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黑夜未眠

    更新时间:2016-02-29 14:00:37本章字数:5773字

    “你是要赖在我这儿不走了吗?”

    玻璃窗前,青伦用余光瞟了森木一眼,转即,目光又镶嵌在他怀中的那把木吉他上。吉他很普通,琴体是旧黄的云衫木,六根青铜琴弦被染上了黑色,琴头和琴桥上有红色的熊掌烙印。这把吉他是颜儿去年秋天送的,虽用了一年,只是在青伦的悉心照顾下,那颜色虽不明亮,但依然新鲜,如同秋日里的第一片落叶。

    森木他早已习惯一贯淡漠而言辞犀利的青伦,似乎从认识青伦开始,森木就没有见到过他大笑,除了颜儿在他身旁时,才会有稍稍饱满的笑容出现在他清秀的脸庞。但森木不同,除了动怒的时候,他几乎总是挂着阳光的笑容。

    听青伦这么说,他起身走到他身旁,转过来又转过去,灰色的v领紧身毛衣将他胸部好看的轮廓映衬得格外“结实”,他伸了伸懒腰,像只正在抗议的长臂猿。

    “我说,你小子也是活腻了吧,我堂堂森少,在你这儿小憩一段时间,已经够让你蓬荜生辉了,你还嫌弃我?不够意思。”

    青伦没回应,也没抬头看他。他知道森木的个性,只要话匣子一打开就会没完没了地说个不停。他细看着手中的吉他,确保琴面上已经一尘不染了,才将吉他轻放在他的床头,像是在摆放一件圣品。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十一点钟了。又从衣柜里拿了一件褐色风衣,利索得穿上,出了门,回头看了森木一眼。“我该走了,你想怎样都随你。但……”他停顿了一下,又冲森木笑了笑。

    “别碰我的吉他。”

    语气淡漠而温柔,门被关上了。

    “走你的吧,冷漠的风衣小子。整天一副欠扁的样子。”森木边在口中嘟囔着,边朝青伦的背影做了个厌恶且扭曲的鬼脸。冷静下来之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失落的面孔上浮现出一抹恶笑。他穿上丢在一旁的皮衣,出门的时候还不忘胡乱的拨动几下吉他的琴弦。

    十一月的天,在大雪之后渐渐暖和起来,人们口中呼出的白色气体不再像往日那么清晰可见了。

    已是正午,雾气依然很大,对于少有雾霾出现的C城来说,是个怪诞天气。

    每个假期,无论长短,高颜儿都会到同一家咖啡厅打工。她喜欢这家咖啡厅的名字——香农卡其,听上去可爱又亲切。

    她将手插进风衣的口袋里,站在门口等候。眯着眼睛,朝雾里望去,即使最远只能看到四五米,她也痴痴地探着头。见青伦从雾里走出,高颜儿的脸上浮现出娇昵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会穿这身衣服。看吧,我们多心有灵犀。”

    高颜儿说着在地上转了一圈,转动的衣角将周围的雾气驱散,她穿的是与青伦同款的风衣。

    “你开心就好。”他笑着说,将她额前的发丝撩到耳边,

    “青伦,我们这样突然去海心阿姨那里,她会不会吓到?算起来,我们有三个月没去了。”高颜儿停下步子,不安地看着青伦。

    “不会,她一定是想我们了,所以,我们才想去看她。”青伦自然地牵起她的手,静静地走着,雾渐渐散了,阳光将他们与地面连接在一起,笼罩成一幅画。 

    公车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两人陆续下了车,往一条小路走去。路的尽头有个岔口,往左是通往教堂的路,不时会有车经过。其实,关于这个教堂还有个耳熟能详的谣传,在这里举行婚礼的人不仅可以白头到老,而且世代富贵。很多有钱人家都会慕名而来,所以这条原本又窄又破的路,被不停地修建,才有了如今平坦而开阔的路面。路的两边是种满了成排的白杨树,由于是冬季,没有叶子的它们与天空连在一起反倒像极了囚笼。

    而路的右边,依旧是那条坎坷不平的石子路。

    走到这岔口时,高颜儿停下了脚步,她踮起脚尖,用一只手遮挡着太阳光,朝教堂那边望去。

    “真想去看一看那教堂里面是什么样子的?青伦,你一定会带我去看的,对吧?”

