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辑 人物素描

    更新时间:2015-12-29 16:01:53本章字数:8196字

    改学

    改学是从纪家山的沟里滚下去死亡的。每到冬天,改学就去山上割枯了的野草,用来冬天里烧热炕。冬天得炕热,人才能睡个好觉。如果到谁家去,炕不热,人就呆不住。冬天里天寒地冻,地里没有多少活,串门子的女人就找个热炕,坐在一起比谁纳的布鞋底好,花纹多,针线细。男人们没事的时候,就围在阳坡旮旯,在地上画了四方图,几个人在一起玩一种叫做“定方”的游戏。谁的柴棍子走的快,谁就赢上一局。也有人找个热炕,盘盘腿儿围在一起,凑花花,比点数。村里人不耍钱,由主家抓一把玉米豆子过来,谁赢了,就给对方玉米豆子,最后比谁的豆子多,谁就是赢家。改学从来不参加这些活儿,他有空的时候就腰里缠个划子绳,把磨锋利的镰握在手里,卷个纸烟出去,在山上一捆捆地割柴,然后背回来。还没到三九半,改学家稍门外的场院里,就堆起了一垛圆浑浑的柴草垛。等炕凉了下来时,改学的老婆王老虎就出去抱上一捆,填在炕洞里烧了,再提上两篓柴沫子,用灰埋了,炕就能热上一整天。

    有天改学出去,多半晌没回来,晌午饭在锅里都煎了几煎,还是等不住。王老虎就让小儿子振民出去找,改学经常性在离家不远的纪家山割柴,振民就站在硷畔上大呀大呀地喊,却喊不见。要回去的时候,看见了自己家的那把镰,在荒洼的柴草堆里扔着,镰刀旁父亲割的柴一撮撮地放着,合起来能背上一大捆,烧上三次炕也用不完。沟边上有鸟儿盘旋着鸣叫,振民心慌,连滚带爬从山上下来,只见父亲卷缩在沟下面土壕里。振民连哭带嚎地从沟里跑出来喊人,等村里人去,改学身子已经硬的舒展不开来,没有了一丝气息。

    改学是从山上滚下来的。他总是为了能割到岩洼边上别人没有割上的草,草虽枯干,但个大杆儿粗,草籽结块,这种柴谁都喜欢,割一捆能当一捆的事。不像梭草,割回来看着一捆捆地,点着了火焰虽很高,但是经不住烧,偌大的一捆烧的草木灰比不上其他的一小撮。改学为了割到一捆好柴,脚下踩空从山顶上滑了下来。村里人用架子车把改学拉了回去,每过一家人门口,都燃起了一堆火焰。这是老传统,有人说为了驱邪,也有人说让死去的人好随着火升天,反正这个传统就延续了下来,直到今天。就像去镇上给改学买棺材,拖拉机拉回来的时候,棺材上盖着一片红布,这块红布就是告诉路过的人家,这仅是空空的棺材而已,里面没有逝去的人。

    那时我还是孩童,在天黑夜晚的时候,常常胆怯地一个人不敢路过纪家山的沟。每每走在那里,我总是心虚,大脑里放着电影般浮想联翩。我常常想,改学就一直在沟里,像林管员一样不分昼夜地守在那里,守着自己还没有割完的柴草。往往在走夜路时,觅食的黄鼠从我脚下嗖地蹿过,我把自己先吓个半死,心跳到了嗓子眼。我想黄鼠也是害怕的,它以为我是逮黄鼠的人,以逃窜的方式躲过了一命,而不至于被人剥了皮,自己的肉被扔给看门的狗美餐上一回。第二天夏天,我常常去瓜地里看瓜,每每还没到沟圈的路上,就扯起嗓子唱秦腔,唱还没学会了的歌谣,唱着唱着,连我自己都能听到嗓音里带有丝丝颤音,我这胆小的人呀,确实没有多少出息。

    王老虎

    改学死了后,王老虎没有了硬柴草烧炕,腰更弯了一些,两只手相互在上衣袖管里握着,四处跑着找热炕。王老虎本命叫什么,我至今都不知道,只是她在村里脾气很大,没人能惹得起,手背上还有用烫针刺的纹图。人们就给她起了个别名叫王老虎,这名字叫了至少有半个世纪。

