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辑 故乡空远

    更新时间:2015-12-24 17:13:52本章字数:7790字

    又搬走一户人家

    元元家搬走了,大卡车就在场院上停着。村里的几个壮年劳力抬着柜子、木头板子、粮食袋子。元元他大死的早,就剩下老母亲坐在卡车边的碌碡上抹眼泪。

    元元是第几个离开村庄的人,我已记不清。村庄就是这样,村里的人被一车车地拉走了,一车车地把人的家当都拉走了,拉到了塬上,拉到了城里,拉到了西安的城郊。离开村里的人成了漂泊的人,仅剩下了单薄的故乡。

    元元在村里是个能成人,有一手好厨艺。以前是每天烧炕做饭倒尿盆地伺候着媳妇,听说他还提着媳妇的内衣裤去河里洗。他白天不去河里,白天河里人多,他就在夜色暗下的时候,端个盆子去洗自己媳妇的衣服。没几年,城里的单位食堂招厨师,元元就去了。每天给局长科长股长们做一日三餐,一直做了十来年,把元元原来乌黑的大背头发都做白了。

    元元每次骑着自行车子从城里回来,车子后面的麻袋里装着从城里带回来的东西。蔬菜样样数数地都有,还有碗碟筷子和自己家里能用的东西。元元他儿比我小两岁,我们常常在一起玩,每当元元骑着车子,顺着河道边在油坊门的小路上出现时,元元他儿就笑咧了嘴,就不和我们玩了,跑过去坐在他大的车子上,从我们身边走过,一脸地幸福。那时候我没吃过洋葱和姜。元元他儿和我们玩的时候,我们吃着干馍馍,他却就着洋葱和姜吃。这是我们孩子们最羡慕的时候。冬天有次我感冒不止,有人说生姜水热服可治,母亲给元元他媳妇说了几句好话,才要了几个姜娃娃回来。过年时家里煮肉,剩下的那几个姜娃娃也成了唯一大料。

    还有个事,是说元元从城里半夜回来,把食堂的少半扇猪肉带在自行车后座上,遇上了狼。狼在半夜遇见人的时候,都是悄然无声地站起来走路。一直跟在他后面。元元喊着:伙儿走快些,咱们一起走么。元元以为是半夜走路的人,想喊着一起搭个伴。狼不紧不慢的脚步,一直和他保持着距离。过甘沟的时候,狼就跟了上来,狼不袭击人,狼闻见了那半扇猪肉的腥味。狼跟着元元的自行车走了二十里,他发现了是狼,狼怕火,每当他点火抽烟,狼的脚步就慢下来,或蹲在那里不动。他走狼也走,直到狼扑上来,把他从自行车上拉下来,这下才害了怕。后来狼掠走了猪肉,拉到一边饱餐去了。元元跨上自行车猛蹬二十里,回到家已是汗流浃背,几近虚脱,后躺在炕上歇了两天,才缓过神来。

    元元家搬走了,他要搬到南塬镇上的村庄。那里地多人口少,听说他还在那里盖了三间红砖房,给了村长一万块钱,把户口也迁了去。车上装了粮食袋子,檩条棍子,还有能用上的家当,满满地装了一车。车要走的时候,元元和哥哥母亲们都抱作一团,哭得肝肠寸断,车久久不能发动。元元和他哥是同母异父,就连元元媳妇和平时不说话的几个妯娌,也泪流满面。故乡就是这样,一把锁,又一把锁,把一户又一户的大门锁上,把村庄掏空,把村庄上的炊烟带走,一户又一户的人们爬上了到塬上的那三十里坡。

    元元家搬走时,把和我家连畔种的叫缠门沟的那块地给了我家,条件是一年给他三百斤粮食。父亲爱地,满口答应。人走了,庄稼地不能荒着,地是不亏人的,你洒下个种子不用照看,也能长出粮食。粮食长成了,没人收割,庄稼再落到地里,第二年还继续长出来。元元把他家的地交给父亲,父亲就把原来两家在地里栽的界石挖掉,把两家地之间的犁沟合上,缠门沟那三亩川地就成了家里的主要产粮地。