    青伦朝左边望了望,沉思了一会儿,又拉着她的手,拐进右边的小道。

    干泥巴凝固成的路面,险些将高颜儿绊倒,每绊一下,她就会狠狠地剁几下脚,青伦看着她的样子,在一旁发笑,她也跟着笑。一路上,两人就这样走着,像小时候一样,青伦紧紧地牵着她。

    海心福利院的屋顶渐渐显露,远远望去,孤注一掷地矗在路的尽头……

    海心福利院原本叫“海心孤儿院”,后来市里整改,将“孤儿院”改成“福利院”,每年政府会定期给些补助。但尽管这样,由于这里偏远而且简陋,来这里的孩子依然很少。这里的孤儿,大都是马路边的弃婴,或是被父母丢下的孩童。

    海心是这里的院长,她是个寡妇,年轻的时候美貌绝佳,丈夫去世后她并没有改嫁,而是用他们攒下的一小笔钱,建造了眼前这座看似简陋但极其结实的孤儿院。她没有孩子,孤儿院的孩子都叫她海心阿姨,她不喜欢孩子从小就叫她“妈妈”,她知道大多人都不会属于她。

    转眼间二十年过去了,孩子们大了,她也老了,那原本精致的面容布满了沧桑,只是那深邃的眼每晃动一下,也能让人感受到大海跳动的心脏,在青伦和高颜儿眼里,海心是这个世上最美最好的女人。

    “你们这些捣蛋鬼,别再闹了!”

    院子里传来海心沙哑的声音,过了个冬,孤儿院旁的树木被风刮断了不少,海心老了,没人来拾。青伦走在前面,将门前一根老去的树枝踢的远远的,高颜儿跟在他身后,像小时候一样,拽着青伦的衣角。

    大铁门依旧紧闭着,只是不时传来孩童们的笑声。透过铁门的缝隙,能看的到两个正在嬉戏的孩子,身穿破布棉袄的小子正骑在凳子上,黑溜溜地眼珠子不停地窜动着,他正得意地看着摔倒在地上的小男孩,两人的眼睛和耳朵都冻得通红,过了一会儿,一个女孩从里屋走了出来,十一二岁的样子,扎着个麻花辫,脸上没一点肉色。她将倒在地上的男孩扶起来,又从地上捡了个小棍条,凳子上的男孩慌忙跑到海心身后,探着头,黑溜溜地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是叶子!”

    高颜儿将青伦挤到一边,贴着门缝,边敲着大铁门边吆喝着,“叶子,叶子,快来开下门!我们来看海心阿姨啦!”

    女孩听到门外的叫喊声,脸上严肃地表情瞬间消失了,她将小棍条丢在一边,小跑着过来,干瘪的身影就挡住了门缝。

    “颜儿姐,青伦哥也来了吗?”叶子边开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你只想你的青伦哥,不想我,我不告诉你。”颜儿卖着关子。

    叶子利索地将门打开,见青伦站在一旁,又一头扑进他怀里,“青伦哥,我以为你把叶子给忘了呢!”

    青伦边笑边抚摸着她的头,十岁的时候,他跟海心在后山采野果子,见树丛里有个破布包裹被树叶盖着,海心掀开树叶凑近一看,原来是个婴儿,两人就将她抱了回去,那时正置盛夏,海心就给她取了个小名儿叫“叶子”。

    青伦是看着叶子长大的,视她如亲妹妹一般。

    “叶子,谁来啦?”海心远远地看着,沙哑的喉咙发出很小的声音。

    “是青伦哥和颜儿姐。”

    叶子从青伦怀里抽出来,她转过身,扯着青伦和颜儿的手,就往院子里走,刚才打闹的两个孩子灰溜溜地跑到另一间屋子了。

    “他们怕生,没见过外人。”

    海心朝孩子的背影看着,脸上洋溢着慈祥的笑,就像是在夸自己的孙子是多么淘气可人一般,原本明媚的眸子,被皱纹一点一点地埋了下去,眼睛小了一圈。

    青伦上前扶着海心,将她头发上的灰尘掠去,无意间,发现,白发又生了许多。他是海心捡到的第一个婴儿,在他心里,海心就是他的母亲,比血缘关系还要亲的母亲。

    “唉,青伦呐……”海心叹了口气,“阿姨老了,记不住事儿,你看你们几个月不来,我都记不得你们的脸了。”她低着头,佝偻着腰慢慢走着。

    院子里的槐花树干巴巴地看着这零星的几个人影。

    青伦从小就话不多,他将海心送进屋里,见叶子和颜儿在陪海心说话,就将风衣脱在一旁,自己一人进了院子。他从铁门后找了个扫帚,撩起袖子,从槐花树旁向四周清扫,灰尘顺着风飞到另一边了,两个孩子在窗台边趴着,脏兮兮的小手似乎感觉不到窗户的冰冷,他们静静地盯着青伦的一举一动,正午的阳光刺在他们眼里,映着青伦的影子。 

