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更新时间:2016-05-04 19:40:17本章字数:2768字

    长篇小说 《失重》

    第一章

    我奔跑在夜晚的街道上,因喘息而张开的嘴大口地吞吸夜晚清凉的空气。

    我推开门,房间里的窗帘垂挂的很严,一股异样的气息刺激我的嗅觉,我伸手拉开了窗帘,月光潮水般涌进房间,尘霭如同死者的幽灵得到了解放,沿着光线的阶梯向天堂缓慢攀升。那憔悴的面庞就熟睡在一堆被子的凹褶里,明暗清晰的轮廓安详而无痛苦之感,一只手弯曲着靠近脸旁,放松的手指说明她面临最后一刻的释然,仿佛一声叹息后归入的平静,卸去沉重,坦然自得;注射器躺在地板上,清冷的光泽无理的傲慢,好象它的存在理所应当。

    故事该从我和白云在网上邂逅说起.

    那天,我在网吧里刚看完股票的日K线走势图,电脑上的OICQ里跳跃出朋友的名字,一个小狗系着穗带子的头像下方赫然呈现黄勇的字样。

    “去吃饭啊?”他说。

    我以为他在耍我,于是回答:

    “别闹了哥们,你是不是也想玩我?”

    几天前我在网上结识了一位女网友,聊过两天后她主动提出要和我见面,那天黄昏我搭乘公共汽车来到位于郊区的一所大学门前,在电话亭旁等候了四十分钟始终没能见到一个穿身白色连衣裙的长发女学生出现。后来和朋友闲聊时有人提到了这件事我才如梦方醒,原来是歌星朋友在网上男扮女装把我给玩了。

    “你在哪儿上网?我们开车去接你。”黄勇又说。

    “我在紫阳轩。你到底是谁?”

    “我是白云。”

    白云的名字像一道闪电划破混沌的黑暗,照亮幽深漆黑的城堡。是她?怎么会是她?

    我的沉默使对方在焦急的等待中又打出几个字:

    “难道你把我忘了?”

    我慌忙用手指敲击键盘:

    “当然记得。你怎么用丑陋的名字和我说话?”

    “有人把我女朋友介绍给黄勇,现在我们正呆在一起,等一会我们去吃饭,你在网吧等我。”

    黄勇开着捷达停在网吧的门口,从摇下的后车窗探出一张端庄秀丽的脸,那双乌黑透亮的眼睛正向我这边张望,是的,她正是白云。

    我走近车旁,佯装平静地对车窗里梅花般的脸庞说:

    “你还好吗?”

    “还好。”

    她简短的回答使我往下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而她眼里的星光似乎照穿了我的窘迫。

    “快上车,别光顾聊了;去哪吃饭?选好地方。”坐在司机驾驶位上的黄勇嚷道。

    我刚转向车门,身后却响起好朋友静远的喊声。

    “你重色轻友吗,陆吉?”

    静远刚到,开辆辆黑色的佳美。静远是丑陋打电话叫来的,为了第一次见面的女友,黄勇所安排的这顿饭用心良苦。

    紫红色的捷达向前驶去,我所乘坐的佳美紧随其后。阑珊的夜景繁华似锦,大街上的姹紫嫣红扑朔迷离。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静远问。

    “很久了。”我摇下车窗说,将手中的烟头迎风弹出。

    “我好象在哪见过她。”

    “天府大酒店。”

    “对了,我想起来了,她是天府大酒店的服务员。”

    我们停在一家灯火辉煌的酒店门前。也不知道今晚肥牛火锅的人怎如此的火暴,一楼大厅和二楼包房的桌位早被趋之若骛的食肉动物占满,我们只好重新上车,另寻它处。

    或许是我的缄默和近乎冷淡的表情使白云感到不自在,她从紫红色的车厢里钻出来的身影矫揉造作地表现出对我的疏远,即便如此,她秀美的身材还是一览无遗地呈现在我的眼前,与那个温善柔顺的少女相比,现在的她俨然一个成熟风韵具有典型现代都市感的前卫女孩形象:合体的乳黄色短衣,轻盈亮丽的质感紧贴着她圆润性感的肌肤;微波舒卷的短发自然衬托着她充满灵气的脸。从她与身边女友谈笑风生,镇定自若的举止上看,那往昔脸上梅花般的娇羞正以娇艳欲滴的成熟释放迷人的光彩。当我们一行几人开车到一家海鲜馆,走在前面的她迈出与港台片里街上的女郎同样风骚的步态

