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辑 孤寂村庄

    更新时间:2015-12-29 16:08:06本章字数:4350字

    洞子沟

    洞子沟因地形神似一个深深的洞沟而得名。沟阳面有一老庄基,三孔窑洞,还有院墙,院墙旁有一棵桃树,每到春天,桃花就开了,一枝枝出了墙来,桃花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洞子沟的春天,看着沟阴面还没化去的积雪。沟阴面是一片白杨树林,每到秋天里,和电视里的白桦林一样美丽。小时候,每到暑假,我就和伙伴们一起去洞子沟放牛、吃软柿子。一群小孩子从树上上窜下跳,和喜鹊、麻雀们一样,在树林子里叽叽喳喳。

    小孩子调皮,啥事都图个新鲜。几个人就想进洞子沟那家已经锁锈了的宅院。老宅院里,围墙不高,北边里还有一个坍塌了的小豁口。只是宅院的大门上有一把锁,在门前紧紧地挂着,院子里,柴草丛生,蒿草茂盛,有人在前面拿了棍子,左右来回地捋着打草惊蛇。有人像地道战里寻找地雷的战士,头低着在草丛里看着,担心队伍踩上了地蜂窝。地蜂群体数量众多,杀伤力和攻击力是所有蜂类中最为凶猛的一种,这让我们都捏了一把汗,脚步轻盈,每踩一脚都要稳而落定。不时有野鸡在草丛里觅食产蛋,我们一群孩子过去,野鸡被吓破了胆,扑棱着翅膀,尖叫一声仓皇而逃。野鸡飞过,眼尖手快的孩子就冲过去,在草丛里扒拉着找野鸡蛋。有次找了两个来,蛋还是热热地,高兴地合不拢嘴,把蛋捧在手心里怕飞了,装在兜里怕碎了,就一直高高地举在手里。

    老庄基里,三只窑洞一字排开,中间的窑洞稍微大些,窑洞的门已经被移走,只剩下了四方形的灰基框,参差不齐,高窗上有燕子用小树枝和泥土伴着自己的口水做的小窝,糊的很是严实,留一个小洞口出入。燕子是我的朋友,她两翼乌黑,肚子雪白,尖尖的嘴巴,飞起来忽高忽低,优美轻柔。燕子是勤快的,每次要从洞子沟里飞出来,来到红岩河边,嘴里满满地叼了泥,又从山上飞上去,飞到屋檐下,小心翼翼地将泥垒在窝上。就这样重重叠叠,拳头大小的燕窝在高窗上就搭了起来。我不知道是人学习了燕子,还是燕子在村庄里学习到了人,他们没有图纸都能一点点地把泥巴粘紧,垒高,自食其力地为自己和儿女搭上温暖的小窝。燕子飞来飞去,穿梭在初春明媚的阳光中,疾驰在秋天五谷丰登的庄稼地或掠过阴雨天的红岩河泛起的浪花上。

    原来在窑里住的人已在塬上盖了新房,只有每年到霜降前摘柿子的时候,才开着蹦蹦车从塬上来,回到自己曾经的老庄基院墙外,一个个地摘着上辈人植下的丰收果。柿树抗旱、耐湿,结果早,产量高,寿命长。人走了,柿树们就在洞子沟里孤单起来,抱团地长在一片,根连根,枝连枝,在洞子沟里形成了一个连片的遮雨棚。每当到夏天,我在洞子沟放牛的时候,赶上了下雨,就把牛赶到柿树下避雨。柿树下也有草,平时光照不进来,雨也落不透,草没有了山上的茂盛而已。雨一直下,牛就在树下反刍,偶尔吃两口自己看上的嫩叶子。我就在老腐的柿树根下找木耳。木耳长的形似人的耳朵,在树身上蛾蝶玉立,互相镶嵌,又如片片浮云,两面光滑,黑褐透明。雨停了,牛吃饱了肚子,我已采满了鼓鼓地一兜回去。用铁勺倒了油,在锅底的火上炒了,晚饭就多了一样不多遇的菜。

    洞子沟顶上,有个村庄叫路村,是春娥的娘家。春娥是金录的老婆,金录一直在百子沟下煤窑,春娥就抱着娃一直和父母住在一起。有年冬天里娃生病,路村的赤脚医生一针打下去,娃就没有了哭声。春娥失去了孩子,便打了医生家窗上的玻璃,砸了衣柜,摔了镜子,医生家能破坏的都被春娥发疯般地全部破坏。有老人去,把娃抱到洞子沟,浅浅地埋了。初夏有人去洞子沟挖柴胡,在一荒洼看见了小孩的衣服,吓得跑出去几百米。春娥失去了孩子,常常在村里拖着哭声,不久就住到了金录的煤矿上去,家里的新大门上就一直挂了锁。

