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辑 岁月印记

    更新时间:2015-12-29 15:58:39本章字数:4648字

    父母亲的爱情

    我一直认为,父母这一代人没有什么真正的爱情可言,他们不像现在的年轻人一样自己的婚姻自己做主。母亲说,她30年前嫁给父亲,是受了一辈子苦的外公被奶奶初次提亲时,那当时很稀罕的鸡蛋白面条吃中了。外公就这样,看奶奶家生活殷实,自己的女儿不会遭饥饿之患,在没有听母亲的意见之下就自作主张地把两家的亲事订了下来。

    母亲在18岁那年末一个白雪纷纷的日子,被娘家人在唢呐声声中送上了出嫁的路途。结婚已30多年了,父母亲生育了我们4个孩子,而孩子们现在都走上了工作岗位,这是父母亲最欣慰的。那时常年在外上学,一年难得在家呆上一两个月,一个暑假的一天,夏天的天娃娃脸,说变就变,一会儿筛豆子般的雨点就已在院子里打起了水花。我坐在屋子里看书,父亲却站在门口埋怨这鬼天气。“你妈咋还没有回来”?焦急不安的心情写在父亲脸上。我这才知道母亲出去了。刚想起身给母亲去送雨衣,父亲手里捏着把伞已冲向了门外。父亲出去一大会儿,自己一身水地跑了回来。“你妈不知去哪了,这么大的雨,我找遍了都没见个人影”。父亲的眉头紧皱着,用手捋了捋自己头发上的水。

    一会儿雨小了,母亲一个人从门外跑了回来。全身已湿了个透,手里捏着小半包旱烟籽。父亲发火了,这是我二十多年来第一次见父亲发这么大的火,他一边给母亲擦身上的水,一边骂道:你不知道天要下雨了吗?还跑那么远的出去,你这是逞啥能哩!你不知道你风湿关节痛,不敢淋雨,我不抽那烟可以,把你病弄犯了我和孩子们的日子咋过呀。父亲的眼睛红红地说个不停,手里的毛巾却一直不停地给母亲擦着头上身上的雨水。母亲笑着说,我看你想抽旱烟的不行,就去他四爷家给你拿了点籽种,我会有什么事?你看我这身上不是干干的么?说着就拉着父亲的手放在自己头上摩挲。以后出门要看天色,活了大半辈子别像个孩子似的,父亲还是在三叮咛道。

    这件事情过去很长时间了,每当天下起雨的时候,父亲不顾自己钻进雨帘去找母亲,母亲回来后一边唠叨着一边给母亲擦去雨水的情景,在我脑海里一直显现着。人常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父母亲的爱情在三十几年的风风雨雨里,已经诠释在了生活的柴米油盐中。母亲在父亲的千层底上,在一针一线的衣服里,缝织着她无尽的爱;父亲却以“掌柜里”的身份呵护着妻子和儿女们的点点滴滴……

    唤醒心底的感恩

    去年暑假,刚从一所大学毕业的表弟来玩,作为兄长,肯定得热情招待。我想:表弟毕业了,姨父姨母也该歇歇了,几年来他们供表弟上学,三九寒冬还拉着架子车在十里之外的煤粉厂捡煤矸石卖。在火车站出站口,看着表弟满面春风,一身气派的样子,我不由得十分惊讶。

    几百里路的长途,表弟口口声声地喊累,便找了一家特色餐馆给他接风。交谈中,得知表弟还没找到工作。我便问:“你来时给家人说了吗?”他顿了顿,说没有。他只是打电话到邻居家,让姨父去三十里外的镇上给他往银行卡里储了钱。我说你出来想找工作还是玩。他说,现在的工作真难找啊,人才市场去过几次,投出的简历都石沉大海,毕业了,出来玩玩,假如以后上班了就没有机会了。

    我想告诉表弟,外出旅游的机会很多,而且好地方又是那么多。没想到他自己早已寻思好了路线:少林寺、白马寺、龙门石窟,还有郑州、开封。后来还问了一句:“哥,这里离黄山不是很远了吧。”说句实话,长这么大咱真正去过的地方也是屈指可数,上学那时花着父母的钱,恨不得一元当作两元花,哪里有想法计划出去好好游玩一番。直到现在,我的生活压力还很大,出外畅游还是空头支票呢。

    劝了劝表弟,讲了许多身边的人和事,总感觉到自己的话语是那么苍白无力,他买了一双乔丹鞋就加入了旅游行列,可是我的心很不是滋味。姨父快六十的人了,整天还拉板车,拉绳在瘦弱的肩膀上刻下了道道痕印,姨妈从来都没将自己的风湿关节痛放在心上,冬天里还整天整天地站在煤厂里,用手一块块地捡着儿子的花费。父母含辛茹苦,做儿子的却不懂得报恩,只想着让自己图个高兴。