    后来,听说元元和住的那个村庄的人合不来,他又经常在县城忙于生计,有人晚上点着了他家的大门,火势很大,村邻没有人来救。有次只有他略带姿色的老婆在家,有人在窗外学着狼哭鬼嚎,在玻璃窗外的黑夜里晃来晃去,吓得老婆一个人圈在炕角全身发抖,夜不能寐。元元每年都回来,在我家吃上顿饭,说说他离开村庄后的人和事,沿着村庄的路一个人走,走在他原来的家里,拔长高的蒿草。就在元元拔的起劲时,一个黄鼠窝出现在面前。黄鼠早已逃离,黄鼠窝里五谷齐全,麦穗,玉米棒子,豆荚,好大一堆。他用衣服包了回来,装了袋子,和我家要给的粮食一起带了去。后来这处庄基卖了,卖给了村西头的战西,战西家一直住着半只窑洞,总算有了两只大窑,在一串鞭炮中搬着自家的瓦瓦罐罐、农具粮食,拉着两头牛走进了家,开始了自己的新过活。

    那次回家,在县城的大街上路过,有一怀孕的女人和兄弟说话,我不认识。说完后,兄弟说那是元元家的碎女子,她离开史家河时母亲还抱在怀里,现在都已经成了人妻,在县城的大酒店里做领班。兄弟说他老公是农村出身的娃,在饭店里掌勺,挣了几个钱,就染上了打牌,打一次,输一次,输的有天夜里被人扒了裤子,夜深人静地才溜回了出租屋。我问兄弟,元元叔现在干啥呢,兄弟说光景不好,好像在百子沟装拉煤车,县上的沟里这几年开了许多煤窑,装车的人成了煤黑子,一天能挣上个百把块,可是人常年干下去就累日他了。我看着元元他碎女子走过的身影,消失在县城来来往往的人群里,看来现在已经是我们这代人的世事了。

    有风的村庄

    村里人少了,没有了生机,村庄就被风占据了,风成了村里最忠实的居民。夜里,风吹着满地的玉米叶子沙沙作响,玉米秆顺风倒成一片,半天直不起身子。我最怕夜里的风,它往往吹得家里的铁门闩不停地敲打着木门,声音急促,让人连觉都睡不安宁。每当各窑门的门闩子响了,父亲都要从被窝里爬起来,出去看下。其实人们都知道是风,但是心里还是不踏实。有次半夜里一阵风吹开了稍门,稍门年多了,门腔咯吱的一声急响,全炕人都爬起来,注视着窗户台上那巴掌大的透明玻璃。这块玻璃是屋里能看见稍门洞子的最佳位置,看了许久,没有人进来,风过后又恢复了夜的静。父亲才知道稍门晚上没关住。稍门是家里的第一道防线,每天晚上谁最后回来,都要把门关子插上,插紧。

    马家底的人曾在夜里丢了牛。每当鸡叫第二遍的时候,一泡尿就会把马老三憋醒,他去牛圈里舒舒服服地小解完,然后给牛的槽里添上草,再回去睡上一觉,天基本就亮了。那晚他冲进牛圈里,人还迷迷糊糊着没尿完,就看见牛槽上没有了牛。牛是家里最大的家当,马老三把还没有尿完的尿憋了回去,牛圈里确实没牛了,只剩下前半夜里牛吃剩的半槽草和搭在栓牛桩上的缰绳。马老三喊了一声牛咋不见了,就腿软了下去。村里人都在给马老三找牛,提着马灯,顺着马老三家出门的路,找着牛留下的脚印。夜里风大,风扫村庄,留下的细土铺地,找不见半边牛蹄印。马老三骑车去二十里外的镇上报了案,警用三轮摩托比他先到村里,风把警察的大棉袄填的鼓鼓涨涨。牛是马老三的命根子,没了牛,这个家三天里都是冰锅冷灶。他的婆娘常常坐在崖坝上哭,诅咒着偷牛的人不得好死,会学狗叫唤。崖坝上北风嗖嗖,邻居女人们都去劝,说娃他姨,不哭了,你看风这么大,吸凉风身体垮了以后咱这日子还咋过呢。