    我每次见了春娥,都叫声姨问个好。有年正月十五,一群小孩在挑着灯笼玩耍的时候,我的灯笼被软枣树挂烂了,是春娥姨给我点了个牛屎扑塔灯笼,给了两把蜡,还说了好好玩再着了姨给你点的话。春娥在村子里是个有些洁癖的干净人,那时把自己家的土院子扫的能在地上擀面。她拿个小扫把蹲下去,一下下地把院子里角角落落的土都扫了去,有用垃圾斗把扫成一堆的细土一下下地端出去,轻轻地倒在门外的场院下的坑里。她扫地的时候,就戴上了白帽子,穿上了旧衣服,等把家里打扫的一尘不染后,才换了衣服坐在炕上做针线活。村里有人说,春娥白天上炕的时候,都会把外裤脱了去,挂在衣架上,恐怕穿着裤子在炕上压倒了裤缝的棱角。还有人说,春娥的裤头每天都洗,花花绿绿地在屋里的篷线绳上搭了一排。

    村里人那时候还常常避讳,大人们不再让我们去洞子沟放过牛,我给家人说洞子沟的牛草长势好,牛吃的快,也爱吃。家人听烦了,就说你出去一天就是放牛,狼又没在后面撵着,你急的回来干啥啊。就那么一季时间,我没再去洞子沟,不知道老庄基院前的柿子都摘完了没,是不是还有树顶上的,远远看着像红灯笼似的小精灵,被落下的霜浸染地透红,成了洞子沟里最艳丽的颜色。

    白草山

    白草山都长白草,遇上雨水好的季节,草高的能埋住人的膝盖。我小时候的每个夏天,基本上都会去白草山放牛。每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牛就在圈里闹腾着要出圈,笼头上的铁环在石槽上磨蹭地哐啷哐啷作响。夏天夜短,小孩奢睡,我总是在母亲的叫声中一个连一个地做梦,睡得是那么踏实。说实话,我最喜欢去白草山放牛,山高洼大,白草丰茂,且还没有庄稼地,牛就满山地跑着吃草。牛有时候不珍惜长了半年的草,遇到白草多的地方,总是抢着向前头跑,抢着吃第一口的新鲜,就那样不抬嘴的吃过去,还不时地拉屎撒尿。后面来的牛就只好在后面,吃着前面牛吃剩的草了。而到了白草一般的季节,一个白草根根它都地下头去,用舌头卷着啃,还啃不住,后来草没吃上,却沾了满嘴的泥。甚至是牛挨了一鞭子后,迈开了步子向前走的时候,还是忘不掉那棵没有啃上的草,不时地扭过头来,很是留恋。

    到了白草山上,牛开始吃草的时候,我就蹲在没有露水的地方,开始睡觉。等太阳出来,露水蒸发完了,我就可以把自己平躺地放在山坡上,两条小腿伸的长长地睡上一觉。躺在山洼里,头枕着高处,把身子陷入草滩,陷入大地,陷入夏天照射的阳光里。当我躺在山坡上,云就成了最高处最显眼的一片白。一阵风吹过,云就在头顶上轻轻地飘动。太阳光在云朵里穿梭,一会儿暗一会儿亮,直刺眼。睡得时间长了,把长高了的草就压了下去,草就成了绿褥子,柔软地铺在大地上,地慢慢变得热了起来,身体也变得热起来,不知道是我暖热了刚睡过的这片地,还是这片地暖热了我的身体。

    堂学赶着羊群向我这边走来,羊咩咩地叫着。羊喜欢吃低草,他却不把羊赶到有低草的地方去,我有些不高兴。他的羊走过的地方,牛就不再吃了。牛对草的要求很高,羊有膻味,羊走过的地方,羊粪豆子满地地洒,牛闻见了就鼻子丝丝作响,不再下口。除非下一场雨,雨把白草上的膻味冲洗干净,把草上的羊粪豆子都冲到了低洼地带,草干净了,牛才会不四处乱跑。当牛不跑了,我才能安心地躺下来,做自己还没有做完的梦。当我躺在草地上时,一群蚂蚁就会爬过来,爬上我的腿,寻找着可以下口的地方,蚂蚁说的话我不懂,他们的小小的小钳子拉扯着我的衣服,齐心协力地想把我拖回他们的窝里,成为他们的口粮。我静静地躺着不动,看着这些小家伙的一举一动,是那么地天真可爱,他们把我当成了一条大青虫。有一只蚂蚁钻进了我的裤腿,在我细细的腿毛上探着究竟。我痒了,腿就动了起来,蚂蚁就匆匆忙忙地撤退,永远不再过来。

