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忽见陌上杨柳色(上)

    更新时间:2016-01-11 19:16:15本章字数:4114字

    苟吉祥28岁前的人生幸福美满,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她的丈夫是本市的名状律师沈墨初,西装红酒桃花绕。但他只钟情于一无所长的自己。十年婚姻,他待她呵护有加。小姑和婆婆呵责自己时,他总是第一时间站出来帮她解围。

    苟吉祥整理着床褥,忆起幸福的点点滴滴。她小心地把床单碾平,这半边是墨初睡的。因为他睡眠不好,太软太硬都会失眠,所以她在底下垫了细密的棕榈。枕头也是每天晒洗的,墨初对干净有着无比严苛的要求。只有她才会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帮他搓洗晾晒。

    尽管,他已经一个月没有回来睡觉了。

    但她还是会每天重复相同的动作,想在他回来的第一时间得到宽慰。

    单单整理床铺肯定不能算是充实的人生。这点苟吉祥是很明白的。她知道自己必须用行动做出点什么,才可以让挑剔的婆婆和小姑满意,才可以让墨初省点心。

    所以她每天都会拖地洗衣买菜擦鞋做饭洗碗……她把每一件事做得无可挑剔,尽心尽力。

    这样,算是和墨初又近了一点吧。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十年。十年间,很多事情都没有改变。

    她依然是婆婆周晓燕眼里的肉刺,贫家女,攀高枝,俗不可耐。

    也依然是小姑沈小仙眼里的下等人,黄脸婆,卑贱,没文化。

    她用十年的时间把她们当成亲人,照顾有加。

    她们也用了十年的时间把她当成下人,使唤辱骂。

    不过,这不是还有墨初吗。

    想到这里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的阳光,觉得一切还是那么美好。

    但十年间,有些事,也是会变的。她并没有发现这一点。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她和墨初携手相老,白发苍苍。但这样的梦想突然在那天轰然崩塌。

    那天,本来一切照常。苟吉祥右手提着几包买好的菜、肉、日用品,左手拎着一双华丽的高跟鞋神色匆匆地在人群中穿梭。神神叨叨地念着“白菜、豆腐、猪小排、酱油、草纸、大汤勺、还有桂花糕!桂花糕……”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似得,她突然迅猛地往醉仙楼方向一路小跑冲过去。

    醉仙楼的糕点驰名已久,向来门庭若市。但不凑巧的是轮到她糕点刚好卖光

    她满是失望地打算往回走时,脑中突然闪现出周晓燕知道桂花糕卖完的狰狞,一个激灵又冲回店里:“可我今天一定要买到桂花糕,否则会被骂死!刚才的客人朝哪边走了?”

    老板反问:“你问我,我问谁?”

    吉祥定睛朝老板手上的大洋上看了看,发现那两块大洋上都沾了一些白色面糊,再扫了一眼老板的手和别的铜钱,都干干净净,心下了然,马上跑出去,往一个方向追。

    穿过大街,走进小巷,看到一个工人打扮的大妈的背影,左右手各提着一个大篮子,篮子上盖着白色纱布,急步上前,对着大妈喊:“大婶,等等!”

    大妈停下脚步讶异回头。

    吉祥气喘吁吁道:“我……我想问你买两块桂花糕!”

    大妈一愣:“你怎么知道是我买了桂花糕?”

    吉祥微微一笑:“您买桂花糕的大洋上沾了面粉,但普通人家根本不可能一次买那么多桂花糕,所以客人应该是做面粉生意的人,而不是普通的家庭主妇。这附近只有贵发面粉厂符合我的猜测,所以我就一路追了过来,果然追上了您!”

    大妈惊讶地看着吉祥,愣愣地点点头:“难为你那么喜欢吃桂花糕,我卖给你就是了。”

    吉祥把几个铜钱递上,正准备接过桂花糕时,突然有人从中间冲过来,把篮子撞得飞上了天,大妈吓得尖叫。

    吉祥立刻放下手中的菜和鞋,飞身接住正往下掉的篮子和两块从篮子里掉出来的桂花糕。吉祥拿着桂花糕刚落地还没站稳,又听背后传来一声大喊。

    “Go away!”

    吉祥没听懂,所以没有及时避开,被人从后面结结实实撞了一下,手中的桂花糕再次被撞飞。

    吉祥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抢救,这次篮子保不住了,桂花糕掉了一地,吉祥只接住了她付了钱的两块桂花糕。

    那人也被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他脚下一个趔趄。开口大骂道:“听不懂人话啊!”