    人往往冬天就闲了下来。有人用铁丝网在麦地里套野兔。也有手脚不干净的人,常常就在有风的夜里,有风的身体掩护着,有风的眼睛看着路,半夜出没偷鸡摸狗,伐别人家的大树或揭蔬菜大棚上的塑料膜。风成了罪魁祸首,往往是在夜里抓住土地的头发使劲地肆虐。那年高安公路刚修通,还没有铺上石子,坑坑洼洼地不平整。人常说要致富,先修路。村里唯一从河川里向县城的路修通了,就给小偷们也带来了方便。高安公路边不远处的土台上,我家地头上的大椿树已经长了几十年,每年春天都枝叶繁茂,夏天绿树成荫,我那时伸开手臂都抱不住。那是我家唯一的一棵大树,父亲说等着我长大了,就把椿树挖了用来制结婚的家具。他一辈子的家具就是一个木头箱子。作为家里的长子,五十年代已经是不错的婚嫁。父亲的红漆箱子一落土,母亲就会擦的发亮。箱子上面龙凤呈祥,鹊鸣雀跃,上面写有明儒手作的字样,至现在已快四十年,还是完好如初。就是因为那棵椿树,那块地就叫椿树硷。椿树硷长得麦子不结穗,但每年种的洋芋却异常个大肉面。就在一天夜里,椿树被人拦腰锯了去,椿树硷底下就剩下些仅能烧柴火的细枝末叶。从现场看,是几个人作为,先把椿树锯倒,然后又去掉枝叶,长了几十年的椿树就在一夜之间成了树磙子,被人抬上拖拉机拉了去。旱冬不落雪,还没压瓷实的高安公路上,被来来往往的车压的汤土能埋住人的脚。土见了风,轻薄地就跟着四处散刮,把村庄的沟沟洼洼笼罩地严严实实。树丢了,高安公路上已经没有了车辙,车过后的汤土,已在风的吹刮下把车辙填的平整,没有留下蛛丝马迹,只是偷树人的脚印把椿树硷底下的冬麦踩得东倒西歪,树痛苦地倒下时,在硷畔上拉开一个豁口,看上去很是刺眼。树丢了后,椿树硷的地就不再种了。没有了树,河川里的风就更大起来,吹得父亲的卷烟几次都没有点着,吹得母亲深下去的双眼里泪水纷飞。

    这大风的村庄啊……

    钻井队

    自从186钻井队在红岩河边勘探放炮起,史家河这个偏僻安静的小山村着实热闹了半年,就连我家那年种的一亩西瓜,不用出地,也半生不熟地卖上了个好价钱。

    那天大大小小十几辆“解放牌”大卡车顺着山路轰轰隆隆地下来,路上的汤土笼罩了半个山沟。这是史家河一次性来车最多的一次,至今都没有再打破纪录。每个卡车的车门上都印着“石油勘探”四个刚劲有力的白字,车上下来一群男男女女,在河岸的石头台阶上安营扎寨,生活了下来。他们每天下钻,水、泥浆、柴油溅的满身都是。在这荒凉的地方,他们常常在回到驻地的路上,纵情呼喊,那时候流行“妹妹坐船头”之类的情歌,大男人们都放声歌唱,后面的女孩们随声附和,只觉得他们的灵魂和生命是那样地真实。有人赶集回来,买了酒,晚上河边的火堆旁,常有猜拳喝酒的声音。站在远处,远处的井架清晰可见,火红的颜色,簇簇朵朵,我觉得很是温暖,史家河这块没有勘探过的处女地却成了一片热土啊。

