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辑 山高梦远

    更新时间:2015-12-29 16:04:51本章字数:4813字

    那些有名字的土地

    那些有名字的土地,无论是川地还是旱地,都是村里的账本上,户主都赫然地写着父亲的名字,这是农村实行农业单包制时分给我们家的。那时人口多,村里的川地有少之又少,所有的人家都是川地和坡地搭配着分到各家各户。川地在红岩河两岸,土质黑黝黝地,水源丰富,看上去都很肥沃;坡地都在半山腰上,都是绕着山转的台阶状旱地。旱地就是靠天吃饭,雨水少了地干,抓上去都是土疙瘩,坚硬无比,以至于我那时候在山上放牛时随便抓了砸核桃吃。土块那么硬,庄稼种下去不是旱死就是长势不好,川地里的麦子能长过半人高,麦穗饱满,坡地里的的麦子就都患了侏儒症似的,更别提什么麦穗了,这让靠天吃饭的农人们伤透了心。恨不得自己就是龙王,让麦子就天天浸泡在雨水了,喝个够,喝个饱,喝的咕咚咕咚,年年都有个好光景。

    那些有名字的土地,村里的账本上都写得清清楚楚。亩数是多少,东西南北的范围一点都不差。在川地里,一家的地连着一家,就有了地界的界石,界石就是分界线,两家种地的人再爱地也不能越过界石半步。如果谁家先耕种,或有意,或无意的移动了界石的位置,这就成了农人们的大事,自己的田地就好像是命根子一样,别人不能有一丁点儿侵犯。有时候相互认个错,把界石定了就是,有时候争吵的不分你我,面红耳赤,甚至动起手来,两个大男人为了自己的地盘,而在酥软的川地里打架,两个人相互抱着对方死死不放,在川地里打滚。最后还没有争吵出个所以然来,便喊着去找村主任评理。这种理是最难评的,站在谁的立场上对方都不满意,只有翻出地籍账本,拿着尺子,去地里丈量。你家一亩三,他家一亩五,丈量好了重新再把界石栽好,栽在最中间,既不偏向也不吃亏,两个人就消了气,握手言和,重归于好。又开始了自己田地里的那些活。谁让就靠这么点好地长庄稼哩。

    那些有名字的土地,大部分都在半山腰上,属于旱地,裙带般在山腰上缠绕着。旱地,土质差,水分易失,无法人工灌溉。往往是在天旱的年头,种豆子的在六七月就拔了豆苗为牲口,因为它已经长不大,提前拔了还能让地好好歇了多半月;种油菜的在三四月川地里看上去全部是一片金灿灿的时候,旱地的油菜花仅有为数不多,且高低不一,粗细有别,花朵儿很是没有精神。那些年,人们舍不得浪费一点儿土地,年年都给地里种麦子,为的就是能多打粮食,多有余粮。再过了几年,有一种叫做旱麦的品种,虽然收成的粮食颗粒不是很饱满,但在旱地里长势好些,产量也就提高上去了。旱麦被庄稼人称作二等麦,去粮站交公粮时不用验都没人收购,晒在场院里,总是和其他麦子分开来,一个场院上,两种色样,泾渭分明。这些年,史家河的人一年比一年少了,连学校都因为没有生源而关了门,现在只留下一位年迈的老妇住了那里,每天颤巍巍地照看着那片曾经走出多少人才的校园。

    那些有名字的土地,属于史家河,属于父亲,因为他是那些土地名字下的主人。那些土地这几年属于川地的,都让别人种了,一年两季。那些旱地,父亲都撒了苜蓿籽儿,长势喜人,每到春夏之交,满山的旱地里都开满了紫色的小花,引的野兔蹦跳,野鸡藏身,惹得蜜蜂群舞,好不热闹。人走了,不能让地荒下来,地是人的命。它给了我们食粮,它给了我们营生,它让那些劳作的人们早出晚归地忙碌着,一次次地种植着人生。我想,我应该记下那些土地的名字,如果再过一些年头,这些土地无论贫瘠,或者肥腴,可能会被将要建起的水库淹没,或者成为护山育林地。川地的名字是十二栓、缠门沟、油坊门、滩边、还有园子、河渠岸;旱地的名字有枣树硷、杜梨树帽、凉山、龙眼头、瘟神旮旯。