    吉祥算是看清了他的正脸,其实是个长得挺不错的公子哥儿,英眉挺鼻,高瘦挺拔。只可惜好皮囊下,尽是这般粗鲁不堪。他一边骂着一边又朝着远处跑走了。

    比我们家墨初不知道差上几倍!

    吉祥一边暗想一边朝着他的背影挥舞大汤勺:“你说的分明就是鬼话!下次别再叫我撞见,否则我一定揍得你满脸桃花开!”

    那个男人叫毛儒毅。彼时他们并不知道这次相遇不过是命运埋下的伏笔。

    尽管拿回了桂花糕,吉祥还是因为回来的太迟被周晓燕骂得够呛。

    此时沈小仙从自己房间出来。她穿着一条崭新的花裙,剪裁精致,优雅地垂感,配上她的明眸皓齿显得艳光四射。只是她的嘴角永远斜勾着一抹复杂的笑意,使得这样的明媚有些刺眼。也开始搭腔帮着周晓燕骂骂咧咧起来。

    吉祥没有细听其中内容,无非就是些“好吃懒做”“想霸占这个家”之类的陈腔滥调。她早就见怪不怪了。径自去了厨房做起饭菜。

    要是墨初在这里就好了,他肯定会站出来帮自己。

    晚上吉祥躺在床上叹息着。

    房门的锁孔突然发出了声音,吉祥起身一看。

    是沈墨初回来了。

    沈墨初一脸疲惫地进入卧室,映入眼帘的是吉祥敷着黄瓜面膜的样子。

    吉祥的眼里满是光芒:“墨初,回来啦?”黄瓜扑簌簌地往下掉。

    沈墨初看着吉祥吓了一大跳:“干嘛,大晚上的吓死人呐!”

    吉祥忙解释:“对不起、对不起!是菜市场卖黄瓜的吴嫂告诉我的,说是把黄瓜贴在脸上可以让皮肤变得更白更嫩。”

    沈墨初白了一眼吉祥,脱下外衣:“那是菜农为了把不新鲜的菜卖出去,瞎编出来的谎话。”

    吉祥一脸崇拜:“你怎么知道我买的是减价的隔夜黄瓜?”

    沈墨初冷哼:“不是减价的你会舍得敷在脸上?”

    吉祥有些尴尬地嘟囔:“明天就是我们结婚十周年。在西洋,结婚纪念日是大日子,所以我想好好打扮打扮,跟你一起庆祝一下。”

    沈墨初冷淡地“哦”了一声,顾自坐到床上看卷宗。

    这是今天早上刚发生的菜市场藏尸案的卷宗,对他来说是个大案子。他可没有时间再和这个女人纠缠下去了。

    吉祥贴着黄瓜片坐到沈墨初身边翻看画报,看着画报上的美女身着修身旗袍,珠光宝气、红唇卷发,摆着婀娜的造型,顿时恍然大悟,原来男人喜欢的女人是这个样子的啊!“墨初,你是不是也喜欢我这么打扮啊?”她问道。

    沈墨初斜眼瞥了瞥画报,吉祥看着沈墨初眼神停留的方向。

    吉祥指着画报上的项链:“你喜欢这条项链?我也觉得好漂亮啊……不过……这肯定很贵吧!”

    沈墨初连忙道:“诶,画报上的女人都是交际花,个个俗不可耐。我的夫人却是清水出芙蓉的美人,这些庸俗的首饰根本配不上你清纯的气质。”

    “那你说,我该怎么打扮?”吉祥变得有点兴奋。

    沈墨初有些不耐烦,正好瞥到屋内的花瓶里插着花,这倒提醒了沈墨初:“鲜花跟你的气质就很搭配啊,你随便戴一朵就美若天仙了。”

    沈墨初说罢,怕吉祥还要继续缠下去,赶快结束话题:“我累了,早点睡吧。”

    沈墨初把卷宗往床头柜上一放,就关了灯。

    黑暗中,吉祥还天真地沉浸在刚才的谈话中:“那你喜欢我戴什么花?”

    沈墨初喃喃:“随便……”

    一边,沈墨初轻轻的鼾声传来。

    大商场的休息区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坐着喝着咖啡。背景播放着悠扬的西洋钢琴音乐。

    毛儒毅独自一人坐着,他有些不耐烦地掏出怀表来看了看。

    此时,楼姗姗独自走进商场内休息区,径直走到单身一人的儒毅桌前:“毛先生?”