    表弟回家时,我原打算送给他一些东西,可是一看人家大包小包地尽可能满足自己,就去买了些药膏和土特产,让他给姨父姨母捎去,看着他走进车站人流中那一脸的轻松和快乐,我的心反而更加沉重。现在不让他对父母如何好,马上找个工作也能让父母的心情得到慰藉。

    作为儿女,在人生的长河中,父母只能陪我们走一段路,仅仅是一段。如何唤醒我们心底的那份感恩之情,应该是好好思考的问题。

    想起卖瓜的父亲

    在每天上下班的路上,总会碰上四处喊叫着从乡里来卖瓜的农民,这让我又一次想起了那些年卖瓜的父亲。

    十几岁时,正是我们姊妹几个都一起上学的时候,也是家里经济“四面楚歌”之时,两个姐姐上大学,我正上小学,每年家里的二三亩西瓜就成了我们秋季上学的唯一指望。家乡地形不好,出门不爬个十里八里的坡,不会到达塬上,所以要想把一架子车七八百斤重的西瓜运上坡,拉牛套车三个人一起也得一个多小时。我们姐弟几个往往是每人一天轮换着跟父亲去卖瓜。上了塬,一个人回家喂牛,一个则在父亲的架子车后面为早已汗流浃背的父亲推车。走到有人家的地方,父亲就一遍又一遍地扯开嗓子大声喊:“卖瓜哩—卖瓜哩,不甜不要钱!”父亲一喊,我就眼睁睁地看着从门口里探头出来的人,盼望着他们能说一句买一个的话,因为这样我们的学费不但会多一元钱,父亲肩上的拉绳能轻个十斤八斤。一路走到大街上时,集市上已是熙熙攘攘,找个摊位放下来摆上小桌和切瓜刀,父亲口里又不停地喊着:“走着,看着,好瓜在这里!”心里期盼着瓜从车筐里渐渐地卖出去。

    有一天,早晨四五点,天气阴沉闷热,看着熟了一地的瓜,父亲还是决定出门。我和父亲一路叫卖着走到集市上,天阴,街上人很少,至下午四点多,瓜没卖出多少,却下起了倾盆大雨。我们赶紧把瓜挪到了镇供销社的屋檐下,雨还在下着,撒豆子般,直到天色已黑才停了下来。一会儿两个赖皮要买旁边那位大叔的瓜,天黑,看不准秤,他们硬要估个斤两拿走。在那位大叔过秤时,老实的父亲点起自己的汽油打火机去给人家照明,有一个胖子挥拳而来,说父亲多管闲事,挨了一拳的父亲,差点摔倒在湿泥地上,两个赖皮拿着占了便宜的西瓜蛮横而去,而我的眼泪直往外涌。

    到了晚上十点多,天空挂起了圆月,可是车上的瓜还是那么多。父亲盘算着连夜向十几里外的另一个集市去。父亲又拉上车,我在后面跟着推,走了二三里,父亲让我坐在车子上,而他脱了早已湿透的鞋,光着脚板一直顺着柏油马路一步步地把我拉到了那个集市上。夜深人静,父亲舍不得钱住旅店,找了小街边上的一间已废弃的护林房。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夜,父亲拉着给儿女们换取学费的瓜车,把儿子拉了十几里地,并脱下自己的上衣铺在麦草上,让儿子睡在上面,而自己随地倒下便打起了早已困乏的呼噜。

    连续七八年,父亲都是这样,用自己仅有的力气和汗水换来了儿女们如期向学校缴纳的学费。现在,儿女们都已参加工作,父亲却老了,但他还是要种西瓜,等着儿女们回家来一起享用。就在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小区的家属楼下还有像父亲的声音一样喊着:“卖瓜哩——谁要瓜——”声音嘶哑而沉重。

    妈妈您好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它是我们母爱伟大而又无私的生动事例。

    在甘肃乌海固,这个寸草不生,极度干旱的地方,有一次,政府专门用来给村民送水的车子刚驶进村子里,一头老黄牛突然拉断缰绳,从凉圈里冲出来,在路中间前蹄双跪,半卧在路上,无视一直在鸣喇叭的司机,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车上的水罐,主人追赶出来和围观的人们无论怎样吆喝喝鞭打,老黄牛还是一动不动,司机无奈,接了小半盆水给老牛喝,老牛却“哞”地叫了几声,一头小牛犊战战兢兢地跳出来,跪在妈妈前喝完仅有的那些水后,老牛才起身领着孩子走向了路边……