    王老虎在农业社里当过妇女主任,甩手掌柜当习惯了,整天指挥着村里的妇女剪羊毛织纺线,在场院里颠着簸箕收秋粮,稍有懈怠和不听话的,就没有了工分。有妇女想给自己家的自留地偷点颗粒大的籽种,便穿了双大头鞋,在别人不留神时一粒粒地把豆子灌进了鞋洞里,这些都被妇女主任火眼金睛地看到了眼里。放工时,王老虎不让大家走,说场里的庄稼少了,得检查。心里踏实的女人都翻开了衣兜,脱掉了鞋子,只有偷豆子的女人站在那里,脸憋的通红,左右不得。在农业社里,这些行为轻者被扣掉工分,重者要在全村社员大会上被批斗和作检查。妇女求主任放过自己,说自家自留地里的庄稼年年都长不好,后来才知道是籽种的原因,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家里孩子多粮食少吃不饱肚子三岁大的孩子几次都饿晕了过去,说这些,都是为了让妇女主任不处理自己。

    王老虎坚持要上报生产队长,要把偷豆子的女人在村里树典型,让全村人都知道她是“贼娃子”,罪名就是偷生产队的救命粮。这样不但要被批斗,而且还要在各生产小组被牵着游行。再严重就是要报到乡上的革委会,得到全乡的各生产大队挨批斗教育。妇女大哭,她不想为了一把豆子被拉到自己娘家门前,这会丢尽了娘家人的脸。后问妇女主任怎能轻饶自己,王老虎想想说可以,就是帮她家的那头肥猪拾一个月猪草。猪草是农业社的苜蓿,女人就每天半夜里,去农业社的苜蓿地里给王老虎家的肥猪偷苜蓿。

    王老虎前半辈子享了些福,后半辈子却不是那么如意。先是死了老汉,前两年大儿媳妇又去世。大儿媳妇是个可怜人,身体肥硕,不识文字,每天就放着几只山羊,早出晚归,买个化肥籽种时,就卖上一只羊来补贴家用。有天在洞子沟旁的十二洼里放羊时,从半边崖里掉下去,没钱救治,回去在家里躺了不到半年就丢了命。王老虎原来和儿媳妇总爱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吵架,娘俩谁都不让谁,全村里总是听着她们在嚷嚷。儿媳妇死了,王老虎哭得最厉害,她口口声声地都在说着儿媳妇的好,恨不得用自己的老命去把儿媳妇换回来。我那次回村时,只见她一个人顺着村里长满蒿草的路上,一会儿走走,一会儿停停,口里断断续续地在说着别人听不清的话语。我不知道她在寻找什么,还是想把什么丢失的东西找回来,她在史家河这个村子里生活了多半辈子,没有她不清楚的往事,没有她不知道的地方。大儿子领着孩子去了城里打工,好久不回来。我路过她身边,喊了一声老王奶,她一直盯着我看,说这是谁呀,你看我这老婆子死也想不起来。我给她说了,她哦哦地答应着,一直走着路。我跟在她后面,她突然扭过头来问:这娃你知道村里离县城需要走几天,我家老大把娃带出去多半年了也不回来,地都快荒完了。

    葱娃

    葱娃姓李,是红道家老婆,我家邻居。自我记事起,我们两家就不说话,两家庄基之间就竖着一堵高墙。小时候,我为了能摘到树上的杏子,就骑在高墙上。墙上的土,溜到墙两边的地界里,父母骂我让下来,葱娃看见了不说,但是脸色也不怎么好。这堵墙已竖了十来年,就像两家的“国界”,我不能在上面肆意地玩,就知趣地下来了,身上沾满了土。

