前带上红布布哩。老人的棺材墓地已提前做好,墓地青砖拱门,砖铺地面,很是几净。彩绘夺目,寿联一对,是对老人一生的写照。棺材是松木大棺,是由名声享誉南北二塬的有名的巧匠,经过四十多天才打磨而成。村子里来了电影放映队,在两棵大杨树之间挂上银幕,一个个片子连续地放映。村里的大人小孩都蹲在路边,看的津津有味。半夜时分,有村妇找自己男人不见,便扯起嗓子大喊:录子,你回还是不回,你不回我就回去关门了。男人听见女人喊,从人群跑出去时还不眨眼地看着电影,一个劲儿地喊着回,回,回。众人坏笑,说你屋里人喊你回去暖炕里。老人下葬那天,村里家家户户的男人都起了个大早,手拿铁锨头,这季节天寒地冻,老人墓坑外的土都冻在了一起,男人们一点点地将冻土挖开。这样老人下葬时,填坟茔时就不会花太多时间了。老人的儿孙吊着孝帽,长子怀抱遗像,一步一磕头,在灵幡的带领下向墓地走来,唢呐声声,哀乐阵阵,哭声连片。在封闭墓门之前,儿孙再给棺木旁摆上一些粮食和其他吃食碗。坟堆渐渐隆起,儿女们在悲痛之时,不忘给老人再培上一锨土。孝子们的哭棍都插在坟头,烧纸钱,洒美酒。看的人唏嘘不已,都说起这家老人走的安静,生前儿女们孝顺,老去了还在尽心,有句话说“子欲养而亲不待”就是这个意思。人就是这样一辈辈地,走着自己的路,但谁家儿女们孝顺了,总会一直传为佳话。 

    在这片土地上,有人进入黄土,有人出外不回。村里的人逐渐少了起来。就剩那么为数不多的人们,每天早上起来,去沟里挑水,做饭,吃着自己粮食囤里的粮食,又在吃饱后下地耕作,为下一年的粮食收成充满希冀。就这样,故乡把人变老了,田地把人变老了,老的哪里都去不了,又在风水好的地方给自己挖上一个墓洞,用家门口上好的大树做副棺材,年轻的送着年老的人,就这样一辈辈地你牵挂我,我惦记你地迎送着人生。每当我走在故乡的田间和小道上,我突然觉得自己矮小起来,站在一株玉米的身边,看着玉米棒子在不断长大,玉米缨子像红缨枪上面的彩丝,一撮撮地开放着。裸露在地面的玉米根就像个大耙子,深深地抓在田地里,青筋凸起,吮吸着大地的乳汁,为玉米棒子一天天地长大输送着养分。我不忍心去触碰他们,我担心惊扰了他们的生活,可能他们正在安静地沐浴着晨露,可能他们正在沉思故乡,我突然不礼貌地打扰,会让这些玉米惊觉起来。他们可能不认识我,因为他们发芽长个子的时候,我还没有回来,我还没有来到他们的身边。但是我认识他们的前辈,无论是覆膜、点种,还是蓐苗,灌肥,我都曾是种玉米的一把好手。我那时一天时间都耗在地里,只有在地里,我的心才能踏实起来,我才能知道我有多少收成。在玉米棒子长成的时候,我就在地边上搭个窝棚,睡在地边,我得看着这些玉米,有许多人和牲畜对他们虎视眈眈。村里最穷的那个烂鞋家,每年在别人种庄稼的时候,他总是在家里高枕无忧地睡大觉,当在秋季收获的时候,他的手脚比谁都麻利。当我们还舍不得吃玉米棒子时,他家门口已经倒满了玉米芯。有人说照看好庄稼,就和照管好自己的女人和孩子一样,因为我们的生活里,除了这些还是这些。只有这些东西,是我们无法改变;只有这些东西,也是我们能够自己改变。我们要在田地里种麦子,回茬还是原茬,在我们自己手中;我们要种玉米,是陕甜还是天丞,都在我们自己手里,由我们自己决定哪个品种更适合脚下的土地,那个品种种下来更能高产。