    那年,正好我家在滩边的沙石地里种了西瓜,已经长得碗口大。我每天都在瓜地里搭的简易棚里看西瓜,读路遥的《平凡的世界》。有钻井队齐发的女孩来,皮肤虽晒得黝黑,但看上去是那么地滋腻,全身充满了青春的气息和活力。女孩和姐姐一般大,二十出头,石油勘探中专毕业,每天背着一大卷的图纸,哪里有埋下去的炮眼,哪里有勘探车的位置,都画在她的图纸上,记在她的心里。我那时对《平凡的世界》如痴如醉,翻过来倒过去地看,常常陷入书中主人公的生活冲突世界里而不忍释卷。那个齐发的女孩也喜欢读书,她带的书籍不多,和我交换着读,我第一次拿到她的书是司汤达的《红与黑》,被小说主人公的心灵空间所感动。后来上了大学,才从外国文学史里学到,这种手法叫做“意识流小说”,后来当我在图书馆里读到《红与黑》时,就想起了那位女孩书的扉页上的一句话:读书就像吃饭。吃饭时吃了动植物的生命,变成了我们的生命,而读书是更高级的吃饭,吃的是别人的精神。也是这句话,改变了我从开始单纯的喜欢读,到最后明白了读书的深层次含义。

    钻井队里有个叫二狗的人,个小体圆,满面胡腮,声腔洪亮,说一口四川话,常常背着麻袋来买西瓜,或去代销站买烟。二狗来,要花皮的大西瓜,满地地挑。他是个挑瓜的能手,一听二看三摸四掂, 他说纹路清晰,两头部分凹下越深,敲上去声音沉闷的就是好瓜,用手指在西瓜上弹几下,如果声音清脆、音调高, 就知道是生瓜。还有半生不熟的,就在瓜身上划上十字,是下次来的首选。挑好之后,他总喜欢切开一个,一个人蹲在地边吸溜吸溜地吃完,然后背着袋子就走了。就这样,那年地里的西瓜,经常是在地里已卖出去大多,也不用了父亲拉着架子车去镇上,或者挨村串户地喊着叫卖。二狗经常去代销站,和村里的人都成了熟人,见人相互打个招呼,且嘿嘿一笑。代销站里的白玲是个开朗之人,和二狗常在院边天南海北地聊。二狗有次开着拖拉机给邻里碾场,拖拉机没油了,来不及去镇上买,他就把钻井队里的柴油壶提来,让拖拉机喝个半饱,拖拉机就又开始突突地冒着黑烟,在一家家的场院里欢快地跑着。白玲家的小儿子有天搬倒了热水瓶,烫的全身起泡,二狗一口气抱着孩子冲到了村里的药铺,后来二狗在白玲家喝酒,并给孩子买了银饰的长命锁,双方结成了干亲。二狗再去白玲家时,白玲就给娃们说你干大来了,孩子就怯生生地站着,干大干大地叫。

    每当钻井队里开始放炮时,村里人就远远地站着,一起看个热闹和稀奇。嘭的一声,河边升起了蘑菇云,然后就是黑泥和着石头沫子从空落下,有小孩去捡了放炮用的细丝绳子,一根根地捋直,久而久之,积了粗粗一捆,巧手的老人就用来编精致的提篮,来年孩子们要么提着提篮给地里干活的大人送饭,要么提着在菜地里摘菜。钻井队走的时候,许多不用了的东西都送给了村民,有帆布棚子,有塑料帽子,甚至还有一捆捆用来绘图的纸张。帆布棚子这么多年,还有人在农忙时搭在场里,防雨又防晒;塑料帽子就像西瓜皮,没有了大人戴,小孩们戴上玩打仗的游戏,很是威武;一捆捆的纸张是最宝贵的,大人们用刀子裁了,装订成孩子的练习本,用了好几学期都还没用完。车子启程的马达呜呜地叫着离开村庄的那天,二狗站在车厢里摇着自己的外衣告别。白玲满脸泪水地在后面追着,手里提着煮好的一袋子茶叶蛋。后来冬天里,河水冰封,但钻井队在河边钻出来的泛水泉子还永不停息地冒着水泡,咕咚咕咚地向外流着,村里人就用来洗衣,饮牛,直到现在。

