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辑 梦回故乡

    更新时间:2015-12-29 16:08:46本章字数:4562字

    瘟神旮旯

    瘟神旮旯,是从北极镇到史家河盘山路的豁口之处。刚从樊家湾的豁口下来,路为一车宽的陡坡,拖拉机摇把型的弧度,两边均为深沟,狭窄偏僻,地势险要。每每有拖拉机走在这里,就突突着直冒黑烟。记得四哥当兵出来,开着粮站的尖头解放卡车回镇上,正好赶上北极镇三六九逢集,车厢里就站满了人,车一直呜呜地在坡上爬着,走在瘟神旮旯的半坡里,怎么加油也爬不上去。四哥一直加油,直到车的马达已经灭火,向路边溜,车上的人在慌了神,嗷嗷地喊叫,吓得魂飞丧胆。车停稳后,大家都从车厢里蹦了下来,面如灰土,默不作声,蹲在路边有喘不完的气。四哥在部队学的车,也算是个老手,但是没遇到过这样的路况,应急处理能力不强。车是停了,离沟边的荒洼就差多半步。四哥下来看了,吓得不敢再启动,车都有惯性,启动时油门和离合配合不好的话,向后溜是必定的事。大家回过神来后,一群人就用肩膀把车扛着,四哥再次发动,挂了档慢慢地向前挪。大伙儿就在后面推着,直到卡车上了塬,走到了平坦的路上。

    有老人说,瘟神旮旯之所以这样叫,就是这里太偏僻,前后都不着村落,那时候狼多,每当到冬天太阳冒花花的时候,狼群就出来晒太阳。狼一群一群的,狼崽趴在母狼的肚子地下吃奶。等狼崽吃完了奶,老狼身子晒暖和了,才慢慢离去。有女人上塬去娘家,一个人从来不敢路过,得有人送。等女人回来的时候,提前几天就给男人捎话,说她那天那天回来,让男人来接她。男人到那天了就扛了铁锨,抽着烟在瘟神旮旯的豁口上等女人下坡来。如果女人回来,男人却不再,就在塬上的亲戚家住上一夜,直到男人来接。女人跟着男人走,心里还是战战兢兢地,不时地扭头左右看着,听着风声。狼是在瘟神旮旯伤过人的,听说那时候有个胆大的女人一个人走,狼就跟在后面,狼见了人,就站起来,脚步轻轻。人害怕狼,狼也害怕人,狼跟着人打算伺机作案。等女人发现了狼,已经来之不及,狼把女人扑倒,咬到了面部,幸亏正好过来了人,大家齐声喊着救人,狼才溜之逃命。

    村里有男人名叫史新智,一辈子以放羊为生。新智这个大名早已被人忘了,大家都叫他“狼咬娃”。新智被人这样叫,是因为他小时候被狼咬了左脚。新智小时候,一个人在地里偷着烧麦穗吃,狼怕火,不敢靠近,就躲在地头的杨树下伸着舌头。新智吃饱了烧麦向会走的时候,狼就蹲在路中间挡住了他的回路。新智扭头就向前面跑,狼就在后面追,他腿跑的欢,狼就追着咬住了他的左脚。有人去河里饮牛,救下了狼口中的新智,但脚后跟已经被狼咬了去,就成了瘸子,一辈子走路都拄上了拐杖。

    瘟神旮旯还有个说法,说那三条窄窄的硷里埋过几个年轻人。有喝药的,有上吊的,有得病的。习俗说年轻人死了进不了祖坟,就埋在了瘟神旮旯这三条荒硷里。前几年,坡口里有户人家日子过不下去,男人一时想不开在瘟神旮旯的树上上了吊。过了几天才被人发现,舌头用口里出来,吊的很长。村里人有闲人,四处传着,见人就说,说的人头皮发憷。有胆小的人路过这里时,看见那棵曾经吊死人的树,树叶在风中沙沙地吹着响,走着的脚步带着小跑。我那时候去镇上上学,一个人背着干粮每周都要路过,走得困了,就坐在沟边上休息,有几只鸟啾啾地在草丛里叫,时飞时落,久不离去。我是个爱热闹的人,走了过去。原来是有只野兔,身中猎枪,抽搐不已,将要毙命。那时候冬天里打猎的人多,兔子挨了枪,但还是仓皇逃命,直到跑之不动,才把自己埋在草丛里,煎熬着自己不知还能活多久的命。

    旮旯

    我就是旮旯人,确切地说,我的祖宗都生活在这几只黑黑的窑洞里。无论是从村里的湾子上来,还是从地窑下来,旮旯都处于村里最角落的地方。村里有人给别人介绍我的时候,就说这娃就是旮旯碎叔家老大的大儿。我喜欢听这样的介绍,说的很是到位,把我一家三代都说的完完整整,让不知道的人也知道的清清楚楚。那人说的碎叔,就是我爷,老大是我父亲,我父亲在他们弟兄里面排行老大,我又在我们弟兄两个里面是老大。