    牛亦如此,人何以堪?每次想起这个让人哭泣的故事时,我的心里就会浮现出母亲那期待的眼神和我记忆里的点点滴滴。上初二那年,要到二十多里外的小镇上去,学校食堂里连油花花都没有的菜,对我来说都是一种奢望。每周末回家一次,且要带足口粮。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周末,当我看着离家近的同学都一个个回家的时候,我坐在宿舍冰冷的硬板床上发呆,肚子咕噜噜地闹个不停。窗外的雪越来越厚,我饥饿的眼泪也在面颊上不停地滑落着。这时一个全身落了层厚厚积雪的女人一蹶一拐地朝着宿舍这边走来,一眼就认出了那就是母亲,全身捂着雪且头上早已结成冰凌的母亲,她背上的袋子里是半袋刚出锅还稍微有余热的馒头,我不争气的眼泪就着馒头一连吃了四个。而走了二十多里雪路,摔肿了左腿的母亲直抱怨自己来得晚了一些。叮嘱了我几句后,就又踏入了那个风雪交加的黑夜。母亲走的那个夜晚,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往日的冰冷已无感觉,一整夜难以入眠。

    现在,我们都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工作,每天以和母亲不一样的方式生活着,可是在母亲的眼中,我们还是个孩子,在她眼中永远都长不大的孩子。母亲的爱是直接而又热烈的,它不像父爱那样深沉。母亲从十月怀胎到一手把我们拉扯大,到底付出了多少心血,又有谁能够说的清啊!现在,当我们也成为人父人母的时候,是不是又是一个爱的再现和情的轮回呢?

    写着写着,心中不免有些酸楚,只想大声地对母亲说:“妈妈您好”!

    穿行在鞋底的爱

    那天晚上出去散步,忽然想起了穿柜子里母亲给我的那双千层底,虽然现在城市里很难寻觅到穿布鞋的人,但我还是觉得穿着舒服、踏实。 

    母亲的手巧在村里邻坊是出了名的,小时候每当我穿一双布鞋出去,总会有人夸好,更有妇女登门来要做鞋的纸样。我五岁前,穿过母亲做的猪头鞋、猫猫鞋等,全都是大红的,鞋头上的小动物有鼻子有眼,看上去栩栩如生,人见人爱。记得有次去上学,穿着那双现在记忆还是那么犹新的猪头鞋,正好那天关于捐资助学的澳大利亚友人来校访问,我们小朋友手持鲜花,夹道欢迎。一位四十多岁的阿姨看了我的鞋,连说OK,可就是那时候我不懂外语,吓得我直向后退,后来那个阿姨通过村长找到了母亲,母亲很慷慨的将比我那双更好的鞋送给了她。 

    高中以前,都是穿着母亲做的布鞋上学。高中后,学校成了楼房,教室里的水磨石地板上总是湿湿的,布鞋的吸水力又强,常常是鞋面完好无损时,鞋底麻线就断了,所以才换上了旅游鞋。直到大学,学生们好像都是在赶时髦,认为即使是革面的劣质皮鞋,都比母亲做的千层底穿上有面子,所以在校园里看到有穿布鞋的,简直就是寥寥无几。但是我常穿着母亲做的千层底在校园里生活,对同学们投来的那种目光也司空见惯,后来一个叫做“土老帽”的外号成了我的代名词,没有跟同学生气过,也没有埋怨过父母不给我多买双皮鞋,在几年的朴素岁月里完成了大学学业。 

    走上工作岗位,母亲又送给我一双千层底,比以前的鞋底更厚实,因为她知道城市坚硬的道路上让布鞋的寿命就更短了一些。母亲说,你下班了可以在家里穿穿,但上班时穿会让人感觉到你一个年轻人没有生活的朝气。再之,有时陪着领导出去,公共场合也不适合。看了母亲做的鞋子,42码大的鞋底上,是一针针“纳”过去的,说“纳”的原因就是因为鞋底太厚,缝是不行的,鞋底密密麻麻的就有几千针,并且还是横竖图形排列有序。小时候,母亲总是在冬天的夜晚里给一家老小做鞋子,睡了一觉醒来,她还是在灯下哧哧啦啦地飞针走线。前些日子,听姐姐说母亲得了颈椎增生,可能与那时整天低着头成日成夜地纳鞋底有关,我着急的打电话过去,母亲说以后再也不做鞋了,儿女们一个个都走向了城市,她和父亲一年半载也穿不了几双的。我知道,母亲老了,她的眼睛也不是很好,现在也没有那么大的力气纳那么厚的鞋底了,母亲给我的那双鞋子,应该是最后一双吧。 

    现在,我常穿着母亲做的那双鞋子,因为在她用针线织就的母爱里,让我感受到了那种在鞋底上穿行的很厚重的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