    葱娃家门前有棵大香梨树,我们小孩子嘴馋,每年到了六七月份,香梨大葫芦般金黄地挂在树上,无不令人惹眼。每有人路过,手就痒痒着想摘个吃。有时候趁着她下地,我们就假装着路过,怀里揣一块石头,朝树上一扔,香梨就哗啦啦地掉下来好几个。我们拾了,迅速撤离,躲到一个不被人发现的地方狼吞虎咽,口水和着香梨的汁水流满衣襟。我们偷梨,但是很少拾掉在树下面的,因为葱娃常给自家门前的人畜能吃的东西上抹老鼠药。我家的几只鸡、一头小牛犊就上了当。鸡在外面的地里刨食吃,吃到了老鼠药,一会儿就鸡冠发青,走路跌跤,羽毛蓬起,精神不振,窝在角落里打着盹儿。母亲把鸡捉了去,从刀片割开了鸡素子,掏出来一大把麦粒,给鸡洗了胃,缝了针,半晌鸡才缓过神来。有天村里的捉苗和几个妇女路过香梨树下,看着躺在地上的香梨大又好,便捡起吃了后,头晕脑涨,两眼发黑,心悸气短,腹泻呕吐不止,家人喊了村上的赤脚医生来,看着有食物中毒状,便问半天里都吃些什么,捉苗说在葱娃家门前的树下拾了只大香梨吃后才有如此症状。医生让人去葱娃家问情况,原来葱娃总嫌过往的路人吃自家香梨,便摘了几只抹药后放在树下,重点目标是我们姊妹几个。

    后来,我们要拉着牛去犁地或去河里喝水的时候,只要是路过葱娃家门口,就用手提着牛的笼头,不让牛吃属于她家地界上的一口草;我们小孩想着捉苗食物中毒时那难受的样子,还差点被拉到镇上的医院里灌水洗胃。我那时在镇上的医院里见过人喝药中毒时洗胃的样子,鼻子里插了管子,直通喉咙,管子里直进水,胃里的污物就吐了出来,病人痛苦的样子真是难受之极。我们和村里的孩子们一样,谁再也不敢轻易地拣树下的香梨,路过葱娃家门口时,即使香梨唾手可得,我们垂涎三尺也不敢在轻易妄动,香梨看着我们,我们看着香梨,心里痒痒着,最终还是硬气地走过去,最多是多看上几眼罢了。

    我一直不知道我家和葱娃家为啥不说话这么多年,直到上次我和父亲在整理家里的箱子时,看到了父亲一九八五年写给镇上的反映信,这封信在箱底尘封了二十多年。信中说,麦收时节,葱娃老汉“弓腰子”犁地回来,犁了我家要碾麦子的场院,且和自己的儿子把我父亲打伤并住进了医院。父亲给镇上写信,主要是让镇上派人处理此事,另申请一部分资金用于治疗。我不知道镇上是否处理,是否给予了父亲医疗费用救助。这么多年过去了,葱娃家还是父母的仇人。母亲常常说起来,显得还是那么激动。那时父亲住进了医院,母亲一镰镰地割着家里的十几亩麦子,葱娃还跑来嚷骂,说她老汉的衣服被父亲撕破。母亲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跟屁虫似的,重复着那几句话。

    葱娃家曾经锁门去了西安,把家里的盆盆罐罐全部都搬到了大女儿家,粮食也没有多少,一架子车拉的干干净净。在西安没呆上半年,又回到了村庄,本来就没多少家当的屋里显得更加空空荡荡,甚至连粮食都吃不上,隔一段时间就去镇上买一袋面粉回来。葱娃给村里的妇女们说,种地多累啊,地又打不下多少粮食,还得下种收割磨面,镇上买一袋面粉两个人还吃一段时间呢。葱娃说这些话时候,有种说不出的自豪,大家听了都笑笑不说话。爱种庄稼的人,把地一遍遍地犁,地就松软了,在买上几袋化肥,庄稼也就长的旺了。不像葱娃家那样,每当到了种地的时候,从不犁地,从炕洞里、厕所里铲了些草木灰肥,把籽种撒在地皮上,用锄头薄薄地埋进去,就了了事。她骗了地,地就亏了她,同样等级的地,不同的人种出来,庄稼也就不一样。有人割完一亩地,半人高的麦草捆子就拉了几车子,有人却只有毛驴背上驮的那一点。

