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更新时间:2016-05-17 16:29:15本章字数:3528字

    十多年前的月亮俯瞰的城市不像现在这样到处是摩肩接踵的高楼,在我十四岁读初中一年级的时候,每天上学的路上都要经过在冬天光秃秃的一片菜地,和煦的阳光中,能嗅到从酥软的脚下散发粪料味的强烈气息。这样的气息并不陌生,在我的同学杨波家宽敞的大院,堆积着的粪堆,粘着雪迹,象喜玛拉雅的山峰傲视群雄,毫无忌讳地把那难闻的气味传送到周围的每一个角落,他的舅舅每年冬天都捡来一大堆的粪料,以备春暖花开时卖钱。我每次去他家找他上学,从院子走过,他都把嘴闭得严严实实,惟恐那难闻的气味钻进鼻孔。

    那天我们正路经那片菜地,从学校的方向,远远的走来两个女孩子,其中穿身蓝色衣装,走路的身资亭亭玉立的那个,同时吸引了我和同学杨波的注意,她面庞的端庄和秀丽,让我们流连回首,虽然那倩影已消失的很远很远。从此以后,我和杨波每天中午上学经过那片菜地,都不由自主地期待她的出现。

    “她长的很漂亮,是不是?这辈子要是能娶上这样的老婆,肯定没白活。”一天,当我们再次迎面遇到穿身蓝色衣装的漂亮女孩,杨波说。

    紧接着他又跟我讲起《封神演义》里土行孙怎样降服一个女英雄作老婆的故事。

    “那是人间最美妙的事啊!”讲完故事,杨波长叹说。

    现在回忆杨波,我才明白他那时是早熟的,我记起他的下颌和唇角都长有胡髭,与同龄人相比他既沉默又忧郁。他的舅舅住在他家,用捡大粪积攒成家立业的资本。

    夏天来临了,春天散发臭味的那片菜地长出绿油油的繁茂,绿荫下结满了柿子和茄子。开阔的视野也被包围的槐树遮挡了。

    就在杨波旷课的这天,我偷摸戴在手腕上表盘发黄的手表被老师发现,父亲因为指针停停歇歇把它扔在了家里。

    老师目光犀利,笑呵呵地让我站起,命令我摘下手表,端详了一会,她仍笑呵呵地说:

    “哎呀,不错吗,是什么牌的?”

    我低垂着头,沉默不语。

    “戴上你的手表,把手举起来,在同学们面前走两圈,让他们也见识见识这是什么牌的手表。”

    第二天早晨,我照常去杨波家找他上学,看见他家的院子门口停放一辆摩托车,上面还坐着一个警察,这使我站在远处不敢走上前。没多久,杨波两手戴着手铐,在高个儿警察的押送下走出院外,坐上了摩托车。我至今记得杨波坐在摩托车上被押走时对我回顾的那一眼,毫无表情,毫无愧疚之感,就象他明天还能上学,希望我按习惯能找他一样。

    杨波的舅舅从院子里出来,肩挎个粪筐,走到我跟前时说:

    “借光让一让。”

    我拔腿走时才注意到我脚下踩到一堆洋洋洒洒的马粪蛋,杨波的舅舅如获至宝地弯下腰,用手里的小铲子小心翼翼的铲入粪筐。

    就在杨波旷课的那天,他从早上步出家门就一直躲在大坝的一棵槐树下,远远盯着菜地的方向,沿着菜地的边缘那条车辙和脚印坑洼不平的土路,望眼欲穿,焦急地等待着。中午,他没有回家吃饭,坐在槐树下继续等待,蛐蛐的聒噪和阳光的温暖,让他躺在了地上,头枕着书包,眼睛刚出现点睡意,他的耳际忽然传来清脆的笑声。他赶紧爬起,用手拍打了几下身上的尘土。

    他走向蓝色衣装的漂亮女孩,从书兜里掏出的刀子握在手里。

    “滚开。”

    “你要干吗?”陪同蓝色衣装女孩的同伴颤抖着嗓音问。

    “关你屁事。”

    杨波用刀子撵走了其中的同伴,然后同样是用刀子把目瞪口呆的另一个逼进了繁茂的菜地。

    是那个被杨波用刀子撵走的女孩惊慌失色的呼救耽误了杨波的好事,当附近的农民赶到时,他们只看到衣衫不整的女孩正坐在地上抽泣,而杨波早已落慌而逃了。

    我再也没有见到杨波,直到好几年以后我成为一名歌手。

    两年后我升入了高中,可是就在高中二年级开学的一天,我平稳而单调的学习生活被彻底的改变。

    那是一次上午的课间休息,正在操场上徘徊的我忽然发现教学楼的墙角下,阴影中站着的女学生中间,有一张令我没齿难忘的脸,她正是那个在通往学校的菜地上我和杨波遇见的女孩。无意中惊奇的发现对我来说无疑当头一棒,把我打在那里,呆怔了半天。

    我的单相思就是从那天上午的一次课间休息开始的。每天放学,只要能看到她,我都有意无意放慢脚步,推着自行车混杂在人流,从众多的脑袋缝隙中紧盯住她的身影不放,走出校门口,跨上自行车缓骑在她的身后。从学校到回家的路程忽然变得很短而且甜蜜,路边的柳树翠意正浓,阳光灿烂,风也温暖。我骑车跟在她的身后,保持一定的距离,既怕被她发现,又希望被她知道自己的一往情深。