    做农民也有更多的学问。家里人想吃红薯,红薯是个好东西,秋天开始吃,能吃到过年后两三月。我就在春天里买红薯苗回来,在地里挖坑,栽培,浇水,看着它一天天地长大,扯蔓,把那片田地捂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红薯在地下横七竖八地埋着,长了整个夏季。霜降后就开始挖红薯。地皮太硬,我用头挖开,我就再舍不得挖下去了,便用手刨,只能用手刨,才不会伤到红薯。他们在地里长了一季,就被利刃挖伤,也是一件心痛的事情。如果碰破了他们,就有白色的汁液流出来,红薯的皮肤上也有了伤疤。我用手把红薯刨出来,在篓里垫上了蛇皮袋子,轻轻地把红薯放进去,拉回去放在窑的最里面。这样我就一直能吃上红薯了,无论是蒸了吃,还是做红薯稀饭,都是冬天里最好的吃食。有人要做红薯粉条,便拿了一些去,做出的红薯粉条光滑温润,口感筋道。田地没有亏我,雨水也没有亏我。我就在那三分自留地里栽了一季红薯,收成就那么好了。如果我再多种些,是不是都可以上街赶集卖红薯去了,心里还有阵阵成就感。在地里,干活累了,我就坐在锄头上,或直接坐在硷畔,或跪在犁沟里,看着眼前这片土地,村庄安详,田地肥硕,庄稼丰盈,眼眶不觉已是湿润,心里难受起来。

    门槛

    进了城后,就很少能见到门槛了。我从河南回到西安后,先后租房住了四年,才搬进属于自己的家。在城南的瓦胡同村,家家户户都是租房户,那时据说仅流动人员就有五万人左右,每天那几个南北方向的通道拥挤的水泄不通,巷子里小店商品齐全,应有尽有。我租住的那户人家是红大铁门,门槛也变成了铁框的,每次进出都得高抬腿。有时加班回来晚了,大门闩子紧关,就不再能进去,几次漫游在巷间,夜无归宿之地,不得不在一黑网吧的角落熬过一夜。

    在老家时,家家户户都是木门,门槛有高有低,都是一条木板作为挡板。门槛的用处,在吃饭的时候,我就端了碗面,坐在门槛上,吸溜吸溜地吃完;外面有野老鼠要进屋里来,每当在夜晚,它就贼眉鼠眼地伺机窜进家里,在那几个大粮囤里饱餐嬉戏。家人都回来后,总是不忘叮咛把门槛板挡了,就害怕那老鼠精进来害人哩。小时候,父母天还没亮就都去开荒种田,等我们睡到太阳的脸蛋发红时,家里的稍门已经被锁上,我们出不去,便想办法把门槛上的挡板去掉,爬出去。门槛的挡板取下后,好不容易才爬了出去,又不敢走远,便在稍门外的土堆上玩泥巴。父母归来,一看门槛的挡板被取掉,我们的衣服也弄的粘满泥土,便拿个扫把一边扫我们身上的土,一边抽打着算作惩罚。

    稍门的门槛及其重要,那时家里养了兔子,有次半夜三更有一动物从稍门的门槛地下钻进来,咬死兔子好多只。父亲去兰州贩柿子了,母亲看不清是啥,一个妇女家手拿灰耙,大喊一声给自己壮着胆冲出稍门外去喊人。邻里三个男人带了一条猎狗来,天快亮时才把那家伙堵在牛圈里打死。原来稍门的门槛挡板被大犍牛踢坏,就给这些野生的动物扑食带来了机会。邻里打死后,把那动物剥了皮,肉喂了那只出了力的狗,毛皮后来有人上门收,卖了30块钱。一直到后来,也没认清是个啥动物,有人说是黄鼠狼,有人说是未成年的豹,我作为孩童,那晚除了躲在炕上感到惊恐之外,就是天亮后在院子里找被那家伙吃剩的兔子。自那次起,我就越来越担心门槛了,总是在晚上关门时用脚踢踢,以防再有不结实的地方。