    我出生在父亲亲手修的新地方里,我之所以早产,就是冲着父亲挖的那几口大窑洞而来的。那年家里有两件喜事,就是父亲有了自己的窝,有了自己的儿子。我还小时候,常常在过年时候去旮旯,跟着父亲给上辈老人拜年,父亲在前面磕头,我在后面吃糖,一家一家地转,后来我的兜里都满的装不下了,就懒得再转,从门里跑出去玩了。旮旯的大院里有两口大窑,一口是八爷家住,一口是我爷家在住。我爷家窑门外的角落,有一间厦屋。厦屋是典型的陕西八大怪里的房子半边盖,一边高,一边低,屋顶上只撒半边瓦,房子简单又省木料。我父母结婚时就住在这间屋子,那时还是村里为数很少的房子。我母亲没住多久,二叔要结婚,母亲就腾了出来,四处借个半截窑住下,直到父亲下定决心修了我出生的那几孔新窑。

    旮旯底下是玉英姨家。玉英姨的老汉死的早,他们又是独户人,近邻也就慢慢地成了自己人,只是没有血缘关系。家族里有大大小小地事,玉英姨家也就过来帮个忙。玉英姨那时候喜欢摸我的厚手背,我有一双厚厚地手,老人说手背厚的人有福,我的手背虽笨拙但顺着老人的话就沾了福气。玉英姨见我一次,就拉着我的手疼爱不已,直到二十多年后我们又在村里见了面,她不认识我,我在她的记忆里一直是小孩子,没想到现在已经是而立之年的人,她却已经成了七十多岁的老人。有人叫着父亲的名字,给玉英姨说那就是谁谁家那个大儿,现在在外好多年,都不认识了。就像我一样,回到了村里,有许多孩子我都认不出来,他们有的喊我哥,有的喊我碎爸,但我不知道这都是谁家的孩子,在心里就根据面貌辨认,想他父亲。

    在埋葬祖父的路上,路过旮旯的崖坝,这是我这么多年在旮旯走的头一回。我抱着祖父的老像,站在祖辈走过的路上,路还是那条路,只是这几年拓宽了些。我看着旮旯的老院子,厦屋已塌,只是朽了的檩条还在土胚上歪歪扭扭地倒在一起,只是窑帮上烟囱熏黑的墨珠子还在粘连着,院子里长满了杂草。三十年前被暴雨冲塌的窑洞的灰基疙瘩还在那里,一年一年地变小,风化。祖母的命就是被塌下来的土夺去的,而三十年后,我却抱着祖父的老像送终,完成着晚辈们应有的责任。我站在旮旯的崖坝边,向下看着这不起眼的地方,回想着大人们曾经说起的林林总总的旧事,我想用祖父的老像,也引着祖母的灵魂,让他们过了半辈子的夫妻能在另一个世界里走在一起。

    老人说,那时候之所以住在旮旯,是因为能躲避土匪。祖上牛马满圈,粮食满囤,窑门的关子如掾。抢粮的土匪一旦进村,人就关了稍门,关了窑门,粮食都放在窑里面的拐窑里。土匪即使来了,人和粮食都安好无事。那时候,常常有人去旮旯的那棵皂角树下,拣树上落下来弯刀模样的皂荚。在河里洗衣服的时候,女人们舍不得多放一丁点儿洗衣粉,就拿皂荚在衣服上来来回回地擦,然后猫起腰在河边的石头上搓洗,沾满汗渍的衣服,在皂荚的作用下,又变得干净柔亮。

    我看着旮旯的时候,冬天的皂角树变得是那么地苍老,没有了一点生机。一群麻雀站在树枝上,警惕地看着我,不断地抖动着翅膀,这里已经成了他们聚居的地方。雪慢慢落下,坑坑洼洼的路有些湿滑。我的鞋上沾了旮旯的泥巴,沉重的脚步在村庄里前行。伤心的旮旯啊,我还能看上几次,走上几回,念想些什么呢。

    狼渠

    大洼和小洼是连着的两座山,都属于阳面,大大小小有十八条硷。硷都是跟着山头转,细而长,套着牛犁地的人,一圈圈地转过来,又转过去,一条硷犁完了,等于来来回回地走了二十里路。山下就是旮旯,从旮旯去大小洼的路,要经过狼渠。狼渠的路是条窄胡同,窄的只能容下一条牛走过。我那时候背着耱去小洼耱地的时候,耱在胡同里横着走不开,只有竖着走,耱又高,拉在地上。大人教我,把头从耱的下半部攒进去,这样耱离了地,却高过了我的头顶。我的弯下腰来,让耱高高地竖着,爬在我的肩上。等我上了狼渠的胡同,把耱放下来,换个肩膀横着背的时候,脊背上已经是酸枣树条压出来的一条条的红道道。