    我发现她家的具体位置是在霞光艳丽的一个黄昏,她家就住在我找杨波上学时路过的那片光秃的菜地,菜地不见了,难闻的气味也消失了,城市化的进程将时代的印记夷为平地。我依车停在楼房一个拐角的地方,偷觑她从自行车上轻盈地跳下,打开仓门,推进自行车,而后又重新把仓门锁好,肩挎书包,体态袅娜地走进一个楼门。那次我终于被她无意回眸的一瞥发现,赶紧缩回身子,骑车逃跑的路上心里既幸福又不安。艳丽的霞光正消失在朦胧夜色的天际。我在风里狂奔,回家后饭也没吃,躲在小屋里思绪翩翩。

    我学会了吸烟和酗酒,有一次我竟然在酒后号啕大哭,绝望地把头撞在墙上,因为我看到眼前的小屋既寒酸又破乱,墙角的一处由于漏水,雨痕在白垩的墙壁上留下发黄的圬渍,这使不谙世故的我初尝了自卑的辛酸。

    听见我的哭声,母亲进来小屋问:

    “你这是怎么了?”

    “别管我。”

    这是我记忆中第一次跟母亲这样说话。

    我的小屋窗下,长有没过窗台的花草,由母亲一手栽种,用砖头围成一个小小的花圃,每天早晚,母亲除了要点燃小屋的炉灶还要亲手浇灌花蕾;从炉膛里窜出的浓烟沿着门楣袅袅卷入黄昏。

    我终于知道她叫白云,可我仍然害怕接近她,我怀疑甚至憎恨起杨波,他怎么能用刀子把她逼进那片菜地图谋不轨?我会保护她,不论她遇到任何险情,我都会毫不犹豫的挺身而出。

    春节寒假时,因为看不见白云,失魂落魄的我模仿李清照的如梦令写了一首诗:

    总是独自感悟

    畅游夕阳深处

    暮色已黄昏

    帘中倩影如故

    踯躅,踯躅

    秋叶凋零残雾

    我将这首如梦令装进一个信封,把它偷偷放在白云家门前的鞋架上。几天后我徜徉在她家的楼下,最终鼓足勇气钻进楼体,装成一个探亲访友的人鬼鬼祟祟地从一楼爬上五楼,又从五楼回到一楼,每次经过她家的门前都是我心惊肉跳的一刻,想敲门的手总是被阻挡回来。最后,就在我愁容满腹地从楼上一步步查着石阶查到白云家门前,她突然开门送垃圾袋看到了我,而后迅速闪进屋里,伴随一声关门声,我被拒之门外。

    开学后,我照常无误地进行我那浪漫而神秘的跟踪,在每天放学和上学之前。

    那天早晨,蓝色的夜幕还没有退尽,我便等在白云家楼拐角的地方了,不久她从楼门里走出,象往常一样打开仓门,推出自行车,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她跨上自行车后向大坝的方向骑去,那并不是她正常上学的方向。我预感到要发生什么,骑上自行车跟在她的身后,忐忑不安。果然不出所料,她在大坝上停下来,倚靠车体,回身用乌黑冷漠的眸子注视我说:

    “你有什么事?”

    我被她的注视看得胆战心惊,吞吞吐吐只憋出了两个字。

    “我,我-----”

    就在我只顾低头去看脚下的积雪时,白云突然转身,骑上自行车匆匆远去了。这时,我压抑心底的声音从嗓眼里迸发了出来:

    “白云------”

    这天我上课迟到了,女班主任把我罚站在教室的门旁,什么也不说,只顾背朝讲台下的学生在黑板上涂写龙飞凤舞的英文字母。她写了满黑板后回身看了我一眼,双手支撑讲桌,语调生硬地问:

    “怎么迟到了?”

    “起来晚了。”我撒谎说。

    “好你个捧不起的刘阿斗啊----”她说着把手里的粉笔头一转身摔向黑板,崩在了我的身上。

    我们班经常迟到的还有大个儿和高峰。高峰斜挎个书包,有时也歪戴个帽子,活象个国民党逃兵。每次上课迟到,被罚站在门口的他回答老师的质询都不知所措地用一只手抓着头发。

    下课时女班主任老师把他叫到了教员室,我们都看见他低垂着头,落寞地跟在女班主任老师趾高气扬的身后;女班主任老师临走出教室我们再次听见她的那句有名的口头禅:

    “你们这帮捧不起的刘阿斗。”

    高峰从教员室回来就一声不吭地趴在课桌上,后来我知道他被叫到教员室遭到女班主任一顿狠捋。

    “把你的家长叫来,考试照抄,可下你及格了,啊?”

    “我没照抄,是----是-----”

    “是什么是?-----哪次英语考试你及过格?”

    但高峰记得,这是他唯一一次英语考试及格。

    我在寒假的一天敲响了白云的家门。开门的是她的母亲,一个和蔼的身体健康的中年妇女:

    “白云,有同学来看你了。”白云的母亲朝里屋喊道。

    使我感到欣慰的是,从里屋珊然走出的白云对我的到来并没有显出过多的惊奇,相反她落落大方地坐在我的对面,泰然自若。

    我的谈话即幼稚又好笑,她当时的不耐烦跃然于美丽而清秀的脸上。

    “你打算毕业后做什么?”

    “去我爸的单位上班啊。”

    这还不可笑,糟糕的是我接下来的问话:

    “你喜欢梅花吗?”

    “不喜欢。”

    白云的母亲已经看出了门道,在旁边插话说:

    “你们现在最好把精力放在学习上,很多事应该毕业以后再考虑。”

    我那时虽然幼稚可笑,但也能听出点什么,于是我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