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辑 岁月悠长

    更新时间:2015-12-29 16:05:47本章字数:9560字

    赵家沟口

    赵家沟口是个村名,与史家河隔河而望,属于小章镇最偏远的地方。村子里人不多,都依山型挖窑洞而居。因为在半山上,得经常性地驮水、挂车子,养驴的人就多了起来。驴和牛不一样,每当驮水或拉车子前,主人给吃上一把玉米或豆子,就卖力地使劲。驴多了,有一头嗯昂嗯昂地叫起来,全村的驴都跟着叫。驴能听懂驴的声音,他们不仅能听懂人话,而且还会说驴语。驴在驮水时,从山上下来,在河边自己先痛痛快快地喝上一气,上山时候走的慢了,主人就拿鞭子抽,骂着这驴日的快些,嘚嘚嘚地从后面吆喝。驴有时候脚步加快,有时候还慢悠悠地,驴知道人在骂他。驴的步子快不起来,因为河边还有一头母驴没有上来。驴和驴见面了,先对着嘴闻闻对方的气味,然后用头在对方的脖颈上亲昵。有些母驴在发崽儿期,水门大开着。公驴在靠近的时候,它就温顺地站着不动,等待着一场幸福的宠幸。对驴来说,人有时候也不长眼。一场好事有了兆头时,却在鞭子的抽打下把两头驴分开。分开了,驴就走的慢,驴要等自己喜欢的驴,所以爬坡的时候就慢悠悠地。如果母驴走在了前头,即使公驴在干活前没吃上玉米,也杠杠地跑,那时候也不觉得自己背上驮的水沉重。爬坡也跑着,张大嘴巴哈着热气。母驴也嗅到了公驴身上特殊的味道,听见了公驴的叫声,知道公驴正在追赶着自己,也就放慢了脚步。驴脱着水,没办法行好事,两头驴就在前面并排走着,脚步一致,走不慢,也不快。两家主人走在后面,相互卷个纸烟,吧嗒吧嗒地抽着,说一些不咸不淡的话。

    我知道这么多,是因为我去过赵家沟口,我是走在驴的主人后面的第三人。去那里,是找我的同学赵卷哲,他还有个姐姐叫赵娟丽。那时候人都说,赵娟丽是我未来的媳妇,她长的皮肤黑黑,眼睛汪汪,腰部细细,还会的一手好茶饭。我和卷哲同班,都上小学四年级,娟丽和我姐同班,都在五年级。每当夏天,一场暴雨过后,河水就涨了起来。红岩河川道相对较窄,但是沟沟洼洼的雨水都涌了出来,异常湍急。娟丽姐弟俩就过不了河,回不了家。每当在校园里,听见有人扯着嗓子,连续喊着“河下来了吆”。河下来了,就是河水涨了起来正在向下流。河两边的人都扯起嗓子喊,你喊一声,我喊一声,他喊一声。马家河的人喊,林家河的人喊,史家河的人喊,师家河和阎子川的人也喊,喊得直到涨水从每个村庄急匆匆地路过,然后从高渠村汇入泾河。河水涨了,两天才能恢复到原来的水位,一周才能慢慢变清。河水涨了人都喊,就是为了给在河对面干活,或者在河边洗衣服的人搭声,让河对面干活的人快些过来,让河边洗衣服的人赶快站到水涨不到的地方去。河水每年都涨好多次,每次人也就这样喊,一直喊着到现在。水火无情,涨水的时候,经常有人在翻滚的泥浪上面漂着,有时候还活着,老乡老乡地撕心裂肺地喊着,岸边的人想救,但是水流的急,眼睁睁地就看着被水刮走。过上几天,就有人三五成群里沿着河边一直寻找,见人就问,是否见了在水里漂下来一个人。找人的人心情悲痛,都穿白戴孝,知道只要能找见尸体,就是万幸的事。在红岩河的川道里,沟深浪急,且漩涡四处,被水刮走的人能活着回来的人少之又少。