    我小时候个子矮,两三岁时过家里的门槛,总是两腿交换着向过爬。后来长大一些,扶着门框来回挪。家里来了八十多岁的裹脚姑奶,老人拄着拐杖,碎花小步颤颤巍巍地迈,过门槛成了大事。需要两个人搀扶着过去,老太太不想给年轻人添麻烦,一次自己试着自己过,差点被门槛绊倒,吓得家人出了几身汗。父亲便把主窑和稍门的门槛下垫高了一些,老人吃饭时我们也是端着盘子去主窑的炕上,老人盘腿坐在中间,一家人围在身边,其乐融融。姑奶中年时丈夫去世,七十岁时二表叔也意外死去,整日在家以泪洗面,精神不振,哀叹人生的坎儿都让自己遇上。亲戚中有人出了主意,为了给老人宽心,便轮流接老人来我们几家小住,顺便让老人换个环境,散散心头悲伤之事,以免久久郁结在心头,不能散去。

    在我的生活中,也有遇见一些鸡肚小肠之人,碰见一些死缠硬磨之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去处理却收效甚微,顿觉在这个城市生活不易,无形的门槛常在诸多生活场景中显现。故乡老屋的门槛能堵住雨天涌进来的大水,还能堵住一些想挤进来糟蹋粮食和家畜的野物。妈说,娃呀,在外有啥不顺心的,就回来给妈说。我如果过段时间不给母亲打电话,她就催促我回家呢。母亲说回来妈给你擀裤带面,今年的新麦劲道的很。我想想都流口水,便想起那时蹲在门槛上舀汤面捞干面能吃上三大碗,心里顿时一阵轻松,一片豁亮了。

    牛的今生

    母亲嚷嚷父亲的时候,总是说牛圈里的干土太少了。牛的屎尿多,圈里垫的干土总是湿的快。母亲嫌吃饱了夜草的牛,卧在圈里身下不干稍。我就想,在史家河这离不开牲畜的村庄,这离开了牲畜人就无能为力的村庄,做一头牛也是很好的。一年四季,只有春秋耕种是一年内最大的活,剩下的活儿对牛来说,那都是些顺便干的事情。像拉车去磨面,只有两三月一次。耕地的时候,牛总是跑的很快,一晌下来,亩半地就把扶犁的人跑的满头大喊,气喘吁吁。牛跑的快,是父亲养的好。他黑明昼夜地跟着牛,伺候着,就怕他们少吃了一槽草,就怕他们在河里少喝一口水。如果那天牛少吃了一些,他就念念不忘,一直观察着牛的表情和动静。勤快的牛总是不挨皮鞭,也不用人在后面吆喝,自己知道自己怎样把活干好。如果牛稍微有些怠慢时,主人吆喝一声,牛的脾气就上来了,一头扎下去只顾着犁地拉耱。地犁好了还要耱平整,这样才能保墒蓄肥呢。牛的笼嘴也不戴了,无论是地边的梭草有多茂盛和可口,它这会儿都顾不上了。

    在史家河这人畜共住的村庄,牛就是村子里的顶梁柱。人养牛就像养自己的娃儿一样,见不得风吹雨淋。有次村东头的栓狗在地里刚给牛套上绳索,在地里还没犁上几圈的时候,暴雨如注而来,想找个避雨的地方都难。栓狗为了让牛不淋雨,就一下子脱了汗衫,搭在了牛的脊背上,拉着向回跑,自己却淋成了落汤鸡。有人说栓狗你图个啥么,把人淋病了还要牛干啥。栓狗不屑,说我就是病了躺在了炕上我老婆和娃娃照样拉着牛耕种哩。

