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节 姬千觞

    更新时间:2016-01-15 20:34:59本章字数:5199字

    六月,数日未雨,天气闷热。洛城东北郊,一条宽阔的运河自西北向东南缓缓流淌着,河上来往船只很多。洛城作为南域中部最重要的交通枢纽,其东北郊的洛城港亦是一派朝暮繁荣的景象。

    洛城港八号码头东南两公里处有一片茂密的竹林,宽阔的滨河西路从竹林中穿行而过。自从光轨普及之后,从船上卸下的货物有了更快捷的运送方式,港口四周的众多公路也因此变得少有人烟,但也并非全是如此。只见从早到晚,时不时地便会有三两人马,在这竹林停歇片刻之后又再度踏上旅程。原来路边某处有一条小路直通竹林深处,路口处立有一根高杆,杆顶竖挂着一面黄色旗帜,旗面上用行书写着一个大字——“茶”,背面又写有八个小字——“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客船靠岸,舱门开启,船客纷纷上岸,其中一人头顶斗笠,身披黑袍,右手拄着一根枯木拐杖,走路东倒西歪,口中哼着小曲儿,似乎很是惬意。那人走出码头,踉踉跄跄地踏上滨河西路,抬头望见远处的旗杆,看到那“茶”字后非常高兴。摘掉斗笠,露出苍老面孔,满头斑白短发,胡须也是白色,脸颊因醉酒变得通红,眼神也有些迷离。

    老人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拄着拐杖,晃晃悠悠地走近茶铺。茶铺里很是热闹,各路船客和远行者欢聚于此,一边喝茶一边天高地阔地谈论着。店家是位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目和善,笑容长存,两眼深邃,长须垂至胸前,一边微笑着端详铺中的客人们,时不时地与他们搭上几句话,一边时刻留神身侧锅中翻滚着的热茶。

    见到拄拐走近的老人,店家笑脸相迎:“哟,这位老人家,走累了吧?不妨来碗香喷喷的热茶?我这可都是上好的毛角!”

    “哈哈,大老远就闻到香味啦!给我盛一碗吧,顺便醒醒酒!”老人一边笑着吩咐道,一边找了个空位坐下。茶铺陈设很简单,七张木质方桌,每张方桌周围都摆着四条长凳,四根毛竹撑起的一张油布用于遮雨蔽日,四周尽是绿油油的竹子,清幽的环境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老人家,您慢用啊!”店家将一碗热气腾腾的茶放在老人面前。

    “几个钱儿啊?”老人一边问一边将手伸向衣兜。

    “一碗茶的事儿,不用钱!”店家笑着挥了挥手。

    “嘿,你们这儿开店都不挣钱的啊?还是说你看不起我老头子,觉着我付不起?”老人很诧异,同时也有点恼火,将眼睛瞪圆,直勾勾地盯着店家。

    “诶,一看就晓得你以前没来过这块!”老人身旁的一位中年男子将一大口茶灌入嘴中,爽快地呼出一口热气,听到老人和店家的对话后笑着拍了拍老人的肩膀后说道,“这块喝茶不要钱的!”

    “真不要钱?”老人的怒气消退了一些,而诧异之色更为浓烈,他转而看向突然插话的中年人,好奇地问道,“那这摊儿开着还有啥意思?”

    “诶,这你就不懂了吧!”中年人从桌上拿起一把羽扇,掀起的微风摇曳着额前黑发,“这摊子的主人可是少有的明白人!他搭个几张桌子凳子,煮一锅热茶,给来往的人搞个休息的好地方,人一多嘴就杂,什么趣闻传奇听不到?”

    “正是如此!”听了中年人的一番话,店家笑得更灿烂了,“在下黄万里,平日并无他趣,徒爱诗书交友,来者即是有缘,若老人家真想报答,那就分享一件趣闻轶事便是!”

    老人恍然大悟,晃了晃脑袋,端起盛满热茶的瓷碗,用嘴抿了抿,而后又放了回去:“诶哟,这大热天儿喝热东西真是不习惯——对了,这位小哥儿咋称呼呀?”