    每当听见河里涨水,我喊卷哲,姐喊娟丽,他们就不再回去,住在我家里去。我们几个孩子,吃过饭就都趴在炕上,一篇篇地写生字,做数学题。有时候他们的父母让捎着带些瓜果蔬菜地来,都是多半蛇皮袋子。两家人虽未见面,却多次往来,俨然成了亲戚。每当让卷哲背东西的时候,他都不愿意,说把自己当驴使唤。娟丽能管住弟弟,瞪个眼睛黑着脸不说话,卷哲就背起袋子走,像年轻的驴驹出槽,撒着欢子一样快。我一直纳闷儿,人为啥说赵娟丽是我未来的媳妇,是因为娟丽姐弟经常在我们家住,看上去成了一大家子人。还是什么原因,我没有理清。五年级时候,我们村小学被撤销,大家都四散各自讨方便上学。后来听说卷哲的父亲在镇上开了代销店,卷哲成了店里的小老板。他姐娟丽到底念了几年书,最后嫁给了谁,我都不可而知。我上次回去的时候,站在村庄的硷畔上,看着河对面的赵家沟口,半山上人变得也很稀少,没有了驴叫,只是看着他们姐弟俩曾经跑上跑下的土坡坡上,长满了一种叫狼牙齿的株式植物。时间过的很快,这一晃近二十年都过去了,我们都变成了成人,且各在一方,已经没有了见面的机会。

    党家沟

    党家沟在高渠山和洞子沟之间的川道里。我从小就去过党家沟,是我没见过的年过八旬的姑奶奶去世,我是她娘家的代表之一,叫老位家。按照习俗,老位家的来人要先吃饭,吃饭前有唢呐手去安顿我们休息的地方请,孝子们就跪下来磕头。我喜欢唢呐手,脸上一鼓一瘪的,曲子是那样地好听。我一边吃饭,一边扭过头去在听,有大人偷偷碰了我,说快吃饭,你不知道你今天干啥来了。我那时候不懂得这些,可能是我早些吃完饭,跪在地上的孝子就能早些起来。

    表叔是个巧手的人,他会嫁接果树,我母亲学会把酸枣树嫁接成晋枣树,应该就是他教会的。我那时不快点吃饭,表叔就跪在地上,这就说明我们老位家的人对这白事不满意。可是大人们都很满意,除了我是个小孩。在我印象中,我第一次吃李子,就来自党家沟的表叔家。他把原来的桃树大部分都嫁接成了李子树,墨黑的大李子上还带着一层清晨的雾露,看得人直流口水。

    彬成他舅家也在党家沟,离表叔家不远,应是出了五服的伯叔。那时候彬成他外婆就站在自家稍门外的场边上喊彬成。彬成——彬成——,你二姨家娃初六过满月哩,叫你妈提前来蒸馍哩。然后全村人都知道彬成他二姨生娃了,初六要过满月,看来备的席口宽,彬成他妈还得去蒸馍。村里也有人在那几天生了娃,月子婆娘在屋里坐的慌,就把娃抱出来散恓惶,有人问你娃多大,月子婆娘就说和彬成他姨家的娃差不多一样大。看来彬成他外婆喊彬成的时候,全村人都听见了。党家沟和史家河就一河之隔,但吃的不是同一路水。党家沟的小河渠子,只有一步宽,夏天里水能旺些,冬天里就基本干涸了。史家河吃的是神泉的水,冬天里暖,夏天里凉,神泉底下有一凿池,大家都担着水桶,拿着马勺,蹲在边上一勺勺地把桶舀满,谁也不敢弄脏了水。冬天里,赵家沟口、党家沟的人有时候也来,拉个架子车,后面拴着毛驴,一次拉一大桶子,能吃上三五天。

    前些年,彬成他父母在党家沟承包了十几亩河川地,在地边的山根上还挖了窑,窑里盘了能睡五个大人的炕,一家人就生活在那里。第一年,河川地里都种了玉米,四五月玉米出缨子,绿油油地,玉米棒子就斜插在玉米的腰上,个个长得身躯高大。他们站在党家沟的川地里,白天接受阳光和雨露的润泽,晚上陪着寂静的山峦说悄悄话。有狍子来糟蹋,彬成他大就在地边上点火,狍子有时候在偌大玉米青纱帐地跑,人看不见,只听见玉米叶子沙沙作响。狍子跑了,惊动了正在抱着啃玉米棒子的田鼠,田鼠竖起耳朵一听,赶快从玉米秆上溜下来,顺着地面向半山上跑。狍子,田鼠,还有那些来偷食的动物,听见了人的喊声,听见了沙沙地声响离自己越来越近,也都四处逃窜开了,玉米地里恢复了宁静,剩下的只有川里刮来的风,在夜半里丝丝作凉。