    土肥

    每个寒暑假的日子,都是给田地里上土肥的大好时光。深冬腊月里,天寒地冻;暑假正值伏天,暴雨较多,把割过麦子的大地拍打地瓷实,拉着架子车的我就不会显得那么吃力。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村子里家家户户每天就干着这个一件大事,从早到晚地从土肥从堆积的地方一车车地运到田地里。男人驾辕,女人装车,有坡地的地方,小孩就拉着牛挂车。架子车的辐条在地上铮铮作响,拉绳将男人的肩膀勒出了道道红痕。土肥就是土粪,主要是农村牛圈羊圈猪圈的粪便掺土而成,牛羊猪这些家畜在农村可是个值钱的宝,一户人家养活几个牲口就是主要家当和指望。人的时间也就随着这些牲口们一天天地老去了。放羊的人早出晚归,给牛割草的人半饷不见回来,每天就这样周而复始,放羊的人一辈子就放了羊,自己也记不清共放了多少只。母羊生羊羔,一生一窝窝里,小羊在羊群里慢慢长大,而老羊在价格好时就卖上几只,就这样羊群始终是羊群,放羊的人每天这样漫天遍野地跟着羊跑,也就跑老了。

    牲畜们每天一捆捆地吃草,圈里的粪也就一锨锨多了起来,主人便一遍遍地铲,铲后再给圈里衬上一层干土,就这样,一车车地粪就在门外堆积了起来。谁家粪堆最大,周围的人都眼热起来。这也就标志着来年谁家田地肥沃,能多打下粮食。男女老少们一车车地把土肥运到地里,一堆堆地倒起,每个粪堆之间的距离要一样,这样后来撒在地里的土粪就均匀一些,土粪撒匀称了,来年的庄稼自然也就长得高壮一致。父亲是个细活的人,每每拉到地里的粪,他都给上面赔上土,担心暴雨冲垮了,肥效挥发了,那样再大的粪堆,撒在地里就没有了后劲。那样庄稼汉就把田地骗了,土地单薄一年,人就少收成一季。当那时我们这些小孩不好好拉粪时,大人们都会骂着,不好好拉粪,来年把白面馍当X吃呢。本来要贪玩的孩童,一想起吃粗粮连上茅房都难受,就咬起牙开始好好出力了。小孩子出猛力,干的快,家长就开始心疼,说你稳稳地干么,出那么大力干啥。日晃着有没狼在后面撵着哩。

    为了给牲口们的圈里衬上干土,父亲过两周就要在天气好的日子挖土,院子里的土层好,黄土,干稍。不像红尿泥土,遇上水就湿滑。牛圈里早晚得衬上一遍,这样才不至于让粪粘在牛身上。牛是人的门面,东家的牛膘肥说明主人晚上夜草添的勤快,西家的牛肚子看着像个板甲缝说明主人人懒体不勤,只图了自己晚上睡个安稳觉。每天中午,都是牛去河里饮水的时候,满村的牛都集合在河边,显然成了一场大集会,谁家牛是个啥情况全村人一目了然。这时候也是公牛骚情风流的时候,一不留神就胯上了别人家母牛的后脊背,行欢作乐状,被主人几鞭子抽下来,油然未尽,一步一回头地,哞哞地叫唤着离开。全村人都去河边饮牛的时候,牛总是在喝饱了水,就会舒坦地拉上一堆。有人就便背了粪篓来,顺着河边拾粪,正好河边有自家的水地,那可是最好的田哩,就一篓篓地拾了,挑去倒在地头。春夏秋冬下来,田间地头也就堆起了大粪包。有人说拾得粪有后劲,百家牲口的粪便和在了一起,庄稼见了都乐呵呵地偷着笑呢。

    还在农业社的时候,父亲年轻力壮,正好赶上挣工分。每天主要的任务就是挑粪。那时候他年轻气盛干活快,常常在吃饱饭后就去挑粪,一担担地将农业社积攒下来的粪土挑到山上的旱地里。山高路远,每天只能挑上三五回,累的人腰酸腿疼,精疲力尽,才能挣上几个工分。慢慢地,化肥代替了土肥,每到农忙时节,人们三五成群地用机动车拉回品种繁多的肥料,一遍遍地在地里撒。当拖拉机在突突地来回犁地时,牛在村里突然就少了很多,牲口圈已经不复存在,只有牲口们曾经放吃食的石槽还在门口的台阶上,一天天地受着风吹日晒,在向后来的人们诉说着当年农家五畜兴旺,牲口满圈的时光。那些曾经在地里来来回回不知走了多少遍,挨了多少鞭子的牛们,和那时每年给地里上土粪的日子,今天在我的心中,只剩下了诸多动情的记忆。

    高渠山

    高渠山紧挨赵家沟口。盘山而上的一条路叫烟囱坡,听说烟囱坡是当年修的县级柏油公路,路快修好的时候,公路段的领导因病死亡。加之高渠山的土质属于红胶泥土,每逢下雨都有塌方,让人措手不及。新任的段长是邻村人,自然把烟囱坡这个已经修成个半拉子的工程放弃,把路从家乡的村庄修过。人常说:要致富,先修路。那条柏油路修好以后,段长家乡的村庄林家河一下子就富裕起来,有人在路边开代销站,有人开修车铺,还有人在河里按了管子,专门给过往的车辆加水。过往的车辆甘肃的拉煤车居多,他们从百子沟装了煤,从新民镇的坡路下来,再从西坡的塬上爬上去,走底庙,进正宁,就到了甘肃地界。人们就眼巴巴地看着高渠山的盘山路没有通车,路上没有抹上柏油,一天天地荒凉起来。春天里来,车前子,蒲公英就在路面上生长起来。