    “这毛角就是趁热喝才解渴吼。”中年人一边摇着扇子一边回答,“我姓徐,叫徐子易,是这家摊子的常客——你呢?”

    “在下姓姬,人送外号姬千觞!嘿嘿——诗万卷,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老人歌罢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脸变得比之前更红。

    “千觞……嗯……好名字!”徐子易在口中将这个名字来回念了几遍,“听你这口音,你是从东边来的吧?”

    黄万里微笑着走回锅灶旁,姬千觞和徐子易则一边喝茶一边聊了起来。

    “你经常来这儿喝茶,对这一带的事情懂得多,那我跟你打听个事儿?”姬千觞探出身子看着徐子易。

    “讲吧,只要我晓得。”徐子易笑了笑。

    姬千觞收敛了笑容,迟疑了一会儿,开口道:“在洛城……是不是有个挺大的偷渡者家族?”

    “哦,你讲这个啊!”徐子易放松地向后仰了仰,“你讲的是洪家吧?就是那群长着红头发的人?”

    “对对对,我说的就是他们!”姬千觞有些兴奋,略微抬高了嗓门。

    “他们的事情根本算不上什么秘密,洛城人都晓得!”

    “哦?那你就稍微介绍下他们家呗?好像挺有趣儿的。”

    “嗯。”徐子易想了想,将羽扇放回桌子,尔后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我跟你讲啊,其实这个洪家啊,准确地讲应该姓戴斯提尼,洪只是他们以前用的假名,他们原本在北域那也是富甲一方,混得有头有脸的!后来也不晓得怎搞的——据讲是搞内讧了——整个家族乱得一花花!后来啊,他们中的一小撮人就偷渡到这边来了。”

    “哦,难怪……”姬千觞一边点头一边低声呢喃着。

    徐子易喝了口茶润润喉咙,继续说道:“刚开始的时候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偷渡过来的嘛,你晓得!后来生意越做越好,家业很快就蹿上来了!这人啊,一有钱就容易浮,摊子做大了,人丁兴旺了,他们也不再用假名掩饰了。现在啊,不管走到哪块都顶个沃德人的名字——什么克啊,斯啊,尔啊……沃德人讲话用鸟语,名字也古里八怪的,听不懂!不过你别看他们长着一张沃德人的脸,名字也是‘克斯维尔’,但他们也都已经变成白煮蛋咯!”

    “白煮蛋?啥意思?”姬千觞对这个词感到很陌生。

    “就是白煮蛋嘛!长个白皮肤的脸,说的做的却是我们黄皮肤这一套,白皮子黄心子,你说是不是白煮蛋?那些偷渡客刚来的时候都还能保留一点沃德传统,可时间一长,都会变成白煮蛋!”徐子易说着笑了起来。

    “是啊,咱们的文化还是很有感染力的。”姬千觞附和了一声,接着问道:“我听说他们家的人都在洛城这块做买卖?”

    “如今的戴斯提尼家大得很!七算八算加起来有十八九个派系哦!他们家大多是近亲结婚——讲来倒也是怪事情,他们虽然近亲结婚,但好像没听讲过生出个孬子啊残废啊什么的。在洛城这块活跃的也就不到十个人,最主要的有东南洪府的克劳德,市中心的撒切尔,还有一个神出鬼没搞不清住在哪块的布莱登!”

    听到这儿,姬千觞显得有些兴奋,他将刚送到嘴边的茶碗放回桌面,听得比先前更仔细了。

    “这个克劳德啊,很少有什么新闻传出来,成天就晓得生意和老婆孩子两点一线。经常是这边刚谈完一笔生意,然后那边屁股一抹就跑回家陪他儿子。看起来好像是没什么出息,不过人家生意做得好啊!不光讲信用,还特别热心肠——他每年都要给‘福音计划’捐不少钱呢!”