    狗是彬成他弟,就出生在党家沟里。家里孩子多了,就起个狗狗猫猫的名字,一直叫了下来。党家沟平时去的人少,狗在一岁前很少见人,后来回到了村里,见人就哭,或者撒腿就跑。那时候彬成家每天都吃嫩玉米棒子,好像以此为主食,每顿饭下来,大门外倒满了玉米芯子。小孩在门口的空地上四处大便,粪便里都是没有消化的玉米粒儿。后来又想,八口人中,六个就是半大不小的孩子,干活时当不成好劳力,吃饭时个个却都是好手,每人一顿饭啃三个棒子,一顿就有二十四个棒子了。整个夏季里,彬成家门口堆满了玉米芯子,最早倒下来的那堆已经晒得干些,都能用来在灶火里烧开水了。玉米收成很好,秋天里拖拉机突突地把玉米袋子拉了回来。有人说,就是那年,彬成家翻了身,不再为吃饭的事而发愁。

    彬成家不再承包那片河川地后,党家沟就显得更加寂静下来。我曾去那里走过一回,走着走着,心邪了,总觉得有人在后面跟着我,甚至我都看见了那是一个人,只是没有看清他的面貌。可是当我回头过去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乌鸦和山雀一声不连一声地啼叫。党家沟东面为阳,半山上住着几户人家,这几年也大多都锁了门。西面为阴,后来没有牛了,没人去割草,人不走了,原来的小路上也就长了草,现在整个阴面成了杂草丛生的世界。冬天里,草枝枯死,在雪衣的温暖下落入尘埃;春天里,草在春雷阵阵中露出头来,然后在雨水中疯长;夏天里,长成了的草,半人多高,没有了人来割,草就有些落寞了。只有地窝蜂,一群一群地聚在一起,在草根上筑巢安家,然后形成自己的势力范围,不让任何动物来侵袭和打扰。如果不小心碰到了,地窝蜂就齐齐地出来,人就只有躺在地上翻滚求饶的劲儿了。党家沟,现在确实成了地窝蜂的世界,寂静中热闹着。

    凉山

    我要说的凉山,是史家河温暖的村庄对面的一座山。之所以叫凉山,是因为山沟下的一池活水。水从岩上的石板缝里静静地冒出来,顺着石岩的纹路流下来,流在池子里。池子有多深,没人知道,看上去是一潭绿墨。水冬暖夏凉,池子总是满的,但不往外溢出,有人在三伏天正午,从地里摘了西瓜回来,用桶盛了水,把西瓜放了进去,不到一刻时间,西瓜摸上去就已变得冰凉冰凉。凉水岩上的山,被人们称为凉山,就这样一直叫了下来。

    凉山有32条宽硷,大多在山的背阴地带,冬天里北风把雪片都吹到了那里,每到三月,背阴地里还有没有消融了的雪,覆盖在已经绿了叶的植物上。等雪消净了,地里的庄稼就开始拔节、疯长,个头就越来越大。听老年人说,凉山是过去农业社的主要粮食产地,每年快到夏收季节,农业社就拉了粮食,牵了牛马,带足劳力,在凉山的大场上安营扎寨,收割和碾场得花去近月数天气。男人们把麦子一捆捆地从地里背出来,拉到了场里,套上碌碡,女人们做饭拾麦,赶上天气不好的时候,也拿起镰刀哧噜哧噜地割个不停。麦子碾完了以后,再用牛车一车车地把麦子拉回来,牛车在前面走着,人们扛着农具在后面走,只有一个个麦草垛守着冬天的凉山。冬天里有人要给牛铡麦草,凉山离村里远些,农业社就分了十几头牛拉到凉山场上的饲养组去喂。几个大麦草垛,经不住牛群日夜的饱餐,还等不住第二年的青草上来,就剩下个垛底。