    算卦

    风唱出的歌,在故乡的大地上行走。有神婆来,在村里算卦。神婆是高明他老婆请的,她是要算算自己是否还能生个男娃儿。那时候流传说烧了花椒树不再生娃,高明他老婆是个懒人,经常不出去收拾柴火,门前的大花椒树枯干了,就拿了当柴烧,为此高明没少和自己的老婆吵架。神婆来,点香烧纸,口里念念有词,说不出三年,高明他老婆就会再为家里添个男丁。高明听了,喜出望外,家里做饭烧炕倒尿盆的事情,自己都抢着干。后来,高明的老婆还是没有生出娃来,在六甲堡子抱养了个女孩,至今还在上学。高明的大女子和我同年出生,比我大几个月,小时候我们常常在场院里玩过家家。她现在已经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了,听说跟着老公四处打工。

    就在高明他老婆请神婆来的那几天,我母亲也是为了妗子的事夜不能寐。妗子在改嫁后,被原来的夫家以欠钱为由带了回去,留下刚出生几个月的孩子嗷嗷待哺。母亲经常性梦见妗子跑了回来,半夜里敲我家的门。神婆来,母亲要去算算妗子啥时候回来,神婆说不出本月底,从北塬回来。正好妗子前夫家属于北塬,母亲掐指算来,离月底不足十天,甚至夜夜都不关上稍门的门闩子,就担心妗子回来了进不了门。月底已过了两天,妗子果然回来,半夜里在我家院子崖坝上扔灰基块。

    我从小爱看书写字,走到哪里都想把能看到的字认完。但是遇上算术,就成了“粘浆糊”,一窍不通。母亲望子成龙,便让神婆给我算了命,神婆说的头头是道,说我头上三颗旋,之间能滚过去一个鸡蛋,长大必定能成知县。即使成不了知县,也能在镇上做个文书,干些写写画画的事。读书十几年,我后来学了中文专业,现在每天上班以文字为生,下班以作文为乐。乐在其中。

    镇上每逢三六九是逢集日,四面八方的人都来赶集,甚是熙攘。算卦的人也骑着车子,找个角落,在地上铺上纸,上面写着抽签算卦起名测运看风水等字样,竹筒里放上抽签的筷子,看上去无所不能,百事皆知。我所在中学门口出了交通事故,一辆三轮蹦蹦车把骑自行车的女子撞倒了,镇上医院的医生都赶了来。大家围上去一看,这妇女是后峪村那个神算子么。有人说,这神算子今天出来之前,也没给自己算上一卦,看看自己今天运气咋样,如果能算来自己今天要出车祸,宁可坐在家里也不出来受这罪。看来神婆也是正常的人,给别人算卦时能满腹经纶,头头是道,但却却无法预料自己。算卦只是一种谋生的手段,用这种方式挣几个钱养家糊口,卦后该干啥还得干啥,生活还得自己踏踏实实地过。

    半夜游走的人

    夜深下来,牛也吃完了最后一槽苜蓿,它陶醉在苜蓿淡淡的甜味里,细细地反刍。元元往往在半夜里,从城里的食堂把菜蔬和家里能用的物什用自行车驮回来。元元不敲门,先从崖坝上扔一块灰基下去,再细声地喊声:银铃。银铃是元元的老婆,她常常还没睡,等着给元元开门。木门吱吱地开了,元元的身子和自行车都从开不大的门里挤了进去。元元以为村里的半夜没人看见,其实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他,那双眼睛就在村里的杨树背后。站着看元元的人,把他带的东西看的一清二楚。元元回来一次,村里的人最后都知道了,知道他不顾一切地把属于城里食堂的东西,给自己家里毫无节制地拿。