    文博

    文博比我大不了几岁,我们是小时候的玩伴。常常在一起捉迷藏、做链子枪、扑蝴蝶,掏鸟窝,甚至还玩女孩子的踢房子、跳皮筋等游戏,每天玩的都是那么酣畅淋漓、不亦乐乎。捉迷藏一般是在大庙前的场院里,场院里有麦草垛大大小小地十几个,很适合隐蔽,常常是让找的人顺着垛口,转了十几圈,也找而不见。也有人从麦草垛上爬上去,藏在垛上水冲的柴坑里,怎么也令别人找不见。找不见的人,我们就不再找,悄悄地站在边上听动静,听那里的麦草上沙沙作响,便顺着声音过去,一准抓个正着。做链子枪和跳皮筋的松紧带来自于已经布满补丁的架子车内胎。要做一条长长的皮筋,就拿起剪子,顺着内胎完整无缺地剪一圈下来,两个人把皮筋套在腿上,各站一边,几个人来来回回欢实地跳着。

    有时候,我们只顾在麦草垛上疯着玩,把人家的麦草差点掀翻。有主人追了来,揪起我们狠狠地骂,就剩下再给两个巴掌,只是都是些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村上人,才手下留了情。麦草是牛在冬天的全部粮草,尤其是正月里人还沉浸在春节里的时候,麦草不多的人家,牛的粮草就捉襟见肘了。我们这些孩子,把人家摞在一起,没受雨淋,干干净净的麦草弄的满场都是。有次我们掀翻了别人的垛顶,我们的家人都不约而同地拿着铁杈,不但一点点地又摞了上去,而且还给别人赔了礼道了歉,我们经常就这样闯祸。往往天黑了回去,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有人挨了母亲的扫帚把,有人挨了父亲的鞋底抽,有人站住不动就重重地挨了几下,有人被追着跑,父母在后面追,只见小孩撒腿一溜烟地跑远,家长也就消了气。挨一次打,我们就能乖一段时间,知道给家里人帮忙,干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每当初夏,蝴蝶多了起来。翅膀阔大、颜色美丽的蝴蝶常常落在花瓣上,四翅竖于背部,腹部细长,陶醉地吸着花蜜。我们一群孩子就四处在草地里追逐着蝴蝶,手里拿着自己的外套捕罩。正在大家追着四处飞舞的蝴蝶时,文博脚下踩了空,从自家十几米高的崖坝里掉了下去。我们一群孩子吓的尖叫,四处喊人,文博掉下去,鼻孔流血。有人喊:快去韭菜地里弄些韭菜捣碎,让那几个娃娃尿到碗里。我们小孩子已经吓得尿不出来,滴滴答答地只有那么点,一圈下来,碗里有了多半碗,给文博灌了下去。后来才听人说,童子尿和着韭菜汁,在人受到惊吓、跌岩时服用,具有轮回酒、还元汤的作用,给文博补阳气。我到现在也没弄清,文博喝了我们几个小孩子的尿后,真正到底起了多少作用。

    直到今天,文博的右脚走路时还有些跛。他们一家早早地搬到了县城,这些年也结了婚,生了子,两口子在西安建西街开了个家电维修店,日子过的红红火火。上次见了文博的父亲,明道叔。他说他常常在西安城的大雁塔下晨练,走长路,打太极,安身静气,强身健体。他已经不认识了我,即使我们父子俩打个照面过去,谁也认不出谁。他七十多岁的人了,还经常回村里来,在长满蒿草的院子里一点点地铲草,收拾些柴火烧炕,美美地睡上一觉。这么多年泥胚子做成的土炕一点都不潮,一直在等着自己家的人,只要给它烧一把火,它就温暖起来,暖和一夜。我和文博聊起小时候的故事,他和我一样都在心里藏着那些已经逝去的美好。我们至少还是幸运的,有一群孩子一起在故乡的怀抱里,度过了难忘的童年,让村庄的记忆深刻地印在大脑里,这是多么天真无邪的幸福啊。文博说,咱们的孩子是感受不到咱们那个时候的欢乐了,已经没有了那么多孩子能聚在一起,还玩那些传统的游戏。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写着一些无奈。