    牛窑和人的住处也是一样的好,甚至有人和牛就住在一起,人在出头,牛在里头,人守着牛,牛陪着人。晚上人睡下去打呼噜的声音都让牛全部听见,牛拉个屎尿人也知道的清清楚楚。在史家河,人往往把牛看的比人都重要。白天,人花半晌时间出去,漫山遍野地给牛找它最爱吃的嫩草,回去用铡刀一截截地铡碎,一篓篓地给牛倒在槽里,撒上麸皮,看着牛一点点地吃完。父亲常常出去的时候,一根扁担两头挽起两根麻绳,扁担在肩上扛着,手里还不停地卷着旱烟。父亲出去往往一晌多,有时早上出去,在吃晌午饭的时候还不见影子。最后回来是两捆青草在扁担两头一晃一晃,沉得他老人家直呲牙。原来父亲在五公里之外的老树林里找到了最好的青草,那里经常无人可去,草长的多半人高。等村里其他人沿着父亲的路线发现那片芳草地的时候,父亲的镰已经割的差不多了,最早割过的地方已在雨水之后长出新草来,更是肥嫩无比。

    牛一生的胃里,装满故乡。它吃遍了沟沟洼洼的草,喝了一辈子红岩河的水,长成了自己膘肥体壮的身体,牛为人出着力,人也为牛出着力。后来,人就把老牛当做是自己出嫁的女儿,找个好婆家出嫁了去,只留下不到半岁大的犍牛了。当牛要被接走时,主人便给牛换了一副新笼头,一根新缰绳,眼泪滴滴答答地心存不舍。牛是最通人性的,牛也变成了人,只是不会说话而已,眼睛一直看着主人,不想迈开步子。牛虽然做了一辈子牲口,但是已经和人一样,把多年来埋藏在心里的所有情感表达出来,就在牛那一步三回头的目光里。老牛离家了,小犍牛哞哞地叫了三天,叫的声音嘶哑,叫的滴水不沾,叫的人举手无措,给撒再好的草料也不吃,就那样哞哞地叫着,这可能是牲口们表达想念和不舍的唯一方式吧。

    最后的一只狗

    往往是在村庄最寂静的夜,狗划破了夜晚村庄最甜的梦。干了一天活的人们,都躺在热炕上熟睡了,大地也进入了混沌。只有狗醒着,即使它闭着眼睛,躺在月光下一动也不动。其实它一直清醒着,能听见十里八方的声音。每当夜里有村东头的狗一声叫,从东到西的狗就全部开始沸腾起来,母亲在炕上用脚蹬着父亲说:掌柜的,你出去看看咋咧,狗咋都叫的这么紧哩。父亲就起来披衣,点上旱烟轻推屋门,先是站在院里仔细倾听,然后捏手捏脚地打开稍门的门关子,察觉着黑漆漆的夜。只要有主人出来,自家的狗就不再作声,冲在前头第一个出门。

    狗就是这样,只守着自家的院子,不会给别人家助威。有外村的夜贼来,先得知道目的地的人家是否有狗才敢下手。他们一般不进屋,家里也没个值钱的东西。主要是在外面的地里,偷掰你家的玉米,收他家已长成了的黄豆,锯别人家的大杨树。夜贼要偷东西,就先来主人家看看人,先是向院里仍土块。有狗的人家,狗就先支了声,小偷便溜之大吉,另寻目标。如果一连扔了几个土块,院子里还无动静,就一口气跑到地里收个干净。有时候贼还吓了贼,一帮贼从地的西头进入,已听见东头有人也开始动手,地西头的贼被吓跑的脚步,惊动了地东头的贼,贼便卷起成果,一溜烟也潜入了黑夜,不见踪影。贼都以为是主人家在地里,其实不知道是碰上了同行。