    黄勇与第一次见面的女友相邻而坐,我则挨着白云,在圆形的餐桌上唯一显得孤零的便是静远,他远离赌色在朋友当中闻名遐迩,然而,这似乎没给他带来好运,生意场上的接连失利,和最近一次筹办个人演唱会的流产致使百万的现金至今未能全部收回,使他的心事重重与圆桌上欢乐的气氛显得格格不入。

    “别担心,北京那面来信了,再过一段时间他们就把钱划过来。”黄勇对静远耳语。

    黄勇是演唱会的中间联系人,事到如今静远也只好听他的安排,而这顿饭肯定也是静远买单。

    酒菜上来之前,黄勇一直都在侃侃而谈,并时而极有分寸地献媚于身边的女友。他不愧为从前天府大酒店的小老板,尽管他如今已失去那赫赫有名的酒店为基础的庞大财富,可话里话外仍摆出一幅有钱人的尊贵和威严。

    “前两天有人找我,要我入股一个药厂。”黄勇说。

    “需要很多钱吧?”白云手执筷子问。

    “这点小钱对黄勇不是问题。”静远笑答。

    黄勇用手巾擦了擦嘴,正襟危坐说:

    “我现在肯定拿不出那么多钱了,但咱家酒店在,贷个千八百万的没问题。”

    与黄勇尊贵威严的仪态相成鲜明对照的,是我在白云穷追紧逼的睃视下心怀鬼胎的虚弱。

    “你难道就真的没有什么可说的?”白云乜斜着我问,眼里的星光增添了更多的妖艳。

    “那倒不是,我只是觉得今天的见面太突然。”

    白云颤抖着身子,用手捂嘴咯咯地笑出声。

    黄勇和静远疑惑地看着我们。

    “聊的挺热乎啊?”黄勇说。

    “你知道什么啊?这叫久别重逢。”白云熟练地打开一包餐巾纸,在手背上擦拭着说,之后又把脸歪斜过来娇媚地看我:“我真的很想你,难道你就不想我吗?”

    还没等我回答,静远说:

    “那是,久别重逢胜新婚嘛。”

    我们都笑.

    喝多了酒难受,尤其在呕吐的时候,狠不得把窝在胃里无法消化,搅得人坐卧不宁的滚烫液体全部倾倒出来,浑身每一次痉挛的用力,从嘴里吐出来的都是掺有少量食物的黄水,墙角地面上的一滩携带身体的热量在空气中散发刺鼻的气味。敏感的反馈使身体扭曲的同时袭来可怕的抽搐,沿脊椎向上爬升,扩散到周身的每一根神经末梢;撑住冰凉的墙体,伴随抚摸在胸口的双手轻微的颤抖,眼里溢满了泪水。这时你渴盼令人难受的痉挛是身体最后一次疯狂的发作,呕吐结束时你依然为口腔里残存的酒味感到恶心,而这时你已没有能力和勇气再承受一次袭击;你觉得身体软绵绵的,连迈动脚步的力气都像喘气一样轻柔,病人般的眼神呆滞而惶惑。

    我一次次下决心把酒戒掉,即使不完全戒掉也要在酒桌上保持清醒的头脑,具备清醒的头脑,理智才能警告你避免喝多,以免做出愚蠢的行为。然而我的理智总被当时环境的氛围所迷惑,无法自持的激动把理智装进一个封闭的黑色罐头抛进大海。这时视线里的桌子和人都失去了清新的轮廓,迷醉的轻松使我忘却缠人的烦恼,环绕心里的阴影被日光灯明亮的色泽所代替,浸泡在色泽中的轻飘带来的虚幻,使怯懦不在,勇敢从压抑中解放出来。酒并非是酒,像水一样透明清澈,装在杯子里,对它的恐惧也被解放出来的勇敢所战胜。我一饮而尽,无需任何踌躇的喘息,酒精的刺激使麻木激昂活跃起来;我跳进日光灯明亮的色泽里游泳,如同我渴望跳进女人的肌肤里游泳一样。

    使人意乱神迷的物体开始模糊不清,碟子里的龙虾仰面朝天,露出鳞状浓密的细爪,看不到它们的眼睛,或许是被沸水煮开到锅底去了,那失去生命活力的肢体渗入了气体的水分,乳白色的表皮下层鼓胀着令人馋延欲滴的脂肪,仿佛死去的苍白的记忆,人们在饥饿中饕餮大吃的正是我们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