    青伦忽然想起了森木,这个时候,他应该连饭都还没吃上。

    可情况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糟糕,此时的森木正在一家西餐厅用餐,他将皮衣扔在一旁,如往常一样,自如地吃了起来,即使他知道卡包里的卡已经被停掉了,但作为有钱人,他并不觉得惶恐。

    盘子里只剩下些残余的油水,他打了个响指,唤了声“waiter!”,一位彬彬有礼的男服务生面带微笑地走了过来。

    “先生,要结账吗?”男服务生的声音很好听,像极了最近当红的男主持莫生的音色。

    森木看着他,犹豫了一会儿,心里突然忐忑起来,听人称呼他“先生”,心里倒觉得怪怪的,他将袖口的红色纽扣解开,看了眼桌子上的残景,用余光瞥见男服务生那期待的眼神,低着头,不紧不慢地将衬衣上的纽扣解开。

    “你们这里的暖气很给力啊,现在倒觉得热了起来。”森木抬头看着服务生,眼睛眯成一条线。

    “哦。”男服务生显得有点尴尬,然后一脸自信地说;“我们这里的排暖系统是请的最好的工程师安装的,所以,效果自然很好,先生您觉得菜肴还合口味吗?”

    “哦,当然,当然,perfect!”森木笑着应和着,脚不停地晃动着,“对了,你的声音很像最近那个很屌的莫生,你知不知道?”

    “这个很多客人都这么说过,只不过,先生您还有别的需求吗?”男人打探着问道。

    “嗯……”森木犹豫了一会儿,“来杯红酒吧。”他往靠背上懒懒一仰,整个人显得放松了许多,他侧过脸望着窗外陆续的行人,“如果青伦经过这里就好了”他心想。除了青伦,“森少”也难以开口说出“借钱”之类的话的。 

    服务生端着红酒上来了,那可爱的小身板在高脚杯里晃动着,他从没这么仔细的看过高脚杯;双层的杯体,杯口边缘还刻着些花纹和餐厅的名字,杯脚上写着红酒的产地和年份。酒杯轻触桌面的那刻,酒里的韵香荡漾出来,他品了一口,忘记了价格。

    餐厅里的人陆续都走了,只有他依然在品酒,剩下的酒也不多了。几个服务员在不远处议论着什么,森木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看他,半晌,他将衬衣和袖口的纽扣系上,将身旁的皮衣穿上,径直地走向收银台。

    “刷卡。”他朝收银员看了看,眼波里带电,他最自然的时候,眼波里总带着电。

    收银员是个年轻靓丽的少妇,圆润的胸部在低领毛衫的映衬下喷薄欲出,她接过卡,优雅地划了一下,尴尬地笑了笑。

    “先生,这张卡……”她抬头看着森木,森木将卡包里的卡全部都抽了出来,放到桌面,少妇一张一张的刷着,每刷一张,森木就在心里记恨老森一次。

    “先生,您看您有现金吗?或者,其他朋友之类的……”少妇关切地问道。

    “没有。”森木回答的很干脆。

    “那……少妇有些为难了,她见森木的穿着和每张卡的额度,不像是付不起饭钱的人,又将卡整理好递给森木,一本正经地看着他,“不如这样吧,你在我们这儿做一周兼职,这件事就不追究了。我们这边也正好缺人手。”

    森木想了一会儿,“那只能这样了。我什么时候可以工作。”他耸耸肩,微笑着看着少妇,觉得这办法也没什么不好,正好自己又没别的事做,就当做体验生活吧。

    “就现在吧,”少妇眨着大眼睛看着她,“你随我来,先去经理那里,我跟他说明下你的情况。”说着,少妇起身走到他身旁,原来这女人不仅声音好听,而且身材养眼。森木在身后恭恭敬敬地跟着,不时注意着女人的左右扭动的屁股,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无聊到了极点。