    “还有那个撒切尔,看上去五大三粗的,但是据讲他在家特别怕老婆!他家的财政大权都在他老婆手上!这也就算了,他老婆似乎还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有传言讲她背地里净搞一些不干净的买卖——不过这都是听来的,也不能全当真!他们家那个闺女倒是挺能干,今年才十二岁,就已经绕南域跑了大半圈啦!以后也注定是个风流的种!”

    “最后这个布莱登啊……是最奇怪的一个!他们戴斯提尼家向来都是做生意的,可这家伙却成天钻研法术!而且据讲搞的还不差,也不晓得真的假的!但他向来行踪诡秘,连他家人都不晓得他整天在哪块晃,而且也很少参加武会,所以我对他的了解也不多。”

    “诶哟,啧啧啧……”姬千觞一边听一边摇头,似乎颇有感慨,他看向徐子易,问道,“先生了解得这么清楚,还真是见多识广啊!老朽佩服!”

    “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在给一个杂志当编辑,要的就是这些琐碎的小道消息。所以我一没事就跑到这块来,跟人吹吹牛。不过——你打听他们家的事干嘛?”

    “哦,我这个人啊这辈子就俩乐趣,一是喝酒,二是旅行。前阵子无意间得到一稀罕宝贝——能预言未来的宝贝!怎么样,厉害吧?”姬千觞得意地笑了笑。

    “嗨,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一个灵宝有什么出奇的!”徐子易挥了挥手表示不屑。

    “我这可不是一般的灵宝!它告诉我在洛城这一带将会有能改变整个世界的‘异数’出现!诺,我这不就跟着找来了嘛!”

    “‘异数’,什么‘异数’?”徐子易饶有兴趣地问道。

    “诶,天机不可泄露!”姬千觞晃着脑袋,得意地说道。

    徐子易听后大笑,伸手递给黄万里一个空碗,用手擦了擦嘴,说道:“你这人……怎搞能这样呢?你打听的东西我可都告诉你了哦!接下来……作为交换……嗯?”

    “好好,我从齐鲁郡那边儿过来,也没坐过光轨——我这一把老骨头可不敢陪那玩意儿瞎折腾!这一路上啊,倒是听到过不少有意思的东西,要不我给你说上一两件儿?”

    “行啊,只要我没听说过的!”

    于是二人便滔滔不绝地漫谈了起来。

    “你听说过杜康村吗?就是齐鲁郡与洛城郡交界处的那个村子。”姬千觞问道。

    “杜康……好像是个酒的名字吧?”徐子易想了想说道。

    “对对,那酒就是在杜康村产的,所以才叫杜康酒嘛。”姬千觞往四周看了一圈,继续说道,“我来的时候碰巧经过那儿,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那儿的供水断了,村里人每天都得去十几里外的河里挑水吃!”

    “这怎搞的?”

    “还不止这些!他们的光轨也停了,现在全村上下几百号人,都断了粮!一开始还能吃冬里的余粮,到后来只能吃地里的红薯,现在连红薯都没咯!”

    “没有光轨不还有元能机车嘛,怎么就不能运粮食呢?”

    “嗨,一看你就是个酸书生!这都啥年代了,光轨都铺开了,元能机反而成了稀罕物,用那玩意儿运粮的钱可是光轨的好几倍哩!再说了,这年头,就算你肯花钱也不一定找得着人给你运。”

    “那供水和光轨怎搞会好好地说坏就坏呢?也没人给修?”

    “修个屁!”姬千觞愤怒地一瞪眼,“我听说,这些好事都是一个地产商干的,具体是谁不知道,但他想要杜康村那块地,杜康人不愿意搬走,才搞成了现在这样。”

    徐子易听着皱起了眉头,他感到脊背发凉,说话的声音也压低了三分:“这得是多不要脸的人才能干到这个地步啊……关于这件事你还晓得多少?”

    “我只知道这些,而且有一部分还是道听途说来的,会不会有谣传?”

