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第五节 鼎著饕餮

    更新时间:2016-08-16 19:42:53本章字数:3888字

    晨曦薄笼,朵朵茶糜点水开,暗香浮动;

    微云淡抹,茎茎翠竹穿泉生,疏影清浅。

    有女浣纱归,袅袅拂去幽幽蕙,逗这泼墨锦鲤,似喜犹泪;有琴自千里,弦弦弹奏声声思,逐那低首白鹤,衷肠难尽。

    闲来垂钓,如梦初醒,怎一个太初幻境,羡煞神仙眷侣。

    太初都城,建在云梦大泽之上,以竹为舍,借舟方行,香雾缭绕深深见,名曰梦泽。梦泽宫殿,采用龙竹,雕以白玉,缀以珍珠,白芷兰草依傍,名曰临江仙。临江仙青烟冉冉处,四国全景鲛绡画悬挂正中,五只青玉食案捧一著有饕餮纹的立耳蹄足鼎,名曰君臣同膳。

    四国全景画下,即朝南方向,坐着一位已过不惑之年,仪表奇伟的男子,旁边各站有一摇扇簪花仕女和一倒酒青衫侍从。这男子,头戴十二玉藻皂帽,身穿玄龙出海鲛绡,乃是太初国君宣王。宣王坐下,左边依次是东曦门门主兼六世子的慕容夕睿,丞相王居川;右边依次是大将军专符,大夫司马长信。立耳蹄足鼎旁跪有一着练鹊绿袍,妙有姿容的廷尉宋瞻。

    宣王颜色肃穆,问道:“宋廷尉,夕觚死因查得如何?”宋瞻道:“回禀宣王,初步查探,十三世子胸前十字镖离心脏尚有一寸,不伤及性命。致命的,乃是十字镖上的曼珠沙华球根毒……”宣王急切道:“据闻,曼珠沙华球根入药有解毒功效,必须过量才有致死可能。然而,小小的十字镖,即使涂遍全身,约摸也积累不多。”宋瞻道:“宣王,所言甚是。此曼珠沙华球根,不同寻常。微臣猜测,此毒仅微量,遇人血麻痹窒息,死后又从皮肤挥散。所幸,世子当时在泡汤,水温留住丁点此毒。”宣王问道:“可查出是何品种?”宋瞻道:“不知。卫国盛产曼珠沙华,臣请求前往,查探此毒。”宣王恍然大悟道:“说起卫国,寡人倒记起,夕觚与卫国公主韩泣露指腹为婚,无奈夕觚与天佑公主苏樱一见倾心,淑雅和夕觚苦求寡人多日,才答应悔婚之事。廷尉觉得夕觚之死是否与卫国有关?”宋瞻道:“曼珠沙华球根,四国之人皆可寻到。臣不敢妄言,容臣再细查。”宣王道:“一月为限,夕觚尸首,暂且安置,青门引。”宋瞻道:“谢宣王。许后,如何交待。”宣王道:“你告诉淑雅,夕觚中毒而死,仍在查。退下。”宋瞻起身离开。

    宣王饮一口琥珀酒,悲叹道:“众爱卿,夕觚之死,有何高见?”宣王见众人既不言也不食,瞟了一眼东曦门门主,道:“夕睿,你对皇弟之死,有何拙见?”慕容夕睿,一袭素衣,竹簪束发,温文尔雅,不紧不慢起身作揖道:“回父王,按兵不动。”宣王面容沉郁,道:“是你的想法,还是东曦门副门主张留渊的意思?”慕容夕睿道:“父王,如宋廷尉所言,此曼珠沙华乃珍稀品种,天下能花重金寻得的,不多。卫国公主韩泣露惨遭悔婚,且卫国风俗向来与太初格格不入,确有嫌疑。但与本国实力相当的天佑,虎狼之心,来一招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之计,也未可。”宣王叱道:“糊涂!自叶先生归隐,天佑向来不擅长在外交之上耍阴谋诡计。更何况,穆王为了病死在愁烟的箏姬,坑杀十万卫军,其痴情天地可鉴。他若想杀夕觚,绝不愿意将他与箏姬爱女苏樱公主嫁给夕觚。”慕容夕睿低声道:“父王,张留渊已回卫国,调查此事,可否静观其变?”宣王道:“罢了,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安心用你的早膳。”慕容夕睿道一句“诺”便坐下。