    经理是个高个子男人,他正坐在老板椅上喝茶,听少妇说明了情况之后,一脸嫌弃地打量着森木,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工装递给他:

    “像你这样的小伙子我见多了,把衣服换上,好好工作去吧。”

    经理转动着座椅,将视线转移到窗外,示意少妇带着他出去。

    森木看着手里的工装,一套纯黑的西装,他最讨厌的就是西装。

    “你们经理脑残吧!我可是大学生。不是他想的那种混蛋小子。”森木一脸抱怨地看着少妇。

    “其实我们经理挺好,只是他那不争气的儿子让他操碎了心,差不多像你这么大,听说最近又离家出走了。”少妇一边感慨一边摇头,将森带到休息室,“你在这里换衣服吧,我去工作了。”

    森木只顾看衣服,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穿工装,他皱了皱眉,将衣服仍在一旁的木床上,少妇将门关上就走了,他又将门把锁紧了紧。

    穿上工装,森木在镜子面前照了照,衣服有点小,就像有人在不停地挤压他的胸肌。他将耳钻取下,放进皮衣口袋里,又将皮衣和裤子整齐地摆放在床头,动了动脖子,将领带松了松,大摇大摆地进了大厅,他走到那位声音极像莫生的男服务员身边,嘿嘿地笑了笑,“哥,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多多照应。”

    男人看了他一眼,朝另一个方向走了。森木突然觉得喉咙里卡住了什么,以他以前的个性,一定会立马脱掉衣服,给他两个拳头吃。不过这一次他不想这么做,索性就当做是这阳光帅气的外表被妒忌了。

    “服务员!”

    不远处传来一声召唤,森木抬起头,在餐桌与人群之间搜寻着,见一人正向他招手,他快步走了过去,叫他的是位穿着红色呢子大衣的女人,那红色在餐厅里格外闪眼。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森木低着头。

    “我要……”女人的分贝越来越小,她的声音从上方慢慢下落,直到停留在森木低头就能看见的视线里,女人又迅速坐起身子,半信半疑地说:“森木同学?”

    森木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名字被点的幻觉,他抬起头,看到坐在他面前的居然是他最爱的声乐老师,脸颊一瞬间就红透了。

    “啊,呵呵,是我是我,好久不见。”他尴尬地说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

    “哦,我啊,想趁着放假,出来锻炼锻炼。”

    “真的?”

    “当然。”

    森木自然不能说出是因为没钱付账所以留在这里打工这样的理由了,那样他会觉得开学的时候就无颜面对她了,况且,学校老师都知道,他父亲是森氏集团的董事长。

    两人聊了半天,结果,森木将声乐老师的单也写上了自己的名字,这样,在这里打工的时间就不止一周了,不过他心里高兴地很,下班的时候换上衣服,兴冲冲地回家了。

    天已经黑了,森木觉得疲惫,他躺在青伦的床上,迷瞪着眼,等着青伦回家,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吃上晚餐了。

    夜渐渐深了,路面被月光盖上了一层浅纱,海心和叶子都睡了,高颜儿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她起身走到隔壁,见青伦一人靠在窗边。

    “青伦。”颜儿叫了一声,青伦转过身看着她。

    “还没睡?”

    “我睡不着。”颜儿嘟着嘴,像小时候一样,用水汪汪地大眼睛看着青伦。这时,青伦就会停下手里所有的事情,走到颜儿身边,将她抱到床上,然后自己睡在一旁,轻拍颜儿的背部,眼看着窗外的月光。或是唱支歌,或是讲一小段话,直到颜儿睡着。今夜也如往常一样。

    梦里,颜儿又回到了八岁那年的冬天,柴火堆子旁的那间漏雨的小屋,一个女人痛苦地呻吟着直到死去,她红肿的小手在床边不停地摇晃着女人的身子,一个醉酒的男人回来了,将酒瓶子扔在一旁,牵起她红肿的手,迎着寒风,走了两个村子,在一个大铁门前停了下来,那是她进孤儿院的第一天,那天的雪下得特别大,雪中只留下男人远去的脚印。她一个人在雪地里无助地大哭着,风呼啸着,雪花不时飘进她的嘴里。大铁门静静地开了,走出来的是年轻的海心,和十岁的青伦。她望着他们,停止了哭声。。。。。。

    夜里,她不停地颤动着身子,青伦将她抱的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