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 跑关系

    更新时间:2016-08-24 10:31:15本章字数:8536字

    怀恋着曾经对东子真心付出的日子,王社感到一种晓风残月的凄美。王社知道谁也留不住时间的,日车翻新,他知道他和东子一样,明天太阳升起时,还要干着自己该干的事情。写作的梦想令王社会在日常中表现出太多的格格不入,父亲对他说,我们都很平常,也都非常普通。大千世界,芸芸众生,看一下街市的人流,每个人身上都是有故事的,但是,每个人都想安身立命,过一种安居乐业的生活。你到部队,能学点技术,回来后好找职业。再以后,找个对象结婚生孩子过日子,人生,就是这样。想着父亲临走时对他说的话,王社轻嗟一声,他觉得自己不应当那样平凡庸碌的生活。

    起床军号声响起时,王社也发现自己一夜没有合眼。

    “快点,动作快点。”班长鞠猛催促着正在穿衣服的战友说,“今天咱们班不出操了,去县城出差,吃饭时要快,听我哨子声要立马上车。”

    “班长,去县城?谁开车呀。”靳华的目光炯炯有神,他紧紧地盯着鞠猛说,“早都听说你是汽车部队的,这一次带我们新兵过后就要提拔了。班长,能让我坐在副驾驶位置吧。”

    “新兵蛋子,怎么就你老毕毕的?”鞠猛瞪一眼靳华说,“去明光酒厂拉酒糟,到时候你表现好的话,回来的时候是可以让你坐在副驾驶位置的。不过,那还要看一看人家三十八团的驾驶员愿不愿意呢。”

    “今天和你们新兵班去嘉山县城出差,什么时候出发,我听你的。”邢远海走到鞠猛身边,”现在,车辆已经保养过了,就等着你的人上车了。”

    “你是连长,我应当听你的才对。连长,咱们不是要等吃过饭再去吗?”鞠猛笑了笑,“弟兄们去城里干活,天这么冷,咱们就到县城吃个早点吧。我给团长说了,算公共开支。走吧,司务长都被我带去了。今天,咱们一天都在城里吃。”

    “要干一天呢。”靳华睁大了眼睛,“这样的话,咱们一天都不要出操了。”

    “是的,不要出操,但要出差,到时候弟兄们都不丢间藏力,争取一天时间把出差任务完成。”鞠猛冲着已经穿戴整齐的战士大声说,“如果该咱们干的活没有干好,连长会笑话咱们的。”

    清理酒厂的酒糟是件又脏又累的活儿,半天下来,战士们都已经累得躺到地上不想动弹。滴水成冰,鞠猛不让热得满头大汗的战士脱掉棉袄,他说,那样会感冒的。

    “班长,晌午弄点酒喝吧,解解疲劳,浑身乏得受不了。”靳华躺在鞠猛的身边,”你瞧,我手上都磨出血泡了。”

    “等血泡破了,变成老茧就好了。”鞠猛伸出手掌在靳华面前晃了一下说,“连长,以后,出公差的机会多着呢。”

    “我还以为出公差是什么好事呢,原来出公差就是出体力活。”靳华掏出烟递给鞠猛,见鞠猛摇一下头,他笑了笑,“班长,马上就要分兵了,我想去你们汽车营,能行吗?”

    “你从哪知道我是汽车营过来的?”鞠猛警觉地看了一眼靳华,“你小子,消息挺灵通的。”

    “我还知道汽车营来了一个连长,叫邢远海,对吧。”靳华很神秘地把身边朝鞠猛凑近了一些,“没有人,没有关系,是不能分配到汽车营的,我知道你有后台,不如帮我一下,能当汽车兵,是我最大的梦想。”

    “你小子,当兵前参加工作了吧?说话做事挺老道的,不过,部队里不讲请客送礼那一套的。只要你好好干,机会还是有的。”鞠猛站起来看了一眼躺在地上横七竖八的战士,掏出哨子吹了几下。“听好了,在干一个小时就收工吃饭。”

