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更新时间:2016-05-18 16:10:30本章字数:2693字

    直到高考在即,我都没能把全部精力集中在学习上,每天上下学依然继续我那神秘而浪漫的跟踪,从未间断,无论刮风下雨,冬寒夏暖,如此的习惯一旦一天没能做到,我就象戒毒一样的难受。我甚至在夜幕降临时骑车来到白云家的楼下,伫立在那扇窗下的甬路上望眼欲穿地发呆,雨水顺着雨伞淋透了我的衣衫,视线模糊中幻想她的笑容迎面而来,在苦涩的阴暗的心海绽放幸福的浪花;冰凉的等待在洒有月辉的甬路上潺潺流淌,汇入淙淙的下水道。

    毕业的这年夏天,高峰在操场上玩篮球时与白云班的一个男生发生冲撞,结果午间休息时,他们破门而入,手拎板凳腿,直奔高峰打去。当时我正趴在桌上午睡,被嘈杂声惊醒后,我眼见高峰象个鸵鸟连蹦带跳杀出重围,尽管如此,他的腰背上还是被板凳腿给以很重的一击。

    “高峰挨打了。”大个儿刚进教室,吴军就对他说。

    “被谁打的?”大个儿瞪着眼睛问。

    “高二的。”

    “我靠,欺负到头上来了。”大个儿脚踩着椅子说。

    “我们不能这样被他们小看了。”

    “对,揍他们。”

    “揍他们。”有人响应。

    “我回家一趟,在我回来之前你们谁也别动。”

    在一片讨伐声中大个儿又离开教室,再次返回时他手里拎个黑色的皮包,在一片唧唧喳喳的讨伐声中,他拉开皮包的拉链,从里面拽出一把把闪亮的片刀。

    “没啥事留着这些东西就是有好处,看,这不派上用场了?”

    大个儿率领我们班的男生,手持片刀在操场上与低年级的男生火拼,那个与高峰因玩篮球相冲撞的学生被大个儿一刀撂倒在操场上。发生火拼的时候我始终是个旁观者,站在台阶上猛一抬头,看见教学楼的一扇窗口,白云正与同学说说笑笑,我不知道她当时的笑容是否是因为看到我的安全无恙。

    大个儿很有经验,见有人被他用刀撂倒在地上,他迅速带领同学撤出校园,我就是在这时赶上他们的队伍的。

    “拿着这个。”大个儿把黑皮包塞到我的怀里说,所有的武器放在了里面。

    我们在高峰家庆祝胜利。厨房里大个儿围着围裙,像个大厨似的吩咐高峰:

    “盐在哪儿?”

    “我给你找。”高峰弯腰寻找。

    “这日子过的,连自己家的盐都不知道放哪儿;让陆吉下楼买去。”

    我刚要下楼,吴军喊住我,塞到我手里二十块钱说:“顺便买几瓶啤酒。”

    我抱着啤酒回来,桌子上已摆上丰富的饭菜。

    “来,为我们的胜利干杯。”大个儿首先举杯。

    “干,干,干。”众人响应。

    “我眼见大个儿把那家伙一刀撂倒了。”吴军说。

    “可别出人命啊。”高峰担忧地说。

    “没事,你们想的太多了。”大个儿又举杯说。

    那天,大个儿怀抱吉他弹唱的情景另人印象深刻,高峰站在旁边笑呵呵地看着,恳求大个儿说:

    “哎,等等,你这儿是怎么弹的?”

    被大个儿撂倒在操场上的男生险些死在送往医院的路上,结果他差点被开除,校方给予他记大过的处分。

    多年以后,当我乘坐火车望向窗外,那匆忙的人流兀然又使我感到步履和嘴角中流露的焦虑是那样的熟悉,那是黑色的七月留下的焦虑在心里作祟的结果,尽管时光荏苒把我推向远离学生时代的年龄,可是挥之不去的阴影却象鬼魅一样纠缠在我的梦中。考场是黑色的,天空也是黑色,包括树干,风吹过拂落的水珠;撑着雨伞等候在外面的学生家长,那翘首以盼的身影;纷乱的脚印连接的考场和公厕。

    我从公厕返回,看见大个儿站在走廊上与高峰对答案。

    “管它呢,反正我都答上了。”大个儿说。

    “有道题我没答完铃就响了。”高峰惋惜地说。

    “你最后那道题的答案是多少?”我上前问。

    “忘了。”大个儿摸着脑袋,笑说。“别对了,没用,都写在纸上了你还能改啊?”

