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更新时间:2017-03-01 13:56:28本章字数:2542字

    黑色的七月,黑色的雨,黑色的考场,黑色的考官制服,黑色的泥泞杂沓的脚印,从树叶上被风刮落的雨珠掷地有声;我们在黑色的七月里等待把我们载向未来的火车,每个人的身上都背着沉重的行囊,一张张麻木的紧闭焦虑的嘴唇,排着长队,号令声声;蒸腾的暑气流动身体的臭汗,黑色的乌云覆盖头顶的窒息。狂风怒号,电扇雷鸣,倾盆的大雨里回荡跳轨者的残叫;车轮轰隆隆地驶来,碾过未发育成熟的身体,断肢的手臂攥握空气的轻松;无数的脚从断肢的手臂眼前经过,眼见他们蜂拥挣抢,争先恐后地爬上列车;鸣笛嘶吼,雾烟浓浓,哭喊乱叫蚁群的人流;尽管火车已经缓缓前行,追逐的人群仍然不甘心被抛弃的绝望;又有人在奔跑中落进车轨的碾压,这回是断落的头颅睁着血淋林的眼睛遥望断肢的手臂,它们互相露出会意的微笑。

    由于历史老师对我的羞辱,我离开母校,与高峰和大个儿在同一所学校补习。每天下午放鸭的时候我们就跑去医大阶梯复习功课,置身于大学生们中间,那样的氛围让我们感到自豪。为了证明自己并没有滥竽充数,大个儿向正低头看书的大学生借来一本书,压在课本上。

    “跟我学学吧。”他笑说:“万一巡逻的来了,我们不至于被撵出去。”

    “你小子挺有办法啊?”我笑说。

    “那是,没看你跟谁在一起。”

    高峰壮胆与旁边的女大学生搭讪:“能---不能----借我本书看?”

    女大学生斜睨高峰,说:

    “我干吗要把书借给你,我又不认识你?”

    高峰红着脸,被咽得语无伦次。

    大个儿替高峰解围说:

    “不就是管你借本书看吗,有什么啊?”

    “挺傲啊。”我说。

    “再傲不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大个儿抱着肩膀,翘起了二郎腿。

    在我们针对女大学生的傲慢冷嘲热讽的时候,许多温习功课的脑袋将质寻的目光向我们扫来,而那个受到羞辱的女大学生起身离开了阶梯教室。

    “有什么可看的?”大个儿呲牙瞪眼,大声说:“想找茬打架的我来者不拒。”

    闻听此言,所有将目光向我们扫来的脑袋迅速各就各位。我弯腰笑着,为了不至于让笑声转变成肆无忌惮的哈哈大笑我用手紧紧地把嘴捂上。

    大个儿仍双臂抱肩、翘起二郎腿,那虎视眈眈的样子直到门口出现巡逻人的影子才像老鼠见猫似的有所收敛。

    负责学校治安的校方工作人员是方才离开的女大学生叫来的,我们眼见她朝我们所在的方向扬起手臂,振振有辞,由于距离远,我们无法听清她说了什么。

    “你们是哪儿来的?都出去!都出去!”巡逻人员走到我们跟前说。

    “他妈的。”我们向外走去时,大个儿骂道。

    “你站住。”巡逻人员在身后命令道。

    “是说我吗?”大个儿站在阶梯上,回身问。

    “对,是说你;你刚才骂什么?”

    “我没骂什么。”此时,大个儿笑出两个酒窝,一脸无辜的样子。

    巡逻人员瞪着眼睛说:“赶紧离开这儿,以后别让我再看到你们。”

    我们几乎是灰溜溜地仓皇逃出。

    我们在柏油路上疯狂地骑着自行车,骑了一段,大个儿忽然叫我和高峰停下。

    “行了,别骑了,我们歇会儿吧。”

    我们把自行车立在路边,坐在马路牙上。

    “真他妈的倒霉。”我懊恼地说。

    “有什么倒霉的,我们下次还来,看他们能把我们怎么样?”大个儿又装起了英雄。

    “是那个女大学生把巡逻人叫来的。”高峰说。

    “真应该报复她一下。”我建议。

    “报复?”大个儿挑起眉毛重复我的话说,“不,等我再去的时候-----”

    “你再去会拿她怎么样?”