    她烫了时下流行的西洋鬈发,重磅真丝的裙子衬着她的赛雪肌肤,精致的妆容,嘴角勾勒的是完美弧度的笑。

    但儒意对此毫不在意。他看了眼姗姗,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面无表情地念了起来:“楼姗姗,毕业于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报社记者,父亲经营医药公司,是上海滩首屈一指的富商。母亲是颇有名望的音乐家。可以说,绝对是容貌出众、才德兼备的大家闺秀!”

    楼姗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自己拉椅子坐下。

    毛儒毅念罢,又抬眼打量了一下面前的楼姗姗:“中午吃过饭却没有补擦唇膏;穿着我娘前年就穿过的过季款式;鞋子上沾了灰却不知道及时清理,而且足足迟到了十分钟。”他一边把纸揉成一团一边讥讽:“我娘的那些朋友简直越来越不靠谱,一个没有品位又不注重细节的土包子,还说是才德兼备的大家闺秀。这样的相亲简直是浪费生命!”

    楼姗姗依然端庄地笑笑:“看来我们俩真的是不太搭调了!”

    毛儒毅神秘地笑笑:“不过有一点我们俩倒是很搭,那就是……我们都不希望这次的相亲能够成功。”

    姗姗一愣。

    毛儒毅把手边的不锈钢茶具往姗姗手边推了推,茶具上的反光上可以看到对面柜台的景象:“喏,刚才你进百货公司的时候,明明准点到的,却愣是在旁边瞎逛了十分钟,故意假装迟到增加我的反感,我可是在这儿看得一清二楚。其实你大可不必这样做,你即使不迟到,浑身上下的缺点也已经大到让我无法忍受的地步,我对你没有半点兴趣!”

    姗姗尴尬地笑笑:“巡捕的观察力果然不一般。”

    “我倒是有个提议:我们俩同病相怜正好可以互相帮助。以后我们谁家父母再安排相亲,另一个人就半路杀出来,假装恋人搅局,省去各自麻烦,你意下如何?”毛儒意傲慢地抛出了的建议倒是让姗姗很受用:“好啊,每次办完事请对方一顿饭。”

    “成交!这样今天也算是有点收获。”毛儒意起身打算离开。

    姗姗盯着毛儒毅:“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这么挑剔的人,你理想中的另一半是什么样子的?”

    “那当然必须是一个容貌出众、气质高雅的美人……”

    毛儒毅正说着时,头戴硕大牡丹花、穿着撞色鲜艳衣服的吉祥出现在儒毅视线里。她正在一个写有“降价促销”字样的化妆品柜台前转来转去,拿起柜台上试用的口红看起来。

    毛儒毅盯着吉祥有感而发:“必须对生活有品味、有追求,绝对不会买降价的促销品,更不会把那些卖不出去的破烂货色用到脸上……”

    一边的化妆品柜台上,吉祥已经用试用的口红给自己涂了一个血盆大口。

    店员趁机使劲儿推销:“这位……小姐,现在这只口红减价促销,很实惠的。”

    吉祥根本不抬眼搭理店员,放下口红,又伸手拿起一边的胭脂,使劲往自己的半边脸上涂。店员看出吉祥是来占便宜的,不高兴了,从吉祥手上一把夺回胭脂:“诶,不买就别瞎试。”

    吉祥尴尬,可是胭脂只涂了半边脸。吉祥无奈,只好伸手从抹了半边的红脸蛋上使劲蹭下点粉,往另半张脸上抹了抹,两个脸蛋红得一深一浅,吉祥也不在意,照照镜子,反而觉得自己很美。

    这一幕都被毛儒毅看在眼里,顿时被吓到。

    姗姗也注意到了吉祥,捂嘴偷笑。

    “女为悦己者容,不过这位大婶让异性获得的似乎只有惊吓。以她这副尊容,压扁了贴在门上都能辟邪!”毛儒意狠狠吐槽道。

    此时,毛儒意的同事丁大力匆匆赶来:“儒毅,有新线索!”

    毛儒毅站起来一边扣着西装扣,潇洒倜傥的样子:“我有公事要办,告辞了!”

    姗姗很有兴趣地看着毛儒毅离去的背影,露出笑容:“有一点你说错了,我倒是对你很有兴趣——毛儒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