    书课

    书课是个命苦人,自幼丧母,中年丧父,下了半辈子煤窑,本该歇歇时却把自己的命送到了小洼的深沟里,无不令人怜惜和悲伤。

    书课在煤窑经常性上夜班,白天就回来在家里忙前忙后。那天推着车子去镇上买化肥,从大小洼上去,人得推着车子,在曲里拐弯的山路上走十几里,才能到塬上。回来的路上,书课的自行车后座上还搭着一袋化肥。骑到小洼下陡坡拐弯时,从荒洼里冲了下去。直到半夜里,妻子会娥等也不住,躺在炕上总感觉凶多吉少,便出来喊人顺着赶集的路找去。从崖头山上去,经过狼渠、小洼、大洼,直到上了四坡岭,也没见个人影。另一路人从各沿路的亲戚家也归来,都说没去。夜半三更,寻找的人一路喊着书课的名字,喊一声,静下来,听一下,还是没有一丝回声,哪怕是很弱的一下。

    每走到沟边,人们都在沟里仔细地看。快到天亮,终于在小洼的沟圈地下看见了在荒洼里的自行车,被一棵树拦住,自行车已经断了大梁。书课躺在沟下,已经没有了呼吸,寒冬腊月,在这荒无人烟的沟里,书课掉下来已经有整整一夜。化肥袋子早已被酸枣树划破,尿素粒儿顺着书课掉下去的地方,撒了白白地一条道。

    书课下了半辈子煤窑,一个班都没有旷过,能多干就多干。他在煤窑也出过事,曾被塌下来的原煤压断了几根肋骨,也就是那次,自己有幸捡回了一条命,有几个工友却丢了性命。二十多年啊,煤窑里挖来的钱改变了自己家的境况,原来在山上的半截窑里住,连风都挡不住,而后在园子的平地上也盖起了五间红砖大瓦房。他从小就没了母亲,吃不饱,常常在村里偷玉米棒子吃,给农业社放羊时多次饿晕在山坡上,羊吃饱了肚子,顺路过来了,却不见书课,有几次醒来已是星光满天。

    书课是个直性子的人。有次给上初中的女儿送干粮,媳妇做了凉粉,就用碗给女儿带了去。等女儿下了课,就等女心切地打开让趁着新鲜吃了去,女儿要面子,拒绝了父亲。书课一气之下蹲在学校的教学楼后面吃了,把碗用袋子装好,骑着车子回来,连零花钱都没给。女儿初中毕业,上了西安的三资学院。毕业工作后找了外地的老公。书课去世后,哭得最难过的是自己的女儿。只有女儿知道,自己的父亲是那么地疼爱自己啊。

    上次给祖父送葬的路上,路过了书课掉下去的那个窄要险路。去年村上修路,已经拓了宽,拖拉机都上上下下地跑个不停。扁娃家的聚宝见人就说:我书课大就是从这里掉下去的,一直滚到了沟底下。聚宝小学没念完,个子高,爱说话,烟瘾大,村子无论有啥事他都去现场,当村庄的年轻人渐渐少了下来时,确实需要这样的人,总是会给人帮上大忙,就像那天他把书课从沟底下背上来一样。

    栓稳

    栓稳是村上的赤脚医生,常常背个棕红色的药箱子走在村子里的许多人家。那时候我们还小,谁哭闹着不听话的时候,大人们就说:你哭么,你看栓稳从纪家山下来,给你打针来了。小孩的哭声顿时戛然而止,从地上起来,扭头就向窑后顶子跑。在小孩的心中,栓稳就和大灰狼一样,每每在自己发烧感冒咳嗽可以不用早起去学校,还可以在家特殊对待有好的吃食时,栓稳就背了药箱子来,先是用手摸摸头看看是否发烧,让张开嘴巴“啊——”的一声看看舌苔是否红肿,这才从箱子里拿出用报纸包了好几层的体温计,在空中甩几下让夹在胳肢窝里。药剂是安乃近、甘草片、感冒通;针剂往往是柴胡、抗病毒之类。当小孩看着栓稳拿剪子头把针剂的小玻璃瓶敲开,拿着针管吸进去面向空中推排着里面的气泡时,这时打针的小孩已经被大人拉着双手,扒开了裤子,压着脖子,就等着针管子从小孩软软而又厚厚的屁股蛋上扎进去。小孩哭,医生哄,说完了完了,其实才扎进去才注射了一点。

