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爱朵

    更新时间:2016-07-01 10:51:11本章字数:2895字

    “爱朵。”程序1号冰冷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

    “到。”爱朵的声音抖得厉害。

    这是一个瘦小的女孩,皮肤苍白,两个眼睛亮得吓人。她站起来,身体抖得像大风中的湖面。

    “爱朵。”

    爱朵忽然放声大哭起来。

    程序1号声音里依然是不为所动的冰冷:“请问您还想要继续吗?”

    爱朵突然收住哭声。她的两个眼睛瞪得大大的,闪烁着烈焰一般的光。

    “要。”

    “过来吧。”

    程序1号的身前有一块薄薄的金属板,悬在半空中。

    爱朵脚步坚定地走向它。

    它开始慢慢下降,等到爱朵走近时,它已经安静地帖服在地面。

    “站上去。”

    爱朵站上金属片。金属片载着爱朵缓慢向上升。到了大约一米的高度时,它停下了。

    “开始了。”

    爱朵的身子抖得像个筛子。一道光从天而降,爱朵被紧紧锁在里面。光束中有一道像水母样的雾气将爱朵的脑袋整个包裹在里面。

    大概一分钟左右,雾气散开,光束消失。金属片载着木僵的爱朵回到地面。

    “已经确认。您是低智能者。建议您去W校区,您可以选择的学业有家政服务、清洁服务、酒店服务……”

    “等等。”爱朵阻止了程序1号干巴冰冷的声音,“我有钱,我想购买一些服务。”

    “可以。”程序1号说:“请问您想购买何种服务?”

    “我有100万。”爱朵的声音里有一种不顾一切的哀伤与愤怒。

    “100万”,程序1号摁下搜索键,转瞬即道:“您的资金太少,无法购买服务。”

    “那……”爱朵紧咬着发白的嘴唇,用力道:“我想购买一些药物。”

    “100万可购买的药物有‘记忆粉’‘逻辑丸’‘想象条’……

    “我想要记忆粉。”爱朵原本煞白的脸突然变得通红,她像是跟什么在较劲似的,又说了一遍。

    “记忆粉,能增强人类原始记忆中最强烈的那一部分,通常用于治疗老年痴呆……”程序1号念着说明词,看看爱朵,说:“我并不认为您需要记忆粉。”

    “我要记忆粉。”爱朵的身子不再发抖了,她那双乌黑的杏眼又大又明亮,坚定地看着程序1号。

    “好吧。”程序1号取出一个透明的小瓶子,里面有一些白色的粉末状东西。“您已经被确认为低智者,无论是否服用记忆粉,您都必须去W区接受教育。您明白了吗?”

    “是的。我明白。”爱朵说着,接过程序1号递过来的玻璃瓶,迫不及待地将它全部倒入口中。

    “是的。我明白。”

    “按照规则,我将同步阅读你增强记忆的内容。一旦发现有违规行为,我有权立即清除该项记忆。”

    “好的。”爱朵使劲地憋着眼泪,接过程序1号递来的玻璃瓶,迫不及待地将记忆粉全部倒入口中。

    随着爱朵渐渐进入昏睡状态,程序1号摁下标有记忆的绿色按钮。 

    大屏幕上。

    灰色的天空。雾霾笼罩下残损的街道,污水横流。一间歪斜破旧的小屋,墙体斑驳,沿街的窗户栏杆锈迹斑斑。

    一个中年男子佝偻着身子出现在门口。他穿一件泛黄的白色T恤,军绿色长裤。一阵风过,勾勒出他极其瘦削的身形。他抬起头,可以看见他蜡黄的脸皮下突起的尖锐的骨头的形状。与他枯瘠的生命形成对比的是他手里的盆花。碧绿的枝叶中一朵碗大的七色花傲然盛放着,将粗鄙的竹编篮筐映照的光彩夺目。

    爱朵出现在街道的拐角处。她步履艰难地向前移动着。镜头靠近一些,程序1号看见她满脸是血。中年男子抬头看见了爱朵,他发出一声呻吟般的吼叫,慌忙将手中的盆花放下,奔向爱朵。他奔跑的姿势十分古怪,两只脚远远落后于向前冲的身子,他不出意料地摔倒在地。爱朵跑了起来,到他身边,扶住他的身子,爱朵的血不停地流下,流到中年男子的胸前。程序1号看见爱朵的左眉间有一个很深的伤口,鲜红的肉翻转过来,触目惊心。中年男子哆嗦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各色斑驳的手机,拨通了电话。他把T恤脱下来,捂住爱朵的伤口。

