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出狱

    更新时间:2016-05-01 19:47:04本章字数:2678字

    走出这块潮湿肮脏的地方有一条青砖铺成的路,它的两侧种满了如同哨兵一般直挺的胡杨,胡杨的叶絮落在青砖上,青砖的缝隙中有枯黄也有新叶,堆积了厚厚一层,让人踩在上面总有一些不真实。

    那是一条通往外界花花世界的路,进入这里的人每时每刻无不在想着何时能踩在那条路上,而我现在恰巧走在上面,只不过一年,为什么比一辈子还要漫长,但我总是熬到了这一天。

    说来有些可笑,我抬起头眯着眼直视胡杨上空那早已斑驳的阳光,有些怀恋,我怀恋的是阳光,不是这里。

    慢慢走在胡杨树的阴影下,我有些痛恨这两排胡杨了,因为他们挡住了光明,我的光明。

    我的后面跟着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官,他们可能没有感受到我此时此刻惆怅的心情,不停的在我身后说笑。走了一段路,我终于走出了我这辈子最厌恶的地方,我看到了两个最熟悉的人,一男一女,中年模样。

    他们站在阳光普度下那愈发明亮的国徽下面,用一种让我黯然神伤的眼神看着我。

    在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们没有来看过我一次,或许是哀莫大于心死吧!我这个儿子于他们来说,可有可无。

    “儿子。”中年女子朝我喊了一声,终究还是验证了生物学中母爱的伟大。

    我别过头,强忍住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最后可能真的害怕他们不听我的命令,只好模仿一个作家所说的话,微微抬头,看着天上随同清风漂浮的白云。

    抬起头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或许真的是不想让眼泪落下来,又或许是不想让除了天空之外的人或者物看见自己的软弱。

    我朝着他们走去,中年男子冷漠的看了我一眼,低沉的说:“走吧!”然后转身上了马路边一辆黑色的轿车,那车虽是新车,不过很普遍,他虽然做了很多年生意,但也没让我和她过上了大富大贵的日子。

    中年女子拉了拉我的手,轻声说:“苏然,走吧!”

    苏然是我的名字,但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两个字了,我在里面的名字叫做十六,因为我进去的时候十六岁。我身子微微颤抖,然后任由她拉着我的手上了车。

    车子缓缓开动,驶入繁华地带时便行驶地比走路还慢,我看着窗外熙来攘往的人群,打开车窗,闭上眼享受这来之不易的热闹。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了,在这不知短暂还是漫长的睡梦中如同一只受伤的小兽,委屈着卷缩在车的狭缝中,其间无论车如何晃动,我那颗夜晚可以照明的头与车窗如何亲密,我都未曾醒来。

    我妈,也就是那个中年女子轻轻晃了一下:“儿子,到家了。”

    我睁开眼,看着那栋陌生的别墅,心里有些低落,这不是我原来的那个家,想不到没有我在的这一年里他的确有了许多建树。

    别墅有两层,我妈把我带上了第二层,指着一个房间说:“小然,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我妈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却被楼下一声带着四川口音的女声打断:“夫人,饭做好了。”

    我低下头看着楼下那张苍老而又陌生的面孔,忍不住笑了笑,日子过得和以前的确天差地远,我突然觉得之前我在那肮脏阴暗的地方,所构思的无数种不切实际的幻想都是扯淡,或许只有一种最真实,我可能是他们在福利院领养的孩子。

    “小然,下去吃饭吧!”我妈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跟在她的身后慢慢下了楼坐在餐桌上,餐桌上端放着几道川菜,我突然想起了以前我喜欢吃辣的事,川菜大多较辣。

    可能是吃惯了清淡的食物,我一时间对那些我钟爱的菜不能接受,喝了一些粥也就觉得饱了。

    吃完过后,那位被我妈称为陈姐的妇女将桌上的碗筷全部收拾好,然后恭敬的朝我爸妈告辞,可能有些弄不清我的身份,所以她在走的时候没有向我问好。

    我妈将陈姐送出别墅的时候,我和我爸并排坐着,我可能不习惯这个距离,起身上了一个厕所,在回来的时候坐在离他较远的椅子上。

    我爸打破了房间的尴尬,起身走入书房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我的旁边平静的看着我:“你需要多长时间。”

    我伸手翻开了文件,然后看到了市一中三个字,脑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女子的身影,那女子虽然没有什么轻国之姿,但背影单薄,让人看了忍不住去保护她。

    “苏然,你不要在缠着我了,我们现在才初三,你能不能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不能,你直接说吧!到底怎么才肯和我在一起。”

    “你如果考上市一中,我可以考虑给你一个机会。”

    “市一中而已,没得差啦!”

    ………

    ………

    后来,她去了天堂,我去了地狱。

    我没有说话,拿着文件起身上了楼,推开了我房间的门,看着那张近乎占据整个房间三分之一的大床,然后慢慢躺了上去,手里还握着那份文件,眼里却忍不住流下了一直未曾留下的眼泪。

    脑中所以零零碎碎的片段汇集在一起,足够让我黯然神伤了,我还是应该做些事来转移我的注意力。

    我起身打开了衣柜,发现里面有很多崭新的衣裤鞋子,而且标码都合适我,想来这一年多的时间,他们只顾给我买衣服了。

    走到靠近床边的镜子前,看着自己烙上几个点印就可以当和尚的光头觉得有些好笑,没两个月就将自己头发斩草除根的地方,自己这辈子应该都不会去了吧!

    脸似乎白了许多,夹杂着一些病态,对于长期处在阴暗中的人,这种肤色很正常。

    眼睛,如果要说变得最大的地方,那应该就是眼睛了,才十七岁,为什么眼神里却有一种死意。

    第二天,我很早便起来了,起来的时候那位陈姐还在忙活,她在看向我的时候有些惊讶,然后开口说:“少爷早。”看来我是这家儿子的事她已经知晓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理会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这不真实的一切。

    我爸醒了,他看到我的时候先是一怔,然后去洗漱,过程中没有多看我一眼。

    我原以为我妈会从接着从那间房出来,可当我妈满头是汗走进别墅的时候证明我错了,她还是没改了早起的习惯,只是现在将早起改成了晨练。

    “怎么不多睡会。”我妈看着我有些抱怨。

    如果我没有看到她手上那几顶颜色各异的帽子,我或许会因为她的话有些感动,但看到她手上的帽子时我的脸色还是变得很难看。

    什么时候,母嫌子丑了。

    吃完早餐,我把文件递给我爸,说了两个字:“今天。”

    这是我从昨天到现在说的一句话,或者连一句话也算不上。

    “我还以为进去了一年多,你变成哑巴了,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我爸将文件合上,瞳孔有些收缩。

    我妈叹了叹气:“你才刚刚出来,不如多休息几天。”

    “不了。”

    我妈没有多说什么,提着一个行李箱进入我的房间,将那些我从未穿过的衣物一件一件小心翼翼的装好,可能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眼泪已经打湿了一件衬衫。

    将行李放在车的后备箱时,我突然看到我爸的眼睛,他笑了笑,他的眼睛会笑,可能是遗传,我的眼睛也会笑,所以我也笑了。

    可为什么我们的笑那么相同,都是那么苦涩。

    车在路过那城市中最圣洁也是最阴暗的地方时,我的身子忍不住颤抖了起来,我显然害怕了,因为想起了一些很不好的事。

    我妈轻轻地搂住我的肩膀,我有些不适应的避开了她,却没注意到她眼中深深的失望。

    车在市里学子最向往的地方停下,我抬头看着那象征着市一中的巨大雕像时眼里竟有些憧憬。

    这里应该是天堂,不是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