    有个朋友说,等你有娃的时候,你就会感到痛并快乐着。他说几个月大的小孩半夜里发烧,吓得一家人惊慌失措。出门在外,抱着娃,这会儿恰恰就是等不来出租车,站了好久来了一辆,直接要价到儿童医院五十块,他连回答都没回答就坐了上去。还有一次,他在坐车的时候要了一位出租车司机的电话,说半夜里如果小孩发烧了是否可以电话叫车。果然有次在半夜里用上了派场,司机来,从南郊连闯好几个红灯,把娃送到了医院,还没收钱。孩子小时总是感冒发烧的小病不断,最终买了辆车算是给随时出发带来了方便。城市人和村里人不一样,得小病也总是要上大医院,而农村人小病从来不去看,实在是不舒服了影响下地干活了才去栓稳那里包点药。我们姊妹几个小时候长的皮实,一般情况不去栓稳那里,也没有半夜里被父母抱着走夜路,急匆匆地敲人家大门。

    栓稳家原来在狼渠下面的旮旯里,离我祖上的老庄基高了一个崖头。他们弟兄三个住在一个大院不同的窑洞里。栓稳家的窑门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史家河村卫生室。他家的炕边就是打针的床。针管是老式的透明玻璃,男人用了女人用,老汉用了娃娃用。每个人在用之前,他总先在碗里倒上热水,泡个几分钟就消完了毒。一张三斗桌子算是施展自己医术的大舞台,有人来,他就放下手中的农活,坐下来摸额头看舌苔听叙说,这个来了,那个走了。有刚打过针的小孩在哭,有家长用手揉着刚打过针的针眼,甚是热闹。

    栓稳家后来在园子的平地里盖了新房,诊所也专门腾出来一间房子。那几年不到两岁的小外甥常常是诊所里的常客,有次是除夕夜的后半夜高烧不止。抱去不便,我只能穿衣出门硬着头皮去叫医生来。栓稳给全村人诊治着伤痛,甚至还有河对面赵家沟口的人也来,林家河的人也来。我半夜里出门走过滩里,上了麻池台,就到了园子。栓稳辈分高,也不是出了五服或沾亲带故的自己人,但我得把人家叫爷。但还不能栓稳爷栓稳爷地喊,那样叫了人家的名字。他在弟兄里排老二,所以就敲了大门,二爷二爷地喊着,直到房间里应声灯亮。栓稳的医术来源于祖上下传,祖上开了药铺,他也就学习了治疗头疼发热等小病的手艺,从来没经受过正规的培训。但是村上仅有这么一家,他是全村人的医疗起点站。有人在镇上的医院里看了病,开了针剂没法注射,还是拿来找栓稳。也有老人颤颤巍巍地拄着棍子走来,说腰痛腿痛晚上躺下来全身都痛,要买几片止痛片。在我那时候的记忆中,止痛片是一种神通广大、治疗百痛的灵丹妙药。得病的人无所考虑自己到底得了什么病,也不能去镇上县上的大医院里去做个化验检查,在他们眼里,挂号费都高的让人咋舌。有挂号费的钱,也够买好多片止痛片了。

    栓稳的一双儿女都自费学了医学,在城市的医院里工作。他的药箱子还是经常被人背着,他嘴上的烟锅吸得丝丝作响。有一群孩童见他来,便捂了衣袖溜之大吉,他们以为又开始打防疫针了。见栓稳过去,才探出头来咯咯地笑个不停,心里美滋滋地想着又躲过了一痛。他是别人来请了去给家人看病的。病在身,家人愁,栓稳来了解心忧。每当他踏进病人家门半步,一家人的愁眉苦脸顿时舒展开来,人就是这样,虽然医生有时候不能妙手回春,但至少缓解了病人心理和肉体的疼痛,让人的心里有了盼头。栓稳老了,已上了六十岁的年头,现在拿起了针管子时,手也开始变得颤颤抖抖。可是,除了他,村子里还有谁呢?等若干年后,他把自己的医术带到了另一个世界里,史家河卫生室的牌子挂到哪里呢?这个村庄里的赤脚医生又将会成为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