    大概过了三分钟左右,一个穿着白大褂,皮肤光洁、相貌英俊的青年男子出现在街道上。他戴上消毒手套,嫌弃地扔掉那件沾血的白T,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翻看爱朵的伤口。爱朵因为疼痛发出压抑的哀号。中年男子站在旁边,哀哀地祈求着:“拜托……轻点……求求你……孩子太疼了……”

    “200万。”白大褂停下来,冷漠地看着中年男子,说。

    “我……我没有这么多钱……”中年男子呻吟着。

    白大褂冷哼一声:“出诊费30万,稍后账单就会送到你家里。”

    “等一下。”中年男子以异乎寻常的敏捷跑到家门口,捧起那盆七色花,又跌跌撞撞地拦住白大褂。

    “七色花。世间独一无二的七色花,传说中能够给人们带来幸福的花,我送给你。求求你,给我女儿治一下。”

    白大褂看见七色花,眼睛一亮,目光灼灼地盯着中年男子。“这盆花,加上培育七色花的方法,再加一份专利转让声明。”

    白大褂一边说,一边从黑皮包里掏出一张纸,“专利转让合同,签字就好。最好快点,你女儿的血快流干了。”

    中年男子接过这张纸,嘟哝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会随身携带专利转让合同?”白大褂看起来心情很好,得意地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给你们这些穷困潦倒的低智能者出诊吗?你们这些人啊,虽然智能低,但在衣食住行这些生活琐事上总有出人意料的智慧。你们善于创造美,而我擅长出售美。这,就是我们的区别。”

    但中年男子已经没有心思听他说话,他的眼里心里只有自己的女儿爱朵,“她还在流血。”他毫不犹豫地签了字。“求求你,快给我女儿治疗吧。”

    白大褂满意地收好纸张。慢条斯理地打开治疗包,开始给爱朵处理伤口。

    他的医疗技术很高明。不过几分钟,爱朵脸上的血迹消失了,伤口也缝合了。白大褂从瓶子里倒出一颗药丸,给爱朵吞下。很快,爱朵就像没事儿人一样,脸色也恢复了红润。

    可是,突然的,中年男子倒在了地上,双目圆睁,手脚不停抽搐,只有出的气,没了进的气。

    爱朵扑过去抓住白大褂的衣襟:“快救救我爸爸。”

    白大褂冷冷道:“你有钱吗?”

    爱朵摇摇头。

    “你有培育七色花的秘密资料吗?”

    爱朵摇摇头。“但是,如果你救活我爸爸,他就可以告诉你七色花的秘密了。”

    白大褂看看还在地上挣扎的中年男子。“他有90%的可能成为植物人。”白大褂耸耸肩,“500万,给我500万,我就救他。”

    爱朵想把父亲抱起,可是她抱不动,她伏在仍在抽搐的父亲的身上,撕心裂肺地痛哭着。

    白大褂冷眼旁观,束手而立。

    中年人用力拉住爱朵的手,挣扎着说道:“爱朵。你还记不记得我告诉你的种植七色花的秘密。”

    爱朵泣不成声,拼命摇头。

    “你认真地想,努力地想……”中年男子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七色花是能够给人们带来幸福的花,如果你培育出更多的七色花,大家就都可以过上幸福的生活了……”

    爱朵紧皱着眉头陷入更深的回忆之中……

    屏幕突然黑了。

    程序1号冰冷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您的记忆加强功能已经实现。但统计数据显示,您这部分的记忆是负面、不合理的。我们将予以清除。”

    ……

    爱朵从梦中醒来。她的神色变得十分平静。程序1号已经成功清除了她记忆中最深刻最痛苦也是最有价值的那部分。

    “请问是谁给了你100万购买记忆粉?”爱朵将要离开的时候,程序1号忍不住问道。

    “穿白大褂的哥哥。”爱朵说着,不悲不喜。

    三天后,传说中能够带给人幸福生活的七色花培育资料在爱的博物馆拍卖,成交价是10亿元。

    爱朵如期被送进w校区。

    W校区的校长在开学典礼上做讲演:“……同学们,欢迎你们来到W校区,我们的职责是创造美……”

    操场上,站着千千万万和爱朵一样的孩子,正如校长所言,他们拥有创造美的能力。但,校长还有一句话没有讲——很可惜,你们并不擅长出售美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