    堂学腰里缠着划子绳,一手拿着放羊鞭子,一手拿着短把头。头的用处很多,羊跑远了时,他就挖一块灰基扔过去,打到头羊的身上,羊就知趣地不再跑。遇见柴胡这些药材时,就挖出来装在兜里,他一下下地挖,怕伤着了柴胡的根,柴胡的根须伤了,卖的时候就上不了好价钱。堂学每次在山上放羊,都会收拾一捆柴背回去,是放羊挖药砍柴三不误。我出来放牛,兜里还会带本书,等睡醒了后,再也没有了瞌睡,一个人就坐在山头上看书。有风从耳边吹过,白草忽高忽低;有鸟儿从头顶飞过,展翅飞翔,有黄鼠从身边掠过,它在白草山上做着安乐窝,我是在他们的世界里。

    鸡嘴山

    鸡嘴山在地形上不像鸡嘴,鸡嘴是一个人的绰号。叫鸡嘴的这户人家在山上是第一个居住,也是最后一个居住,后来这座山就以他的绰号的形式叫了下来,直到今天。

    叫鸡嘴的那个人,祖上那些年是地主,后因种种原因造成家族破败。鸡嘴便来史家河承包下了那座山,种麦子种高粱种玉米,就这样种了好多年,直到有一天,鸡嘴不再租种了,用了几台拖拉机一麻袋一麻袋地把粮食拉了回去,村里人才知道这荒山上还能长粮食,且长的那么好。

    叫鸡嘴的那个人,用村里人说的话来说,长的确实鸡嘴猴型,嘴巴细尖而又长,脑袋较小凹陷面。至今我都不知道鸡嘴的大名是什么,我只知道他是赵村人,姓任。从他拉着两头黄牛来到村里种地,到最后粮食满车地离开村子,这十年里是什么样的时光啊。十年里,他把一座山从未开垦的荒野地变成了一等山地,这一等山地的等级是我亲眼在村会计的本子上看的。那时候,我上小学,等村上的干部收粮时,就跟着他们在村里四处跑,看着他们翻着地籍本查看着每户人家地的类型,才能算出到底要交多少斤粮食,多少农业税。即使遇到胡搅蛮缠的人,非要说自己的二等川地是三等,想少交点粮,少承担点税时,村干部就翻开本子,按照地籍类型一项项地查看着,让他们哑口无言,心服口服。还有人,收了庄稼就离开了村子,出去躲交粮、躲农业税,躲一年是一年,村干部常常去了就吃闭门羹,便嘟囔着:村里收缴的任务完不成,你今年不交明年就一起交,不相信你躲过了正月初一还能躲过十五,馍馍不吃是在篓子里给你放着哩。

    鸡嘴交粮,是在租地时候和村里达成的协议,村里常常完不成镇上夏粮收缴的任务,好不容易村里来了个种粮大户且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用农村话说就是何(合)家女子嫁给史(适)家了,合适日他了。镇上催的急,粮食按时交不上去,村里就派人在鸡嘴山的场院里站着,等扬场扬出麦子来,就先拿了去在太阳坡里晒着,先晒三旦(一旦五百斤)上好的麦子交了去,这样村干部就能得先进,包村干部也就能拿到工资。

    有人开玩笑说,鸡嘴在山上生了一堆儿子。鸡嘴的老婆十年里生了六个娃儿。鸡嘴远离了自己的村庄,住在史家河村这座山上,计划生育工作成了三不管区域,自己的村里不来管,史家河的村干部管不上。鸡嘴山不通电,夏天里在地里割麦时就点个大马灯,站在村里,远远看上去就像萤火虫,在地里一闪一闪地挪着位置。十年里,粮食打下了不少,孩子们都长个半大,能给父母帮忙拉牛缰绳挂车,能替父母在山里放牛,能给父母干些力所能及的活。有时候孩子只顾贪玩,自己家的牛从山上跑了下来,跑在别人家的玉米地里糟蹋玉米苗,就有人狠心地骂:你大生你不知费了几灯油,咋弄下个你这不长眼的货哩。口里骂着,手扶着地里被牛踩倒的嫩苗子,心疼不已。农民就是这样地爱庄稼,地上掉一粒粮食,都会蹲下身去拣起来,从嘴吹净了沾上的土,然后放在粮食袋子里,何况是一株株嫩苗,这要长多少庄稼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