    后来,凉山承包给了外村人。我是去过一回的。我在洞子沟放牛,等我在草丛里一觉醒来,不见了牛。我满山地找,牛原来是顺着洞子沟的西梁走向了别人的玉米地。我在宽硷里跑,牛在玉米地里卷着大舌头,一口一株玉米苗,已把人家保墒的地膜踩得稀巴烂。我鞭打牛头,才将嘴馋的牛赶出了玉米地,心里像怀揣狡兔,跳个不停。我知道惹祸了,牛给我惹了祸,不好好地吃自己该吃的野草,却闻见了两里之外玉米苗的清香;我给家里惹了祸,是我没有看好牛,放牛就放牛,却开小差睡了去。我还没有回家,就听见凉山种玉米的主人在我家门口大吵,父母好言相劝,只怪自己没管好娃,娃没管好牛,牛又骚情地爱吃玉米,最终赔了几袋上好的玉米才算了事。我看着种玉米的人扛着袋子从我家门里出来,我才把牛赶回去。心提上了嗓子,不敢吭气,就连呼吸都低了半个气息。

    后来我离开了村庄,没过两年,家里的大门上就挂上了锁。凉山的地又承包给了塬上的一户人家。老两口就住在凉山场上的破窑里,三六九地去镇上赶集,没水吃了就去凉水泉子用罐子提。那家女人没事的时候,一个人在凉山呆的恓惶,就下山来在村里串门子,给大家说他的儿媳是多么地不孝顺,反正总是些东家长西家短细枝末叶的事。爱听的人听了,又传给了另一个人,最后村里人人都知道凉山上包山种地的那女人和他儿媳妇合不来。也有人以那女人的事情为教训,把原本和儿媳没有处理好的关系处理的稳稳妥妥,在村里传为佳话。

    上次和母亲回到了村里,又遇上了凉山上包山的那个女人,她告诉母亲,我家柴窑里的干柴被谁谁背走了;枣树上的大晋枣原来结的成块成块的,她路过都舍不得摘上个吃,最后还是被谁谁用竹竿打了下来背走了;我家地里死去的苹果树,被谁谁家的老汉一头一头地挖了去,当柴火烧,估计现在都烧完了。她说她每天坐在凉山上,把村庄里的事情看得清清楚楚。

    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看来在凉山包山种地的老两口子要成为村庄里的主人了,只是我不知道她的姓名。我是应该记住的,至少她知道村庄里一段别人不知道的事。

    马家底

    马家底是史家河四队。史家河的人大多都姓史,除了四队大多都姓马之外。四队在村庄的最西边,距其他队都比较远,所以马家底就叫开了,直叫到现在和将来。叫的我老了,进入尘埃,马家底还叫马家底。我有时候也想,马家底叫不了几年了,村子里要修水坝,马家底刚好在红岩河河道的最细处,当坝上的水慢慢地淹没上来,马家底也就沉入了坝堤下。再过若干年,当我回到村庄,还能记得起马家底的时候,后人是不知道的,他甚至也不会承认他的祖籍就在那里。就像我一岁多的侄子,在咸阳的大医院里出生,在单元房里慢慢长大,他虽然说话不是很连贯,但是他知道他的家在哪里,屋子里是个什么样子。祖父去世时候,我们子孙们都回去,天黑后,侄子哭着不睡觉,他哭着要回家,回自己的家睡觉。弟弟弟妹再三给他说,你看爸爸妈妈都在你身边,抱着你睡觉不就好了,他还是哭着不行。弟弟生气不过,说你看这家伙都不知道自己回到了老家,第一次回来就这么淘气,他知道不知道他以后就成了没有故乡的人。弟弟的话说完,所有人一阵安静。是的,我们以后确实成了一个没有故乡的人,故乡在记忆里,故乡在纸上,回到已经被水淹没了的村庄,村庄就在水里扎下了根,我们的心却找不到栖息的领地。

