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出生

    更新时间:2016-08-11 01:56:54本章字数:3218字

    若微出生的那年冬天上海特别冷一些,罕见地飘起了不大不小的雪花片。 

    雅琴抱着这个不足六斤,小猫一样的小小婴儿完全没有初为人母的喜悦,她甚至瞒着家人偷偷哭了一场。

    原因简单,就因为她是个女孩儿。

    雅琴一心盼着头胎生个儿子,以稳固在婆家、在孝然心中的地位。可惜,事与愿违,十月怀胎,小心翼翼,最后,却抱着个女儿。 

    七十年代末期,部分国人思想还比较老旧,重男轻女,养儿续香火的观念还很重,雅琴也不例外。 

    并没有人啰嗦她一句,可是,她就是过不去自己心里这道坎。她是如此深爱着丈夫,而丈夫是关家唯一的独子,生个女儿,香火就断了。丈夫会不会觉得自己运衰?会不会心里失望?

    从小女孩出生那一霎,她的妈妈内心就没有安宁过,她几乎忘记生产的疼痛,翻来覆去,被各种念头折磨着。 

    小女婴眼睛很大,一出生就睁开了,嘴唇薄巧。她还太小,看不出像谁更多,事实上,对很多人来说,刚出生的婴儿都长得差不多。可是接生的医护人员都夸赞这个小小婴儿,说她长大了必是个清秀美貌的姑娘。 

    对此,雅琴听不进心里,漂亮与否无所谓,关键她不是儿子。

    若微的祖母是个五十多岁,干净利落的老人。守寡多年,据说,结婚没几年男人就去战场了,再也没有回来。留下孤儿寡母,一子二女。 

    这关老太虽然上了年纪,但神态举止间似乎比年轻的儿媳妇更有风采。她出生富农,幼时随着两位哥哥读私塾,皮肤白净,气度沉稳,在那个年代的老年人里算有一点文化的。

    多年一人独自支撑家庭练就了她雷厉风行的脾气。会抽烟,用她自己话说,这是丈夫走后,慢慢学会的,唯有这样才能在诸般困苦中给自己一点排解。 

    她经历过战争,经历过几次迁徙,几番苦难,一直有人要她交代从军的丈夫究竟去了哪里?

    她始终一口咬定,打仗,死了,没有消息。

    家被抄光,掘地三尺的抄,最后只留下几件无法拖走的笨重家具和被摔得支离破碎的杯碗茶碟。 

    即便如此,这个瘦小的老式家庭出生的女人依然挺了下来。她在战争中没了妈,便接自己的爹过来帮忙看着三个幼儿。从未外出谋生过的旧式女人,独自走出去找事做。针线也好,摆摊卖字画写门联也好,甚至帮佣,只要能赚钱养活孩子,她都做。日子虽然艰苦,但是即便后来的三年自然灾害中,她的孩子也在半饥半饱有书读的状态下熬了过来。 

    现如今,一儿一女都已成家,只有最小的女儿还在忙着相亲。辛苦了半辈子的关老太终于开始慢慢舒心了。

    抱过家中第一个孙辈,关老太轻轻叹息了一声,不可否认,老思想作怪,她心中是略有遗憾,老人都希望家里能有个孙子续香火。 

    就此一声,已深深刻在了内心早已翻腾多时的媳妇心上。

    但是雅琴不会吭声,因为她很清楚,她的这段姻缘是自己求来的,男人并不钟意她,她只是趁着男人与初恋女友误会之际趁虚而入。闪婚,并且很快生下了这个女儿。现时现刻,如何占据男人心中的位置,如何稳固在婆家的地位才是首要任务。她颜面上没有表现任何不快,只在心里,深深地记下了婆婆这一声轻叹。 

    而若微爸爸,孝然,这个刚三十出头,已在一家大型国企混得如鱼得水的男人一反严肃冷漠的常态,眼角眉梢尽是喜气。他小心翼翼接过女儿,不知怎么抱才好。左看右看,觉得这个小小的婴儿眉眼口角都得自己真传,越看越喜欢,抱着颠颠抖抖,爱不释手。他并不太关心躺在病床上刚刚生产完的妻子,只是常规性问候两句,现时现刻他只关心女儿多重多高,什么钟点出生,第一声哭喊是否响亮…… 

    看着丈夫对女儿的喜爱,雅琴稍稍放下了一点心。但是,转瞬又想,如若是个男孩,丈夫一定会更加欢喜吧。这个男人是如此传统孝顺,又身负传宗接代的重任,不可能不在意这个。她又想起婆婆那一声轻叹息,心如针扎,这声叹息如此刺耳,可是能怎么办,就是个女孩,只能怪自己肚子不争气,或者,怪这个丫头投错了胎乱搅局。

