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更新时间:2016-11-15 13:49:34本章字数:2855字

    白天,我从股票大厅出来坐在文化广场的一处凉伞下,蓝色的伞布呼啦作响;浑身雪白的鸽子栖息在草地旁,啄食行人抛扔的玉米粒,发出咕咕的叫声。蓝色的伞布遮挡了我的视线,我闭上了眼睛,阳光在幻觉里绽放出朵朵的百合花,还有向日葵,这情景只停留了片刻,之后那欣欣向荣的景色就被红色代替。我沉浸在记忆的裂痕流淌出的红色,忘记了身边的一切,包括距我百米左右的股票大厅,每日都在那里重复的烦恼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想给白云打电话,但因为那晚的酒后失态,停留在手机键上的手指犹豫不决。

    我起身离开凉伞,懒散地闲逛,文化广场的草坪呈现麦田一样金灿灿的黄色,除了偶尔几株松叶树上点缀的绿色,一切都埋没在万物复苏前的期待。我从吹拂的风中嗅到温暖的气息,阳光充沛,鸽子在远处凌空滑翔。我沿着蜿蜒的甬路向鸽子咕咕叫的地方走去,沐浴一层淡淡氤氲的地质宫绿色的瓦顶,与周围高耸的建筑一起竹笋般直向碧蓝的云霄。路过甬路的一个拐弯处,交错的几根乱枝擦过我的肩膀,枝头上已孕育出生命的萌芽,像花蕊,又像紧收双翼欲飞的蜜蜂。尽管撞进我眼里的是风和日丽的景色,内心的眼睛却总也无以回避身体里死水般沉沉的忧愁。

    鸽子从金灿灿的草坪上奋翮高飞,凌空滑翔的动作在我的忧愁里激起了波澜,我幻想自己也是那洁白的鸽子,冲出紧绷绷的困囿,在蓝天白云中翱翔,但这又是多么的不可能,我身负责任,全家的血汗钱仍在股海里飘摇沉浮,哪年哪月我才能以一己之力把它们打捞上来?

    我开始学习抄股,那正是我在北京投稿失败之后的事。随着二零零年网络经济泡沫的破灭,我对能从股市赚钱的想法也渐渐失去了信心。更为倒霉的是,几年下来,我的本钱竟然跌去了一半。那红色和绿色丛生的日K线布满山巅和山谷,希望和绝望交织人性的贪婪和灾难。我在时间中摇摆,从黑夜到白昼,从白昼到黑夜,从希望到绝望,从绝望到希望,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转眼我已是三十几岁的人了,而我的梦想却仍然没有实现,此时我已写作了七年,抄股被套了三年。黑夜里的蚊子每天都在吸食我的激情。

    我终于鼓起勇气给白云打了一个电话,为了那天晚上的事向她道歉。

    “喂?”白云在手机里的声音轻松而活泼,好象那晚对于她来说根本没有发生过什么。

    “是我,陆吉,那晚我喝多了,真不好意思。”

    “你都把我气死了!”白云嗔怪说。

    “我请你吃饭,当面赔罪。”

    我同白云约好晚上六点见面,她希望我去商场接她,她正在桂林路逛街购物。我对约会时间犹豫不决,主要原因是手头的紧张,钱可以使人进出体面的场所抬高自己的身价,而我那点虚荣心正是为了这个目的才表现出退缩的姿态;我为自己的股票在股市里长期套牢而痛心疾首,此时倍加珍惜赚钱的可贵。股票无法抛出,自己又没有另一笔存款以供急时之需,眼看我和白云的约会面临泡汤的危险,而这种结局又怎能让我忍受。我的兜里只有一百块钱,但我不想让分别几年的恋人看出我现在的寒酸。

    没办法,我只有给好朋友静远打电话。

    “我正在高速公路上开车,现在很忙。”静远电话里说。

    我一时无言以对,静远又说:

    “你先去高峰那儿拿点钱,我一时赶不回去。”

    “这样也行。”

    我挂断电话,又重新拨通了高峰家的电话号码,没人接,可能高峰和爱新觉罗又去麻将馆了,电话只是长时间嘟嘟地响着。眼看钟表的指针在向约会的时间逼近,我的心快碎了,指针滴答的走动声像体内无数的蛀虫啃噬灵魂的声音。情急之中我又打通了静远的手机。

    “过半小时你在家门口等我,我把钱送去。”哥们听完我慌里慌张的解释后说。

    我在家门口的网吧等候静远,在电脑上看了会股票,因无心聊天我走出了网吧,空茫地站在路边。暮色将近,空中滚动迎面扑来的烦躁气息。为了表示我急于见面的诚意,我又再次打通了白云的手机。