    “还要干?太阳都到头顶了。天已晌午,还不收工,是头驴也许歇歇磨了。”靳华起身把烟头弹向远处,叨唠着拎起地上的铁铣。

    酒糟池子一个连着一个,战士们清理了一个又一个,好多人边干边牢骚满腹。

    王社和靳华两个人走在酒糟池子之间的池埂上,望着脚下有的还是糊状的池子,他们慢慢腾腾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

    “王社,你说咱们这样什么时候是个头?”靳华叹息一声。

    “什么头不头的,靳华,你是不觉得咱们天天要这样挖酒糟池子?”王社走在靳华的身后,他不明白靳华为什么要这样说。

    “你难道不以为咱们以后就这样吗?我算是看透了,如果咱们的兵种不是汽车兵,也就是天天这样出公差了。所谓出公差,不就是天天象农民一样干活吗?如果是这样,我还不如不当兵呢。在农场,不也就是这样嘛。天天吃饭干活,到月拿几个死工资。”

    “其实,人生就如一幕戏,喜怒哀乐,只要我们用心去演绎,完全投进去,有时候,也会有角色错位的感觉。既然我们选择自己的理想,就要这心中的理想付出一切一切。”

    “什么人生呀,理想,王社,你以后少给我谈那些。”靳华有些愠怒地看了看远方。远处,一辆吉普车开了过来。

    车上,丽华和萧莉下了车,她们说笑着朝酒糟池子这边走了过来。

    正在挥汗如雨的战士看到身着军装的丽华都一个个呆立着,有几个人还在小声嘀咕着什么。

    “靳华,人这一辈子能过的幸福就可以说没有什么遗憾了,在人生的旅途上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经历和坎坷,生活中不知包含了多少酸甜苦辣,有快乐也有痛苦,也有很多的无奈和伤感。但是只有经历过痛苦的人才知道什么叫做幸福和快乐,才知道该怎么样去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生活。也许人很难做到自我满足,其实道理每个人都明白,但人往往是违背而行,谁也说不清楚。看淡一些东西,在心里对自己有个宽慰的心,也才知道自身的价值。为理想而奋斗,为心中的理想活着,那样,就算是承受饥饿、寒冷、贫困,只要心中有梦,就有机会、有力量去求索。靳华,你不要消沉,只要心中有了个目标,就要去努力,去实现。”王社正和靳华谈心,看到丽华和萧莉来了,便收住要说的话,呆若木鸡地望着两个女孩子走了过来。当然,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的人是萧莉,她不明白这个女孩子和东子长得是那样的想似,简直象一个人一样。

    “我会的。”靳华心不在焉地应付着王社,两眼却紧紧地盯着正走向鞠猛的丽华和何青。

    “其实,我知道你很在意新兵生活结束以后分什么兵种,说句实话,只要心中有了远大的理想,分什么样的兵种都是无所谓的。”王社目光盯着萧莉,嘴里却依然喋喋不休,“少年立志,勤学广记,方有成材之气。青年修身,勤奋辛劳,方有立业之本。一个人没有理想,就象夜航的船只没有灯塔一样。要有理想,要有目标,要有心中的灯塔。”

    “是的,心中有数。我懂。我懂。”靳华看到鞠猛快步跑向丽华和何青,当下惊叫了一声。

    “靳华,你怎么了?”跟在靳华身后的王社分明看到靳华一个踉跄跌进了糊浆一样的酒糟池中。

    鞠猛正想和丽华说话的当儿,听到身后一片乱哄哄的叫喊声。

    “靳华掉到酒糟池子里。”鞠猛听到这样的呼叫声当下心中一惊,急忙又回身跑向酒糟池子。“怎么了,怎么回事?快,赶快救人。”

    在酒糟池子里挣扎着靳华见众人簇拥过来,他故作痛苦状的大呼小叫起来。

    “快,快来人救我。”靳华已经被泥糊状的酒糟淹没到脖子,他奋力地向边缘攀爬着,两只手黑乎乎的,几次抓到池埂又都滑落到池子里。

    “把手给我。”鞠猛拨开众人,伸手捉住靳华的手说,“抓紧,不要松开。”