    前些年,高渠山上还有人种地。山地硷都不大,遇见天旱粮食也长不起来。有人从炕洞里掏了草木灰,种洋芋。还有人种高粱。高粱长成了,远看上去像是一把把绿色的木锨倒插在山上。这时候,野地里吃粮食的动物就忙碌起来,顺着高粱秆爬上爬下,嘴里就不停闲。高明那年在高渠山犁地时候,遇见一只狼。老人说,狼要反方向追,要不狼踩了你的脚印,你就只张口声出不来了,声出不来,就喊不成人,狼就占了上风,这叫狼压人声。牛在地里犁地,老牛的牛犊子几个月大,就跟着在山上的地里四处窜着吃草,被只独狼盯上。牛犊不认识狼,和狼开始了玩耍,在荒草地里追逐嬉闹。牛犊来回跑,狼以为牛犊认识了它,就追着用前爪子打倒。狼拍打牛犊一下,牛犊就哞地叫一声,狼连续打牛犊,牛犊就哞哞哞地直叫。人听见了牛犊叫,就循声望去,只见灰狼在草丛里垂涎三尺,高兴地跳跃。高明弟兄几个急了,扔下手中的犁,牛还在绳索里套着,操起头追喊着打狼,还把地边上的草点着了。狼怕火,没吃上快到口的鲜肉,还被几个壮年人追打,就顺着高渠山的硷畔跑。狼跑人追,追过了高渠山,狼进入了党家沟。党家沟的人也追,把狼追过了洞子沟,才算罢休。他们追着狼的时候,就在山上大喊,狼,狼,打狼了。狼在前面夹起尾巴只顾逃命。他们喊的时候,正好村里的小学放学,全村男女老少都听见高渠山有狼。我们那时候还小,谁哭时家里人总会说,把你扔到高渠山上让狼扛去,小孩就乖乖地止住了声音。

    高渠山梨树多,硷畔上大大小小地十几棵。梨树是老品种,梨成熟的晚,但皮薄肉多。我们那时候放牛,想去高渠山的时候,就带个袋子,如果梨树地下没人,就溜过去偷着摘,背回去留着下雨天不出去时候吃。高渠山最好吃的梨,是狗毛家。那时狗毛家女子每天搬个凳子,坐在河对面的家门口,正好能看着自家的梨树。有人靠近,她就喊着骂,常令我们常常不能得手。她越是看的紧,我们的眼就越馋。她往往吃饭时候要回去端碗,我们就爬在树下等,她进去,我们就爬上树,靠在树干上,把袋子挂在脖子上,一边吃一边拣个头大的摘。等她吃完第一碗,回去放碗时候,就马上从树上溜下来,顺着硷根底撒腿就跑,然后跑到胡同里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蹲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后来,狗毛家女子去了北京,梨树不再有人管,高渠山的梨树都不结梨了,有些是长了茂盛的叶子,有些连叶子也懒得长,老树干上光秃秃地。我们想吃梨,就满山地跑,一个树挨着一个树地看,发现一只梨,长的不大,表面布满疤痕。爬上树去,把正在吃的津津有味地松鼠撵了下来。松鼠已经把梨咬了个小坑,松鼠比人强,他们生活在田野里,想吃五谷杂粮了就在山上找高粱玉米地,想吃水果了就爬上树去,这个咬一口,那个咬一口,尝着酸甜,符合口味地,多吃几口,不符合口味的,连皮带肉都吐了去,留给人们的,都是自己吃下的剩巴。当我把梨摘下来,松鼠就一直看着我,看着我狼吞虎咽地把它吃了几口的梨,全部装进了胃里。松鼠比我吃的次数多,我每次来还得偷偷摸摸,还得看着狗毛家女子在不在她家门口坐着。松鼠不一样,想吃了就从窝里爬出来,不想吃了就回去睡觉或者告诉别的松鼠,那个梨树上的梨不好吃。

    当我再见狗毛家女子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村庄,听说后来梨树一年年地不再挂果,不再长叶子,光秃秃地顺着季节过活,不过几年就死了。人都离开了村庄,离开了梨树,梨树还给谁结果子呢,梨树在悲伤中老去。给狗毛家女子说,那时候少吃了你家的梨,就是你看的紧。她嫁给了北京人,夫妇俩在我们县城里开了家电脑培训班,生意异常火爆。她笑着说,那时候我盯着你们一天,下来眼睛都木了。就在她笑的时候,两只大香梨酥酥地挂在胸前,一鼓一鼓地。我知道我们都长大了,我们都记着在高渠山上,曾经发生过狼戏牛犊和看梨偷梨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