    “我现在有点事要办,你再等我一会儿。”我在电话里故意显出匆忙的语气。

    “你忙吧,我去发廊做头发,你忙完了告诉我一声。”

    通完电话我松了口气。

    哥们赶来,二话没说,径直走到我跟前把二百块钱塞到我手里,我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自己的表白毫无意义。他开车走开了。

    一个小时后我在肥牛火锅城一张事先预定好的桌子旁见到了白云。

    她仍然穿着那件乳黄色的外套,敞开的胸怀露出白色性感的内衣;她的头发刚刚在发廊打弯拉直,经由洗发液的梳洗发丝更加润泽。她冲我微笑,然后伸手叫来服务员,重新摆出一套餐具。

    闪烁的星光含情脉脉地注视我说:

    “吃啊,别光顾看我,我老了是吗?”

    “不,还和以前一样,就是有点瘦了,而且成熟了。”

    “都快三十了,能不老吗?以前那个小女孩再也看不到了。”白云说着舀了一勺热汤递到我嘴边。

    “这几年你怎么过来的?”我喝完汤后问。

    “对付过呗,还能怎么样?”

    “你结婚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她咯咯地笑出了声。

    “都什么年代了?什么结婚不结婚的。”

    她低头沉思一会,抬起头又说:“记得那年在天府大酒店时我为你打的胎吗?”

    我点头。

    “那次打胎给我做下了毛病,输卵管堵塞,一辈子不能生育了。”

    “真的?”

    “真的,我没有骗你,我也去看过医生,可是没用。”

    “对不起。”我从来不说这三个字,可是我今天不能不说,因为愧疚正无情地折磨着我。

    “对不起什么啊,我也没怪你。”

    我们沉默了片刻,白云为我盛满调料的碟子里夹菜时突然又问起那个她关注的答案:

    “你想过我吗?”

    我点头。

    她用手抚摩了一下我的脸颊继续说:

    “我可是想你啊,真想找到从前的感觉。呵呵,你那时可太爱嫉妒了,把我和你们乐队当时照的相片都给撕碎了。”

    我们离开肥牛火锅城,她开辆红色的跑车把我拉到吉隆坡大酒店。

    电梯里,我在华丽的装饰镜面中看到了自己不知所措的两只手插在裤兜中,而这时白云从随身携带的皮兜里掏出化妆盒,用唇膏涂抹她草莓般性感的嘴唇。把唇膏放进皮兜,她再次向我投来探询的注视,我回避了她眼里的星光。

    “我来这儿喜欢住最上面的十七层,在那看夜晚的城市特别爽,尤其打开窗户,让风那么的一吹。”

    “你常来这儿?”我双手插着裤兜问。

    “也不常来,只是在闹心的时候。”

    那是一间灯光暧昧的KTV包房,房间里音响设备齐全。

    白云坐在床边打了一个电话,不一会服务生敲门进来。

    “有嗨曲吗?”

    “有。”说时服务生蹲在了地上调试音响。

    白云坐进沙发,从皮兜里找到几片避孕药般的粉色药片,拽出锡纸放在桌面上,用百圆的钱钞压板压平,随后将粉色的药片倒在了上面。

    咚咚的震颤敲击着棚壁,还好,这是隔音房间。

    白云在我的眼前疯狂地跳舞,身子扭动的像个麻花,脑袋左右频繁地摆动,缠绕发丝的五官瞬间给我产生的幻觉是,在她的肩膀上好象长出两个脑袋。

    她停止了摇头,稳住身体,脑袋猛的向后仰了一下,笑呵呵地向我飘来。我被她拽到地中央,她攥住了我的双手,弯腰藏起了脸部的摇头更加激烈,难以自拔的清醒距离我们越来越远。

    她忽然撇开了我的支撑,趔趔歪歪地站到沙发上,鼓机的敲打转移到她的身体,我看见她手舞足蹈的麻醉忽而凹陷,忽而凸起三三俩俩的气泡。更使我惊讶的是,她从沙发上跳下奔向了窗户,打开窗户后朝夜色中闪闪发光的城市喊叫起来:

    “哎-----”

    她还想爬上窗台,幻想能像只纸飞机那样俯冲向闪光的夜色,结果被我抽冷子抱了下来。

    我们一起滚落到地毯上。

    月亮躲藏在云翳中,俯瞰着闪闪发光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