    鞠猛把靳华拉上来以后,忙吩咐众人把李华抬起来。

    “班长,靳华的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怎么办。”张志华用手清理一下靳华脸上的酒糟,”天这么冷,他里里外外都是酒水污水,咱们朝哪抬呀。”

    “把他抬到车上去,快。”鞠猛朝丽华身后的吉普车指了一下说,“快,快把靳华抬到车上去。张志华,王社,你们两个跟着上车。”

    王社和张志华把靳华抬到吉普车上以后,他们相互看一眼,又都目光转向鞠猛。丽华和萧莉也跟着上了车。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丽华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鞠猛,“鞠猛,你瞧,他的嘴唇都发紫发青了,快把他送到医院吧。”

    “不,不,我坚决不去医院。”靳华嚎叫似地大声说到,“不行,我要继续完成任务。轻伤不下火线,再说,我只是湿了衣服,怎么能以此为借口不参加出公差呢。找个地方,我换一下衣裳就行了。”

    “那行,咱们快走吧。”丽华拍一下驾驶员的肩说,“张梦军,快开车,去我家。”

    “去你家?”鞠猛睁大了眼睛望着丽华说,“丽华,你好不容易从三界来一趟县城,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哎呀,别哆嗦了,我要办的事情已经办好了,张梦军从军马场汽车训练大队来送人的,我只是碰巧搭一下便车。在新兵团,听说你来县城中午不回去了,我就带着萧莉来看一下你。本来想和你一块吃午饭的,看来,只有等下一次了。”丽华嚷嚷到,“快,救人要紧呢。”

    “那好吧,你们快点走吧。”鞠猛有些不情愿地下了车子,朝张梦军挥一下手说,“张教练,路上慢一点。”

    “好的,鞠猛,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的,三档都能过S杆,这个绝活在训练大队还找不出第二个人呢。当然,你也许有这个可能的。听说你带完新兵以后就要去汽车管理学院学习了。恭喜你,学成归来,咱们再较量较量吧。”张梦军笑了笑说。

    “会有那么一天的。”鞠猛朝张梦军挥一下手笑到,“一路顺风。”

    “小子,等着吧。”张梦军嘿嘿笑了笑,拧了一下点火开关,左脚踩下离合器,把变速杆推到二档,然后,左脚松开离合器,右脚踏下油门,鸣了一下汽笛,车子走了。

    “师傅,快点走吧。”伏身正在拨弄靳华身上酒糟的王社催促到,“快点开车吧,靳华都浑身打哆嗦了。”

    “车子不是走了嘛,还叫什么。”张志华瞪一眼王社说,“真是没有见到这么好的车技,车子启动时,坐在车子里的人竟然没有什么感觉。”

    “嗯,是没有觉察到什么动静。”王社看了一眼车窗外飞驰的景物,嘀咕到,“不象以前在家时坐车时,车子启动时总是把人晃得前仰后合。”

    王社看了一眼开车的张梦军,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孤傲,他兀自刁起一根烟,并不理会车内的人。“啪嗒”一声,王社怀中的日记本掉落下来:古往今来,有多少志士仁人为了正确的人生目标矢志不渝,以身拚搏,树起了真理的丰碑,数千古风流人物,哪一个又不是先天下之乐而乐呢。自己现在仿佛有什么忧虑似的,还在理想船边徘徊、踌躇,屈原李白岳飞舞文弄墨与驰骋疆场,忠心报国为民图利,都能在英贤的丰碑上记载英名,远播后世,自己是没有必要情思缱绻的。一切为了祖国人民,只有这样,才能所向披靡百折不挠,理想的风帆扬起来,愿理想之船帆鼓满劲风,把生命之舟驶向追求的理想海洋。

    “啪嗒”,车子一阵晃荡,王社手中的日记本又掉了下来。

    “看什么呢?”张志华伸手捡起王社的日记本,打开后看到的是一笔流水账。张志华看了一会儿日记本突然惊叫起来,“王社,你是什么意思?怎么什么都记在小本本上呢。”

    “嗯。”王社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表叔,你不要看了,这些都是我胡乱写的。”

    “日记是个人隐处,最好不要看别人的东西。”丽华回头看一眼张志华,“你们几个都是萧城的兵吧?”