    “嗯……这不是小事,我得好好打听打听。”

    “哈哈,我就是刚才听你说你是杂志的编辑才告诉你这事儿的”姬千觞笑眯眯地说,

    ……

    傍晚时分,晚霞将西天的云彩映得通红,白天那恼人的暑气随着太阳的沉降缓缓消散。码头的人们纷纷暂停了工作,交替着去吃晚饭。街道熙熙攘攘,人群中,一身披黑袍,拄着木拐的老人慢悠悠地向前走着。姬千觞手中拿着个半球形的蓝黑色终端,打量了一下繁华的街市,似笑非笑地点点头,尔后径自沿着街道慢悠悠地向前走去。

    “废了这么些功夫,终于是让我给找着啦!”

    姬千觞来到洪府门前时,月亮已升上了中天。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顺着洪府那古朴的院墙慢悠悠地走。白天里时刻握在手上的拐杖此时已经不见了踪影,走路的步伐也不再一瘸一拐——现在的姬千觞已经与先前那个烂醉如泥的酒鬼老头判若两人,只是身上的那股懒散的气息没有改变。他努力地收敛起自己的气息,脚步也迈得很轻,在周遭连绵的虫鸣声中,他的存在几乎不惹任何察觉。偌大的洪府中,谁又会想到,在这个安静的夜晚,一个老人会徘徊于院墙之外?

    绕着洪府慢悠悠地走了一圈,姬千觞对四周的环境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令他惊讶的是,这座看似平常的古朴四合院实际上暗藏玄机。经过仔细的探查,他发现这高度不到两米的院墙里被人隐秘地施了一道法术,这法术的能量源源不断,却极其内敛,一般人根本察觉不到。姬千觞没法在不触碰墙壁的情况下弄明白这道法术的具体作用,但直觉告诉他,一个普通商人家族的宅邸被施用的法术,只可能是监控或防御型的,如果这个猜想正确的话,那么在他触碰或者越过墙壁的一瞬间,屋主就会发现他的存在,那样的话就麻烦大了。

    姬千觞驻足了片刻,抬头望向院中的一棵高大茂密的老樟树。突然,他催动体内的浑厚元能,一抹翠绿色的光晕在他身上缓慢地流转起来。过了一会,这抹绿光离开他的身体,像一缕薄雾般地四散开来。姬千觞的灵识随着绿光的飘散不断扩展,当这股淡得几乎不可见的光雾笼罩住整个洪府的时候,他的灵识也罩住了整个府邸。就在这时,姬千觞才发现,原来那道防御型法术并不只是被施在了四周的院墙上,而是形成了一个半球形的结界,将整个洪府倒扣在了里面。这戴斯提尼家果然不简单,这种高级结界术可不是一般人能掌握的,看来克劳德为了保证自家的安全,下了不少本钱。

    洪府内的人并不多,只有六个成人和两个小孩。其中三个睡在西侧后罩房中的女人看起来像是佣人,正房里的两人应该就是克劳德夫妇,而东厢房里的两个孩子就肯定是他们的双胞胎儿子了。然而,正是那剩下的一人引起了姬千觞的注意。那人独自一人睡在东耳房之中,那一般是厨房或储物间的所在地,如果是佣人的话,也应该住在某个后罩房中才是。姬千觞将灵识收敛,再小心翼翼地集中到那间东耳房之中。集中后的灵识变得更加灵敏,“看”到的景象也更加清晰。原来,睡在东耳房中的是位年迈的老人,他瘦骨嶙峋,但看起来并不像患有疾病的样子。老人的桌上放着一个浇花的水壶、一把形状很特别的剪刀、一把铁锹和一个鹤嘴锄。结合洪府院中修剪整齐的花草来看,姬千觞断定他就是这里的园丁。

    姬千觞收起灵识,他暗想,如果换作是一般人的话,在灵识触碰到结界的一瞬间就会被发现。“这个洪府水很深呀。”姬千觞在心里暗道。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如何利用今天搜集到的信息打入洪府内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