    我第一次看“灯影子”,就在马家底。“灯影子”就是皮影戏,农村人习惯了,就这样一直叫着。平顺他大去世了,儿孙们给老人演“灯影子”,也是给村里人演,男女老少地从四面八方里来,有坐在碌碡上的,有站在场边上的,也有蹲在板凳上的,就等着“灯影子”开始。“灯影子”以秦腔为主,演唱者和操作者配合默契,表演技术娴熟。有好把式一手拿两个甚至三个,厮杀、对打,套路不乱,令人眼花缭乱。听母亲说,平顺他大曾经在黄埔军校读过书,给国民党当过勤务员,后来从部队里跑了回来,埋名隐姓多年后才娶妻生子,下地干活和上街赶集。老人晚年,留有一把未经雕饰的白胡须,不时用手捋几下,看上去有几分仙气。母亲还说,老人心底很好,她几次都对生活失去信心,路遇老人后,老人不厌其烦地给她讲生活的道理,讲他在国民党部队里所受的辱苦,还千叮万嘱让她不要做傻事。老人对我们是有恩的。

    离河边近,离沟里近。马家底家家户户都养羊,先是一只一只地买,后来大羊生小羊,小羊长大再生小羊,羊群的队伍就这样壮大起来。有了羊群,就有年富力强的公羊站出来,要当领头羊,也有羊不满意,公羊就用羝角作为武器,两只羊发起决斗来。谁战胜了谁,谁就成了领头羊,走在羊群的前头。每当发情期到来,公羊就成了羊群里的最受欢迎的,所有的母羊都成了它的妃嫔,期待着能得到公羊的宠幸。母羊生了羊羔,出去吃草时就带在身边。往往是在母羊吃草的时候,出生的小羊三两个一起跪在母羊身下,轮换着吮吸乳汁。羊越来越多,家家户户里都是一大群,放羊的人早上出去,晚上回来,也就合了群。当羊在山上吃草的时候,羊就成了一大家子羊,放羊的人也就成了最能说的来的人,羊在山上吃草,人在硷塄边上闲扯。天刚刚黑,羊就从山上咩咩地叫着下来,每家的领头羊站在一边,各家的羊群也就分开了,在自己主人的带领中回了家。有骚情的公羊跑到别的羊群里来,用鼻子嗅着,做好了爬胯的准备,遇上头羊过来,久久不能得逞,只见围着羊群转圈圈。羊也有跑到别人庄稼地里的时候,有时候主人气急了,就站在远处,扯着嗓子喊,骂上几句脏话。放羊的人习惯了别人的喊声,听见了就赶快把羊赶出来,也顺便骂上羊一句,但里面也含着回骂的意思。那时候有人戏言,说放羊娃都找不见媳妇,一是整天和羊在一起,身上有股臊气,有人要去相媳妇,坐在河里泡了三天还是有味;二是好人都不放羊。这是农业社里留下来的传统,说放羊的人不是傻子,就是蹶子,要么就是一根筋。有人给农业社放羊,放羊还不忘拾酸枣,放羊一天记两个工分,可是能半袋子酸枣,酸枣核值钱,是一种药,镇上的药材部门口常年收。每拾一天酸枣,就能换来半年的食盐。

    这些年,马家底的人都富了,羊一群一群地卖,也都盖了新房,买了摩托车。但也有年轻人不好好念书,过早地走上社会,干力气活吃不下苦,干轻松活却没本事。就和一些不三不四地人混在一起,偷偷摸摸地干些违法乱纪的事情。马家底,又成了派出所经常半夜来捉人的地方。上次还听说,马家底谁谁家大儿子和出了五服的叔父的妻子有了奸情,被人发现,两个人就私奔上新疆去了,几年里杳无音讯。这件事让马家底曾经沸腾了一段时间,让那谁谁丢尽了人,老汉后来走路就一直没抬过头。

    枣树硷

    枣树硷是块山地。在洞子沟的阳面。因地边有棵枣树而得名。我每年得去枣树硷几回,不是种麦就是收麦,或者是打枣。

    枣树硷靠山,有一窑洞,曾经是生产队的羊圈。那时,生产队的羊圈就在那里,几十只羊白天在山上吃草,晚上就咩咩地被圈进去,锁上门。那时候洞子沟里有狼和豹子,狼群每天替人在看着羊圈,是羊的膻味引来了狼,狼群每天晚上就围着羊圈的大木门,口水直流,白花花的狼屎每天晚上在地上铺了一层,却没得到一只羊来解馋。狼早上都躲进了山的深处,给生产队放羊的改学个子低,胆子小,干活没力气,每天就赶着这群羊在山上挣工分。有次在山上遇上一只独狼,狼心怀鬼胎,围着羊群玩耍了半天,改学张大口喊,都没吓跑狼。村里人没听见改学的声音,其实他的声音被狼镇住,没有喊出来。狼行千里都改不了吃肉,后来还是逮住一只拐腿的绵羊,卷起尾巴背进山里饱餐去了。就因这事,生产队里扣了改学相近半个多月的工分。