    秀子不是故意看到元元的,她常常白天里睡足了觉,晚上挨家挨户地在别人家的门口转。谁家稍门没关好,谁家把农具落在了门口,谁家门口的干柴垛有多大,她都知道的清清楚楚。有次昌民家一把大铁锨在门口放着,秀子先摸了摸昌民家的稍门闩子,昌民在屋里睡着,呼噜打个不停。秀子知道昌民睡熟了,放心地把铁锨拿起来掂了掂。这把明晃晃的铁锨,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甚至有些刺眼。这是把好锨,如果冬天里给地里送肥,给架子车上装肥再好不过。秀子就扛了去,踏着月光轻声轻步地回了家。

    有次秀子去了别人家果园,在地边的荒草堆里坐了很久,果园的主人没有在地里,只有松鼠在果树上咔嚓咔嚓地吃个不停。秀子不想让主人第二天发现自己的足迹,踏着架子车压下的车辙,在这个果树上摘几个,在那个果树摘几个,苹果长的稠,这样摘了主人也不会发现丢了果子,以后会提高警惕。就在秀子在地东头摘得带劲的时候,果园西边也有了声音,秀子屏住呼吸,停下手,那边也没了响动。秀子以为是主人,撒腿就跑。西边的人也跑了,和秀子不同的方向。秀子从脚步声里,听出了这是个男人。第二天,秀子装作在果园西边给牛割草,还专门察看了昨晚跑掉的人的脚印,是男人的,至少有43码大,脚印在松软的地里踏下了深深的地窝。秀子仔细端详着这脚印,看看是谁家女人的针脚。秀子在村里活了50多年了,她能知道村里所有女人针线活的风格,谁家女人纳的鞋底针脚稀,谁家纳的针脚密。她成了果园的主人,她成了镇上派出所的警察,好像是别人偷了她家的果子,她要找到偷果子的那个人。

    秀子看出来,那是可怀家老婆的针线活。只有可怀家老婆的针线活差,针脚大而细,做成的布鞋也不是毛边底子。可怀白天不出门,晚上背上个蛇皮袋子,在村里的玉米地里,在苹果园里,在别人家的小菜地里,转上几圈,家里的时令蔬菜瓜果就有了。往往是别人还舍不得吃嫩玉米棒子的时候,他家门口已经倒满了玉米芯芯。他家五个娃,个个都到了吃东西长身体的年龄。往往是别人还吃着松鼠咬过的苹果时,他家的娃儿已经拿着70环以上的大果子在啃。有人问,猫猫狗狗你们的苹果哪里来的啊,狗狗猫猫们就说从我舅家背的。狗狗猫猫是可怀家的儿子,孩子多了,小名起不过来,就用狗狗猫猫来代替着叫。叫的人多了,孩子们自然就知道是自己的名字。村里有果园的人,都成了狗狗猫猫的舅家,狗狗猫猫吃起来当然就理直气壮了不少。孩子们还小,吃东西也不回避人,大家给教好了说是从舅家背来的。可是就是那么大的村庄,谁家亲戚在哪里,长的什么样子,家里都有些什么,大家都知道的清清楚楚。何况狗狗猫猫的舅家就在村里对面的党家沟村,两个村子之间就隔着一条红岩河。

    前些天,我回到了村庄。初冬的史家河满山凋敝,草木枯败,稀稀落落地几个老人已经穿上了棉袄,抱着玉米秆准备烧炕,土炕陪伴了人一辈子,玉米秆填进去,柴火产生的烟和热气,通过炕间墙时烘热上面的泥胚而产生热量,温暖着人们的身体。三叔出去打了工,家里只剩下江龙一个人,没有看住门。半夜里,被人一捆捆地背走了干柴垛。有人半夜要进院子来,狗就一直汪汪地叫。人就给狗扔了含有老鼠药的蒸馍,狗不知道这是送命的最后吃食,没过一会儿就口吐白沫地死亡。没有了狗,村庄的夜晚就沉浸在冷静地夜里,半夜走在村庄的人就慢慢悠悠地拿走不属于自己的一切东西。村庄就这样空了,空的让我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