    我家第一只狗,和别人家的唯一区别就是它不咬人,也看不住门,但是狗长的很是凶猛,让人看上去是个厉害的家伙。它经常性见人爱理不理,甚至别人一跺脚它就卷缩进了窝里。有好几次有人都进了屋门,忙碌的母亲一转身被吓一跳。气的母亲一天没给狗吃食,就是麸皮馍也没给上几口。这狗不像第二只,买回来没几小时就趴在地上汪汪地叫,厉害地后来竟没人再路过我家门前的那条小路。几公里外只要能听到什么声响,它就叫个不停。一会儿趴下,一会儿起来,一回来蹲下,直至母亲给狗说别叫了,它才摇着尾巴蹲在一边。后来这只狗被邻居投毒致死。这只狗深得人心,却遭遇非命,惹得母亲和多年不来往的邻居又吵了一架,最后那只狗就埋在家门口的树坑里。第三只狗买回来,我在外上学,只记得每周回去,我进门它也汪汪个不停,后来被送给亲戚看果园去了,听说自从亲戚有了这只狗,果园再也没被人糟蹋过。果园里果子收完后,狗就在亲戚的院子里转悠,突然有天就这么不见了,几个人转了几天也没找见。大家都以为狗闲着无事,被外面乱跑的骚情的公狗勾搭了去,和野狗为伍,在没人打扰的荒郊野地里过起了生儿育女的生活。

    有次周末里,我在那个叫十二栓的滩地里挖玉米秆,只听见还没挖倒的玉米叶子一直沙沙作响,声音有些急促,我拿了头顺着声音捏手捏脚地过去,我以为是狍子,这家伙把庄稼地里的玉米棒子大多都啃食了个精光。我手中的头随时都要出手,丢出去为糟蹋了的庄稼解解气。突然一直狗窜过来,朝我看看有跑远,蹲在十几米外的地方看着我,一动不动。我骂了句狗日的,我以为是野狗,在这地方安了窝。狗一直不动,蹲在那里摇着尾巴,望着我。再仔细看,这不是送给亲戚去看果园的黑子么,它已经瘦得皮包骨头,狗腰细的已经一把能攥住。我叫黑子,向它走去。狗不跑,温顺了起来。那天我把我带到地里的干粮一口气都喂给了狗,看着狗吃的狼吞虎咽,我突然有一种难言的痛楚,我也无法体会到此时狗的心境。狗不情愿地离开了家,后来又跑了回来。人把狗送走是对狗亏欠了的,可是狗跑了回来,又觉得自己不是那么体面,做了个逃跑的狗,不知道它啥时候已经偷偷进村,却看着家门不能回,躲在了玉米地里,狗觉得自己对人又有些亏欠。我想带着狗早些回去,狗却不干,我每挖倒一根玉米秆,它就向前挪一步,始终在我脚下。好像只有我把这一地的玉米秆都挖倒,它也就没有了这安身之地,我就能带着它光明正大地回家了。后来这只狗一直让父母疼爱有加,我们这些孩子都离开了家乡,狗却成了他们的唯一伙伴,每天生活在村庄里,看着一户又一户的人离开,母亲之所以不早些离开村子,我想就是因为这只狗吧。狗慢慢地变老了,吃食一天天比一天少,盆子里的狗食总是剩那么多,招来馋嘴的鸡,招来在半崖的酸枣树上站立的麻雀,一群群地,俯下来围着狗的吃食盆子一阵饱餐,然后飞去。曾经那么厉害的狗,除了家人,谁也不能靠近他的吃食,可是狗却平平地躺在地上,四脚并拢,有飞来飞去的苍蝇在它耳边转悠,它除了不时地用耳朵闪动驱赶他们,整个大白天躺在院子里似睡非睡。

    狗死了,应该是老死的,算算在这个家里已经呆了快10年了。狗是苦命的狗,生下来就被养不起的主人抱在集市上,想卖上个好价钱。但这只狗从小就强壮了一些,它总是不和其它的小狗窝在一起,而是自己有些霸道地趴在他们身上。狗到我们家里来,也没享上几天福,虽然母亲是个爱好人,经常给它变着花样地喂食。但是它很少能啃上骨头,每年过年的时候,谁家杀猪宰羊了,谁家门口有倒出来的骨头,我都去给狗拾了回来,狗便也过上了年,看着它趴在那里,前脚双抱,津津有味地啃着骨头的样子,对它来说这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狗的墓地就是它的窝里,只是父亲用灰基把狗原来进进出出的门扎了起来。直到现在,也只有这只死去的狗,依然还看着我们的家,依然还一天天地陪着村庄。

    狗是忠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