    见宣王闷闷不乐,年近花甲的丞相王居川道:“宣王,老臣有话。”宣王道:“王丞相,请讲。”王居川道:“夕睿世子所言,不无道理。夕觚世子之死,疑点重重,三国皆有动机。楚国因除去夏侯家余孽元气大伤,看似已无精力干预他国之事,实则年年与太初因边境划分争论不休,居心叵测。”宣王道:“依王丞相高见,按兵不动吗?”王居川道:“宣王,起兵攻打任何一国,宜从长计议。太初刚刚推行新变法,民心未定,贸然宣战,恐引起内患。”

    宣王咀嚼牛肉,沉默不语。倏尔,又向大将军专符问道:“新入伍的士兵何如?”专符穿的是比较轻便的鱼鳞铠甲,剑眉星目,刚过完三十岁生辰,越发成熟稳重。他作揖道:“回禀宣王,新入伍士兵资质不差,需多磨练。”宣王问道:“何时可以出战。”专符道:“三年。”宣王道:“三年太久,一年可否?”专符道:“恕臣无能。宣王,小不忍则乱大谋。卫国都城凝夜,易守难攻。天佑曾任同门师弟吴钩为骠骑将军,挥兵五十万,依旧铩羽而归。微臣不过养兵四十万,自知不敌。”宣王叹道:“大将军怎么年岁渐长,越发缺乏自信。”专符道:“同门师兄断鸿贵为天佑大将军,也曾说即使用兵百万,仍无十分胜算。请宣王慎重!”宣王不悦,道:“凝夜危机,天佑穆王用错将领,叶先生病重不能同行,而卫国有德高望重,用兵如神的张开镇守,寡人因小妹下嫁张开妻弟赵胜,不得不出兵,攻天佑粮草部队。诸多因素,天佑才败阵。”王居川作揖道:“宣王,前年天佑虫灾,老臣开仓救济,所剩军粮不足三月。”宣王推翻觞酌,怒道:“罢了罢了,一个个,太平日子享受久了,变得贪生怕死!”

    王居川、专符、慕容夕睿皆正襟危坐,缄口不言,独司马长信整整衣冠,起身道:“世子之死,臣以为太初也脱不了干系。夕觚世子强奸夕玠公子未过门的妻子之事,宣王盛怒,若不是许后苦苦相求,恐世子早已被处死。宣王小妹清瑶公主本下嫁给卫国赵胜,是偷凝夜地形图,不料清瑶公主倒戈相向,宣王盛怒,若不是许后苦苦相求,恐早与公主断绝关系……”“司马你这个老匹夫,想说什么?你觉得是寡人派刺客暗杀自己的亲生儿子,再嫁祸给卫国,一旦交战,小妹就会被遣回卫国这般一石三鸟之计?”宣王怒叱。司马长信颜色不改,道:“丞相广积粮,专符勤练军,北冥门造船只,东曦门习兵法,难道不是受宣王指示?”宣王拔剑砍断青玉食案,将剑锋对准司马长信的脖子,怒道:“司马这个老匹夫,朝廷有你们三个帮忙,回宫有淑雅夕玠求情,就目中无人。寡人今日不杀他,难泄这些年受的窝囊气!”三人极力劝阻,宣王无法动弹,而司马长信十分镇静,道:“宣王若杀了我,证明臣所猜测非假,如此狠毒君主,不侍奉也罢!”宣王大怒,道:“你们看看,放肆到天上,寡人今日非杀他不可!”专符和王居川拉住拳脚乱动的宣王,慕容夕睿好言相劝司马长信道歉,君臣同膳一时僵持不堪,无人理会著有饕餮纹的立耳蹄足鼎飘出的阵阵肉香。