    “怎么,你能听出来?”张志华把日记本递给王社,“是不是我们淮北的口音尾音太重?”

    “差不多吧。”丽华笑了笑,“不光是太重的事,是太艮,有些生硬,象吃夹生饭。”

    “说到口音,我觉得我们家乡话还是比较接近标准语的。”王社把日记本装进口袋说,“我看过一本书说,我们家乡话属于北方语系,发音是四个音符,南方人发音是九个音符,说话太快,听起来象鸟叫一样。”

    “你说谁说话象鸟叫一样?”正在开车的张梦军回头瞪了一眼王社说,“老子是南方人,你听我说话象鸟叫吗?”

    “师傅不是,你不象鸟叫的。”王社看了一眼丽华,嘿嘿地笑了笑。

    “张梦军教练可是咱们师有名的红旗车驾驶员了,是把整个青春献给部队的优秀志愿兵。”丽华笑了笑说,“我说的对吧,张教练,你的事迹经常在咱们师广播站里播送呢。还有,军报上也常看到你的报道,说你为了完成军训任务,硬是把自己的婚姻大事耽误了。”

    “这倒是真的。”张梦军边说边深情地看了一眼丽华。

    “师傅,快一点吧。”靳华哆哆嗦嗦着身子说,“真冷,我快要冻僵了。”

    车子在吴中山家的门口停下来,丽华跳下车子冲院内大声喊叫起来。

    “爸,妈,家里有人吧。”丽华边喊边推开院门。

    “怎么了,怎么了。”吴中山和何阿姨惊慌地从屋内迎向丽华,见门口停了辆军车,吴中山把头向门外探了一下问丽华,“闺女,这是咋回事?”

    “姑妈,有个战士去县城拉酒糟,不小心掉进酒糟池里去了。”萧莉边说边扯着何阿姨走向屋内,“姑妈,快把家里的衣服找出来给那战士换一下。”

    “怎么会这样,不会有什么危险吧。”吴中山走近靳华,看了看已经冻得脸色发紫嘴唇发青的靳华,“你是新兵?是哪个带的兵?怎么这样不小心,我经常教育带兵干部要爱兵如子的,这些新兵在家里都是宝贝疙瘩,人家爹娘把他们的孩子放给咱,就是信任咱们,相信咱们。要是有个闪失,咱们怎么能对得起人家的爹娘呢。”

    “爸,别说了,快帮着抬人吧。”丽华娇嗔地瞪吴中山一眼,“是鞠猛带的兵。”

    “报告首长,是我自己不小心,和我们班长没有关系的。”靳华挣扎着向吴中山敬了个军礼,“我叫靳华,是从萧城农场过来当兵的。当兵前,我曾经在农场开过拖拉机。”

    “好了,好了,别说话了。”张志华拨打一下靳华的手,和王社示意一下,二人抬着靳华就朝院内走去。

    王社没有到躺在吴中山家床铺上的靳华会轻声对他说自己是有意掉进酒糟池子里的。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王社惊诧地望着靳华,“这么冷的天,冰天雪地的,你怎么可以这样呢。靳华,你冻得嘴唇发紫脸发青,浑身打哆嗦,如果真得出了人命,咋办?”

    “为了接近吴团长,我这样做是值得的。”靳华冲王社诡谲地挤一下眼睛,“我知道咱们班长和吴团长的丫头在谈恋爱,看到那个丫头来找李班长,我知道这是唯一接触团长的机会了。你和张志华都有家里人给你们跑关系走门子,我靠谁?”