    “交个朋友。”大个儿笑嘻嘻地说。

    大个儿果然和那个女大学生交上了朋友,而且两人还租了房子同居。我在印染厂工作后,有天下班的路上,我看见他们两人正亲密地散步在人行道上。

    “哎-----大个儿-----”

    “怎么是你?”大个儿站下后诧异地问,身旁的女大学生挽着他的胳膊。

    “刚下班回来。”我说。

    “你先走吧,哪天去你家看你。”

    我再也没去医大阶梯装孙子,每天从补习班出来就往人民广场跑,蹲在树阴下跟人们下围棋。在这里,我意外遇见毕业后考入警校的吴军。

    “你跑到这儿来干吗?”吴军问。

    “下围棋。你也来下围棋?”

    听我如此说,同学淡然一笑,说:

    “我正在执行任务。”

    “执行任务?”

    “抓小偷。”

    同学们天涯海角,各奔东西,而我们这几个高考落榜的人却躲在我家的小屋里借酒浇愁。小屋的窗前满目凋零的花草和乱枝,屋里昏黄的灯光中升腾蓝色的烟雾,像无从转世的鬼魂悠悠荡荡。

    “什么是生活?”我攥着酒瓶自言自语。

    “你可别整这酸溜溜的词了,我们还是现实点吧。”大个儿说。

    “高峰,我那天看见大个儿和女大学生一起散步,没发现吧,大个儿能耐大着呢。”

    “真的?”高峰问。

    “这点小事也值得你们大惊小怪。”大个儿不屑一顾地说。

    “告诉我们你是怎么把她搞到手的?”

    “女孩都喜欢有气质的男孩,唯唯诺诺,酸溜溜的她们才瞧不上眼呢。”

    “我俩是该向你学学。”高峰说。

    “我靠,那是本能,哪儿是学的?”

    “别跟我谈什么本能,快喝酒。”

    “我困了。”我耍赖说。“你不困吗,高峰?”

    “我也困了。”高峰说着把狗皮褥子拽到身上。

    “我不睡你俩也别睡。”大个儿手拎酒瓶,站在地中央恶狠狠地说。

    大个儿的学习成绩比我们都好,但我能看出来,他对考入大学并不抱有更多的希望。于是我们去一家珠海公司面试。那家公司的招聘条件非常苛刻,要求身高在一米七五以上,五官端正,英语能说简单的日常用语。

    走廊里排着长队,都是应届的毕业生,都一样怀揣找份好工作的简单想法。大个儿先我被叫进屋里,出来时我看见他挂在嘴角的笑容,心里知道他的面试一帆风顺。很多人都沮丧地离开了,大个儿当然是被众多面试者瞩目的对象。当我惴惴不安地踏进那间屋子,一个女考官面容严峻地打量我说:

    “你的身高不符合我们的要求,非常遗憾。”之后她打开房门向走廊里喊道:“下一个。”

    我走到大个儿身前,沮丧让我沉闷到极点。

    “走啊?”大个儿对我说。

    我摇头,眼睛呆呆地望向窗外。我要再面试一次,我不能再错过了,我害怕被抛弃的那种感觉,迷失,茫然,无所适从,欲哭无泪。

    “人家相中你就相中你了,试多少次也没用。”大个儿略加嘲讽地说。

    然而,我还是鼓足勇气排起长队进行了第二次的面试。

    “我觉得我有能力胜任你们的工作,”我虔诚的表白没有结束,面容严峻而苍白的女考官早已忍无可忍,一转身,抛出一句带有蔑视和侮辱的英语:

    “shit!”

    我垂头丧气地走出房间,阴灰的走廊里不见了同学的踪影。

    大个儿没能去上南方,他随后应聘进电器商店工作,承包了两节柜台;高峰也找到了工作,在舞厅当上了一名保安,而我则跑到老务市场找到一份在印染厂当推布工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