    蓦然,一侍从跪地道:“宣王,公子求见。”两位青缎金钗的侍女搀扶一个脸色苍白,行几步便停歇气喘的年轻男子,缓缓而来。这男子,袭白衣,别玉簪,细看眉目神清,珠玉在侧,可惜脸上无半点血气,似窗上糊的纸人,风吹可破。宣王立刻气消,快步搀扶纸人上坐,柔声道:“夕玠,清晨微寒,你若有事求见,告知为父去你寝宫便是,再别辛苦波折。”夕玠咳嗽几下,笑道:“好久没见父王与司马大夫争执了。”宣王斜瞄了一眼司马长信,笑道:“为父自从听夕玠你的谏言,就一直忍着不与长信争吵。我们两个是在讨论鼎,激动些许,对吧,司马匹夫。”司马长信作揖道:“回公子,宣王适才与臣争论是否在鼎上著有饕餮。宣王自然认为饕餮精于品味食物的美恶,多多益善,臣以为饕餮贪食,四凶之一,除去,天下太平。”夕玠笑道:“父王,儿臣斗胆进谏,制著有饕餮的陶鼎,并烹佳肴,分发太初百姓,提倡民以食为天。”司马长信笑道:“公子仁德,臣佩服。”宣王会意一笑,道:“君民同乐,君民同心,妙哉!”夕玠长咳一时,身子冒冷汗,跟个雪人似的,宣王在一旁又是倒水又是捶背,心疼道:“夕玠,不如你回寝宫休息,有这帮忠臣,不必担心。”夕玠声音微弱,道:“父王,不碍事。容我说完。司马大夫,夕玠天生体弱,难为陆老将军愿将陆枫姑娘嫁与我,只怪夕玠与她缘浅,未过门她就与黑猫苟合。太初有一条法令,待嫁女与人通奸,灭族。父王为保老将军晚节,逼迫十三弟担下此罪名,这样错不在陆枫姑娘。”司马长信向宣王作揖道:“臣糊涂,请宣王恕罪。”宣王拍手笑道:“长信常年这般无理取闹,寡人不与计较。”夕玠笑道:“父王,休得寸进尺。”他向身边侍女示意:“你们去看看,太虚真人尺素书应到了。”少顷,侍女捧一白鱼,切开鱼腹,取出尺素,娴熟缝上,放生海里。夕玠读尺素:“按兵不动。”宣王凑近瞧见,果真四字,摇头叹息:“按兵不动。夕玠、夕睿,陪寡人去安慰淑雅。爱卿请自便。”

    君臣皆散,膳堂无声。立耳蹄足鼎上的饕餮,安静地食用肉香。一片枯黄的树叶,从竹梁跌落,绕鼎三圈,坠地。

    类似的枯叶,忆箏公主府醉花阴,繁多。可怜,苏樱公主为慕容夕觚世子之死悲伤过度,卧床不起,拒见任何人。连穆王也被拒之门外,派了一向与苏樱公主亲近的郎中令尹适之守候,便赶去紫微垣与心腹大臣议政。穆王因忧心苏樱公主,寝食难安,道:“一切事由,暂交公子怀处理,李丞相协助。世子惕,你同寡人一道陪樱儿,去小重山散心。”语罢,穆王悲戚而去。李毅丞相,穿蓝缎织四团貂纹朝服,头发花白,稀疏胡须,对着紫微垣中著有饕餮纹的双耳大方鼎,感慨万分:“老臣放弃东曦门门主,来天赐匡扶穆王成就大业。想不到,穆王因箏姬辞世和叶先生归隐,失去壮志雄心。”“丞相,多虑。父王,正是听叶先生之计,韬光养晦。”一身紫色窄袖蟒袍的俊朗男子道。李毅道:“听公子怀一言,老臣倍感放心。夕觚之死,公子意下如何。”公子怀道:“按兵不动。叶先生的意思。”李毅笑道:“筱筱,气量真小。凝夜危机,我责备她急功近利,她竟十几年不与老臣往来。”李毅笑的时候,昔日美好的回忆随着皱纹的抽搐,一点一点地流进他的眼睛。公子怀似乎能感受到当年父王,叶先生,李丞相意气风发的故事,可他笑不出来,轻声道:“等叶先生从初露锋芒回来,她会亲自拜访。”李毅笑道:“哦,那老臣要网罗一些天佑美食款待故友。别看她傲慢无礼,私底下是个饕餮。”公子怀,望着李毅同他的旧时光离去,一时不知所措。

    双耳大方鼎下,也躺着一片枯叶。那枯叶原本悠然睡在大方鼎的耳朵,因想瞧瞧传说中的饕餮,甘心被风吹落。风呵,唱了千年,也无法腐蚀饕餮纹,只是平添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