    那条胡同为啥叫狼渠,我问过好几个老人,都说那时候村子里所有的狼都生活在狼渠里,那里成了村子里狼的世界和聚居地。父亲说他年轻时,经常是吃饱了饭,把积攒的土粪从旮旯一担担地挑到小洼的自留地。在农业社里,自留地是每家每户唯一拥有的田地,按人口分,每人一小片。父亲姊妹七八个,加上老人,家里的自留地差炕大一片就是一亩。那亩自留地,每年舍不得种别的,就种些抗旱的高粱。刚开始家里没有麦子,人人都吃的是高粱面,高粱面黑,不耐饿,往往是早上吃了,每挑上几回粪,肚子就开始咕咕地闹。父亲不怕狼,狼走狼的道,父亲挑自己的粪。狼有时候像只狗,也温顺地跟着父亲上大小洼去,等父亲在自留地里把粪倒了,倒成一堆一堆地,粪担上的铁须子刷拉地一响,狼才胆怯地顺着长硷跑开去。

    狼渠的狼群往往是深夜里下山来,那时候人已经都在热炕上睡了,村庄里就成了狼的世界。狼挨家挨户地寻找一天的口粮。村里家家户户都喂猪,猪就躺在院子里的猪圈里打鼾,狼听得口馋,瞪着绿眼站在院墙上准备大干一场。有人忘了关稍门,狼就进去在院子里乱转,也躺在猪身边,等猪醒来。醒来的笨猪,在狼的带领下,默默无声,轻脚轻手地出了大门。出了大门的猪,被狼用尾巴拍打着,一直向胡同的方向走。等走到胡同里,狼就露出了凶相,群起而扑之,好好地饱餐一顿,连流在地上的血都舔的干干净净。第二天一早人醒来去喂猪,圈里却不见了猪的踪影。猪圈里有狼白色的粪,狼是花了心思的,它把一户人家一年的家用补贴吃在了肚子里。亡猪关门,村里的每户人家,在后来睡觉前都把自己家的稍门关子关了再关,甚至有人还担心狼会哄开柴门,还扛了条杠子紧紧地顶在门上。

    有人丢了猪,自己还不死心,就顺着狼渠向大小洼走,口里一直唠-唠-唠地叫猪。以为白天里人去农业社里干活,亏待了猪,猪饿极了才逃出去自谋吃食。人在不断地叫猪的时候,狼不做声,躺在阳坡旮旯里假寐。狼渠里什么时候没有了狼,狼都去了哪里,一直是人想不通的事。就那么突然地一天,狼渠里就再没有狼的影子出现,也没有再听见过狼的嚎叫。有人说狼都进了山的深处,也有人说狼去了没有人烟的地方。人越来越多,占据了村庄的上风,村庄的边沿没有了狼生活的地盘,人们再也没有原来四处可见的白花花的狼屎。狼群是怎么离开的?有在夜里看苜蓿的人说,在一个夜黑人静的夜晚,先是吹过一阵风,吹得人头皮发凉,吹得人眼睛发酸。看苜蓿的人还没来得及揉进了沙土的眼,就看见一群绿汪汪、蓝莹莹的队伍,从胡同里冲下来,从河川里的方向跑去。至于去了哪里,看苜蓿的人说那时候他的腿已经发软,跌倒在半人多高的苜蓿群里,脑袋里一片空白。

    看苜蓿的人第二天一早,回来给人说着这些的时候,没有人相信他说的这些胡话。他说完了这些,喝了两碗高粱面拌汤就睡了去。有人不相信,就去了狼渠,曾经一直在阳坡里生活的狼留下来的只是已经干了的狼粪。狼粪里夹杂着黑色的猪毛,再也没有狼群和行走的人,偶尔里在阳光下目光的对视,家家户户的猪再也没有被狼刷着尾巴带走。有些人晚上就不再关门,有老母猪带着一群猪娃子晚上从门里大摇大摆地出去,吃饱了肚子就回来。狼渠的胡同两岸的土台上,都长满了一种叫做狼牙的植物,刺大而尖,细而利,叶小而绿,开小白花。有人在沟里给牛割草,不小心被蛇咬,寻村里的赤脚医生治疗,只见医生把伤口的脓血清除后,把在山上采的狼牙刺,捣成汁液,敷于创口,以毒攻毒,几日后已消肿。狼渠的狼牙,一年年地长着,枝繁叶茂,花开花落,汲取的养分都是来自多年的雨露和那些久积的狼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