    她躺在床上,并不能安心休息,各种念头依旧纷沓而至,谁知道呢,又或许,丈夫只是把不快和失望掩饰在心里,不轻易显露出来而已。她思绪繁杂,加上伤口疼痛,内心很是煎熬。

    对于若微的出生,两位姑姑是发自肺腑的喜爱。

    新生儿总是能带给人希望。 

    特别是大姑倾兰,她已结婚好几年,肚子却迟迟没有动静。寻遍中西医,夫妻俩检查做了无数,结果都是好的,就是肚皮没反应。开始还很焦虑,眼看往四十走了。可焦虑到最后还是一样的结果,慢慢也就接受了。不强求,不育就不育吧。

    好在倾兰的丈夫、婆婆都是明事理的人,并没有给她太大压力。所以当她抱着弟弟的女儿,心中感慨不已,虽然是个女婴,也是家中这一脉香火,她是多么渴望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啊,既然老天不能赐给她一个婴儿,那么弟弟的孩子,也当视如己出。 

    而小姑姑慕兰尚未婚配,虽然接近三十仍有些青春少女般的单纯,那个年代的人原本就简单。她欢天喜地,用巴掌丈量了孩子的身高大小,买了毛线,日赶夜赶去给侄女织毛衣了。

    孝然因为是国企外派人员,组织只批准了七天假期。等妻子出院回家做月子,他也必须归位工作了。这七天里,他到是尽心尽力照看着孩子,学着给她喂奶瓶,换尿布。原本不太擅长家务的男人,照顾起婴儿,倒也够细致。 

    月子毫无疑问,根据习俗,是在婆家做的。关老太也早早把鸡蛋、红糖、桂圆、红枣等等物件都准备齐全了,那个年代物质还比较匮乏,购物凭粮票,按需分配。要喝个蹄髈汤,炖只老母鸡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好在老太早早就用竹箩筐栓养了两只鸡,石库门房,都是公用地块,养太多也不好意思。 

    因为邻里关系和睦,大家知道关家媳妇要生孩子了,到也都乐意腾出地盘儿供这两只鸡仔跳腾。加上这一片儿新生宝宝特别少,善良朴实的邻居们还都很期盼这个婴儿出世。 

    根据当时按需分配规定,若微出生后,家里可分得每日一瓶牛奶。牛奶用卡领,每月一张,凭卡领奶。那个年代母乳喂养才是主流,牛奶只能作为辅助。 

    可是,这个小姑娘却也折腾,从出生第一天开始就拒绝母乳。情愿饿得哇哇哭。若强行塞她嘴里,她会出现好似呕吐的表情。折腾来折腾去,最后,大家只能投降。用牛奶兑稀了灌奶瓶里喂。一触碰到橡皮奶嘴,她到不哭了,张开小嘴,一口一口吸。吃饱了,就去睡,也不闹腾人了。 

    看着孩子每次被强喂母乳时的挣扎哭闹,加上妻子时不时掩饰不住的不耐烦表情,最终孝然说,不要喂母乳了,就全牛奶吧。

    可是,去哪里找这么多牛奶给这个娃呢?孝然想办法通路子,很快家里又多了一张牛奶卡。这样一天就可以领两瓶牛奶。再后来,大姑父把他自己家的一份也拿了过来。这一份是姑父老母亲的福利,亲家老太太老来得这个最小的儿子,十分疼爱,连带着也疼媳妇。自己八十多,国家每日分配给她一瓶奶,她听儿子媳妇说了若微的事儿,立刻把自己这份也送给这女娃了。 

    大家都感叹,这女娃儿好口福,一天三瓶奶,已经属于领导级待遇了。

    孝然在临行前还做了一件事,就是给女儿取好了名字。他在纸上笔力遒劲地写下“若薇”二字交给妻子,他说,女儿生在寒冷冬季,又是午夜出生,寒夜茫茫到哪里去找食,多给她些草,将来也好不愁衣食。 

    雅琴点头接下了,她看着纸上那两个字,想得却是另一个心思:若薇,若微……也就是要像“薇”那个女人了?可见,那个女人在他心中的位置始终不减,我辛苦为他生下女儿,却要像着他的初恋?若叫了这个名,日夜与我相伴,才是滑稽!她心下愤然,面上却非常平静地送别了丈夫。 

    夜里,小女婴睡得很熟,雅琴无心睡眠,翻来覆去,凝视着身旁这张小小脸蛋,不知为何,依然毫无为人母的喜悦,再想到这个孩子从出生就不肯吸自己一口奶,心底里竟升腾起一丝厌恶。叫你“若薇”,呵呵,你爸爸心里究竟把我放在了什么位置?你也跟着他们一样排斥我吧,连我的奶都不要,果然是他们一家的种。 

    等出了月子,雅琴去派出所给孩子报户口上名字。回来的时候,户口簿上赫然写着“关若微”,大家都很奇怪,怎么好好地少了一个“草”字头。若微,微小衰败,不吉利啊。可是户口已经上好了,更改几乎不可能。 

    雅琴解释说,派出所同志隔着窗口,外面又吵,当时肯定没听清楚,匆忙间弄错了字。定了局叫人家再改,也不乐意了。只能作罢。 

    邻里也议论了一阵,好好的孩子,弄错了名字真可惜,微,这个字看着就不好。 

    中间孝然又回来探亲两日,看了女儿户口簿上的名字,没有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