    枣树硷圈了十几年羊,羊粪和狼粪都撒在了硷里,枣树硷的麦子每年都疯长,以至于成了生产队的粮食丰收地。分田到户后,枣树硷分给了我家,只是羊圈里已经没有了羊。枣树硷地不平,属于斜坡洼,每年父亲耕地的时候,牛都不靠着硷根走,转了几圈都耕不上,父亲爱地,每一寸土地他都像耕得松软,这样才不会有柴草长出,这样才能使种下去的麦子长的丰盈。牛不靠硷根,我就得一手拉着牛的笼头,一手拿着鞭子,把牛向最里面的犁沟里推。父亲把犁铧斜起来,用手压着犁身,满头大汗地走上几回,才能把硷根底的地犁的通熟。

    枣树硷每年我都去,曾有次秋天刚去套牛绳,牛没带笼嘴,一直叼着吃地边长的丰盛的草。牛一口碰在蜂窝上,只见粗如小指头,体黑长,肚有黄环的蜂齐出没,我就糟了秧。群峰飞起,自己的家园受到骚攘,群起攻之,蜂叮不疼牛,牛的尾巴左右摇摆着,我就成了群蜂攻击的重点对象。父亲说快躺下打滚,我就躺下去顺着地势从高向低处滚。后来在肿了的胳膊上拔出了几个蜂刺,更厉害的是有蜂从我穿的前开裤子里钻进去,在小肚子上狠狠地蛰了下。我捂着小肚,眼泪直流,母亲来要看,我不从,母亲说看来我娃长大了,已经知道了羞丑。

    在枣树硷收麦的时候,架子车上不去,割完了的麦捆子大人娃娃齐上手,从硷里背到河边的平地上再装车。麦捆头对头,相互交错,垒的很高。麦捆装完了,左右两根处绳从架子上的挡板下边挽起直捆到到车辕上,父亲往往让我们抬着车辕,他蹲在地上,使出全部力气拉紧处绳,只听见处绳在麦捆上上劲的哧噜之声。装麦车是个技术活,麦收时节经常在路上见有人拉的麦车翻车,原因是麦捆之间的茬没压紧,绳上又没劲,坡陡路坑洼,沉甸甸的麦捆就溜了下去。人都舍不得已经成熟的麦穗落在地上,颗粒饱满的麦粒都让蚂蚁搬了去。细数的女人就拿了簸箕来,把翻车的摊场混着细土扫了回去,在天阴下雨时端出来坐在屋里的门槛上一粒粒地拣麦粒。

    七月十五半红枣,八月十五打红枣。枣树硷畔的枣树上,大晋枣红光满面,一串串地把树枝都压了下来。我们姊妹四个就提袋拿竿,分工明确,去把枣收回来。枣打完了,装了两蛇皮袋,我们也吃饱了,就扛着袋子回去。后来母亲把枣晒了,蒸枣糕馍,蒸米碗子,大红枣皮薄肉厚,味甜如蜜,往往是吃馍先吞枣。这枣树,连续结了十几年,后来,农村实行退耕还林、护山育林,枣树硷的地就没有再种麦子,而是撒上了苜蓿籽。苜蓿这植物最能保持水土,生命力顽强,就独自在枣树硷长开了。枣树也老了,枣一年年结的少了,后来被父亲挖了,木料做了案板,枣木案板质硬,我家用了好多年,就到现在,案板还在老家的厨窑里,上面已是落了厚厚地一层土。