    高考结束的最后一天,我们在考场走廊的窗玻璃上看到用红色的笔触赫然写着:“祖国啊,母亲,你为何抛弃了我。”这不知是哪个预感到自己即将落榜的考生写的字体深深刻在我的脑海。

    高考成绩发布时,教学楼的墙壁上张贴着红纸,许多人站在那里寻找自己的名字。

    “我打了多少分?”高峰从人堆里挤出来,我迎面问他。

    “不知道。”高峰说。

    他转身欲走,我又问:“你呢?”

    “不知道。”高峰说完,走了。

    “别油着,别油着啊------”大个儿叫嚷着冲进人堆。

    “挤什么挤啊,又不是争当三好学生。”我班的女生说。

    “抢钱我干,三好学生不当。”大个儿笑出两个酒窝说。

    “你也就适合干这个。”女生说完笑。

    “听说今年的入取线是420,咱们班都谁过去了?”

    “反正没有你。”大个儿探来脑袋说。

    “有你还不行吗?”女生反唇相讥。

    “也没我。”大个儿挺胸说,一副挑衅的样子。

    红榜上也没有我的名字,我沮丧透顶,那条充满浪漫跟踪的路忽然变得漫长了。

    路上,我将自行车推进路边的花园,坐在婆娑的树影中,如果初恋让我感到茫然,那么针对未来的问题我已彻底感到困惑。这时,那熟悉的身影从远处骑车而来,路面撒满了阳光,而那娉婷的姿势也像阳光一样顿时驱除了我眼里的黑暗。

    “回母校重读。”我站起身来,对自己说。

    当我和那些原来比我低一年级的学生一起,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外,骑入暮色茫茫的街道,我的自尊已忘记别人对我的轻蔑,因为我又重新看到了她。

    循环的季节使天空漫扬鹅毛的大雪。我两手扶着自行车站在路口的红绿灯下发呆,这天我的眼里因为失去她的存在而表现出痛苦的茫然,也就在这一刻,我在沮丧中又怀念起毕业后各奔东西的同学,他们在黑色的七月之后都象空气一样蒸发了。雪花落满了我的肩头和头发上,那充满音容笑貌的脸一个个在我的记忆中飘落。在乱哄哄的汽车喇叭声中我伤心的几乎要哭了。正在我独自凄凉的时候,一个绿色的身影从我的身旁闪过,骑着自行车先我融入街上的人流。我的视野突然的被点亮,使我的内心陡然升起一缕灿烂的希望。

    我失去了白云给我的第二次机会。她穿身绿大衣骑车在我的前方,把我引向我从没看见她走过的一条回家之路。在那条即陌生又不被同学撞见的街道上她有意放缓车速。我紧蹬自行车追了上去,那一刻我们间的距离是如此的近,几乎能听到她的呼吸。她的面颊绯红,呼出的哈气在她的眼前被风吹散。我鼓足勇气,多想向她表白自己的感情,然而正如那天早晨在大坝上发生的那样,我再次失语。我们肩并肩骑车的时间就在连呼吸都能听见的沉寂中错过了。她迅速脱离了我怯懦的注视,向前飞去,把我远远抛在身后。

    我痛恨自己的怯懦,中午饭都没吃,骑车等候在白云家的楼下,却始终没有看见她出来。

    回到学校,我敲响了白云班教室的门,开门的是一个教历史的男老师,他的习惯是当女学生向他请教问题时,他总习惯把身子弯的很低,用那张酒气熏天的嘴靠近女学生的耳边,不耐烦地讲解个没完。当我站在教室的门前提出找白云,男历史老师惊愕地看了我一眼问:

    “你说找谁?”

    “我找白云。”我又重复了一遍。

    历史老师回身朝教室高喊:

    “白云,你认识这个人吗?”

    之后他重新转向我,用恶狠狠的语气说:

    “听见没,人家不认识你,快滚吧,小流氓,再来干扰学生上课,别说我把你拎到派出所。”

    说完后他把教室的门砰的一声关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