    老坟底

    我那时去那个叫杜梨树帽的山地时,要路过老坟底。我一个人不敢走那条路,村里人说那条路太“硬”,我明白他们说的意思,老坟底四处都是坟,而且埋得大多都是死去的年轻人。我记得最清楚的事,就是宏录他妹十八岁时得急病死亡,村里几个壮劳力扛着宽木板去老坟底埋葬。我那时候小,村里有啥事和一群孩子一起,就跟着看热闹。宏录他妹叫惠子,在镇上的中学里念书,成绩很好。有天夜里肚子疼,疼的钻心,在镇医院里还没检查出来病因,就断气了。

    莲花嫂子是惠子她妈,中年丧女的心情很是悲戚,每天都在哭声中度过。她不是在老坟底娃的坟地里,就是在我家门前的渠岸的沟壕里哭。哭声顺着风,在河川里慢慢飘远。后来河对面赵家咀的人也知道了,一听见哭声,就说那谁谁女子没了这么多年,这屋里人还哭呢。西边师家河的人也知道的一清二楚,莲花嫂子的娘家就在那里。她还把自己的侄女小霞牵线给了本村小伙子银录当媳妇。当莲花嫂子哭的时候,村里的女人起初都去安慰,说好他嫂子里,娃心硬把咱落下不管了,就让她去。后来莲花嫂子哭得次数多了,村里人就去安慰的少了。只有莲花嫂子知道,她养活到十八岁的女子,是自己身体上掉下来的肉,对自己来说又多心疼。小霞和莲花嫂子吵过架,姑姑侄女俩曾经是吵的不可开交,甚至双方都喊着对方的长辈名字叫骂。骂完了,周围人说你看这两个女人,一个叫大哩一个叫爷哩,不知道她们骂个啥么。人往往就是这样,只有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何况是两个在气头上的女人呢。后来莲花嫂子哭得时候,小霞就去安慰她姑,宽心的话说了半箩筐,哭声还是止不住,自己心里的伤心事也涌起,就陪着她姑一起哭。

    十年前,我三娘的肺结核病发作不久,也离开人世。那时她三十来岁。她的坟也在老坟底。地是自家的地。人活着的时候,在自己的地里锄草撒种,耕耘施肥,恨不得每亩地打三五担。死了的时候,就悄无声息地睡在自家地里的向阳处,看着自家麦子一年年地长起来,看着不让山上的黄鼠松鼠们糟蹋。三叔犁地的把式不行,他每年去老坟底的地里种地时候,为了不伤着三娘的坟茔,远远地就拿着鞭子抽着牛。三娘活了三十几岁,她没去过西安,也很少去镇上的集市,就这样,从马家河村嫁到史家河,在红岩河的这条河川里来来回回地走了一生。我小时候去过她娘家,那时她要给娘家还借来的奶羊,羊不听话,身子朝后扒着不走,得有个人拿树条子在后面抽打,我就成了最佳人选。史家河离马家河不远,走路不到两个小时。三娘自幼丧母,一家几口人就住着半截窑。晌午饭时吃了辣子水水蘸苜蓿菜馍,喝了饭豆豆稀饭就回家来。三叔把几个娃一直拉扯到现在,把自己也老成了个老汉。这么多年一个男人也没能再娶上个媳妇,没事时就扛着铁锨去老坟底的地里转,转完了,就坐在锨把上吃旱烟。

    我问过老年人,祖宗的坟地都没在老坟底。自从三娘埋在那里后,我们这些晚辈每当在上坟的时候,都要去老坟底烧几张纸,在坟头上放些吃食。三娘虽然走了,但是她留下了毛女子姊妹三个,现在和三叔一起还在原来的老房子里住着。毛女子在镇上的餐馆里洗碗,前些时间谈了个朋友,也是快到谈婚论嫁的时间了。江龙子不好好念书,好不容易念到初一,宁可在家放羊给牛割草也不去学校。前些日子,我回老家,正是晒麦地的时候,江龙子不到18岁的小伙子,一个人正在地里套牛犁地呢。他是故乡庄稼地里最忠实的开垦者和播种者,他整天坐在山洼上放着那群羊,早出晚归,天天如此。路过老坟底时,就嘿嘿地笑着说,妈,你看我把咱家的羊放的肥不。我不知道三娘是否能听见自己孩子的话。这些日子,我一想起老坟底,想起江龙子给三娘说的话,就好像蛇把手咬了,连心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