    “你怎么可以这样想呢?其实,只要你有远大的理想,分什么样的兵种不都是穿军装吗?”王社还想说什么,见张志华从外面走了过来,他欲言又止。

    “你暖和一会吧,我和王社要赶回去了。”张志华帮靳华掖一下被褥说,“刚才吴团长说了,你现在就住在这里吧。吴团长让何阿姨给你熬姜汤呢,靳华,你小子,真有你的。吴团长把自己棉袄棉裤给你穿了,还让你睡在他的床上。”

    “咱们是新兵,只有一套衣服,团长是老兵了,他的衣服多,就算给我也是应当的。”靳华嘿嘿笑了笑。

    “好吧,我这身军装就给你了。”吴团长笑容可掬地走了过来,“小张,王社,你们两个今天中午也不要回去了,都在我家吃吧。”

    “不,我们要赶回去执行任务呢。”张志华说着拉起王社的手就朝门外走去。

    “团长留我们吃饭呢。”王社有些不大情愿地跟着张志华走出门外,“表叔,咱们现在赶回县城,他们也吃过饭了。”

    “走吧,团长也只是客气一下,你还以当真?”张志华回头冲追到院外的吴中山笑了笑,“团长,我们真的要赶回去的。李班长说了,今天我们班的任务无论如何都要完成的,不然的话,明天邢班长那个班会笑话我们的。按现在的进度,今天晚上完成任务是很困难的,我和王社去了,班了就多了两个人,挖酒糟的进度会加快一些的。”

    王社跟随张志华走在池河38团的家属区的小路上,见张志华两眼直直地盯着拐角处的一个院落,便紧走几步凑近张志华。

    “表叔,以后,咱们在部队干下去,也会弄个这样的院落吧。”王社想象着自己将来成为部队作家,也有一个这样安静的小院,在院内种花养草,还可以喂几只能下蛋的母鸡。当然,那个院落的女主人最好是东子。想到东子时,他愿意把所有的有限时间陪伴彼此,去感受绵绵一起,拥抱一起的感觉,相互依赖,相互抚慰。 

    “这是咱们政治处郝主任家,上一次我爸来时带我来过一次。王社,你想什么呢?”张志华见王社神思恍惚地样子,他驻足拍一下王社的肩膀。“要不,咱们进去看一下?”

    “嗯。”王社点头时并没有听懂张志华说话的意思,见他走向拐角处的院落门前伸手敲门,便紧走几步赶过去说,“这是谁家?”

    “刚才我不是说了是郝主任家,你想什么呢?”张志华有些愠怒,“你这孩子,怎么有时候呆头呆脑的。”

    “哪一个?”门开了,探出一张少女的脸。

    “郝主任在家吧?”张志华谨慎地问到,“我是新兵团的,早几天来过这里,郝主任要我有时候来玩呢。今天正好路过,来看一下郝主任。”

    “是哪一个?”院落内正在修剪月季的郝主任喊了一声,“东子,是你妈的吗?”

    “找你的,爸。”东子打开大门,“是两个新兵。”

    郝主任给王社的第一印象就是个很世故的人,他在给张志华说话时总是喜笑颜开,给王社说话时总是有一句无一句的,说冷淡时却会搭上一句话,说热情时却又带搭不理,这令王社大为光火。最可气的,也是王社最不能容忍的,在王社和张志华告别要走的时候,郝主任只是说了一句“张志华,有时间到家里来玩。”这话分明就是一点也不把王社放在眼里,面对郝主任的厚此薄彼,王社的眼睛湿润了。他抬起头看一眼郝主任,见他只是扶了下眼镜冲自己笑了笑,心中顿时升腾起一股莫名的愤怒。

    到了嘉山酒厂,王社心中还是余怒未消。

    “怎么,你心中好象有些不高兴。”张志华拍一下王社的肩膀说,“一路上都象个闷葫芦,咋了,有什么烦心事,给表叔说一下,我给你分析分析。”

    “那个郝主任怎么第一次见到我就这样对待我,我想不明白,好象我强暴了他的女儿似的。”

    “你胡吊扯什么呀。”张志华看着王社认真的样子,忽然纵声大笑起来。

    “我没有得罪过他,凭什么那样对待我,不冷不热,走的时候光招呼你,不招呼我。”

    “原来是为了这点小事,王社,你怎么这样小心眼,象个女人一样。”张志华笑得更张狂了,好久,他才收住笑声,擦拭一下眼角的泪说,“王社,早几天你爸还有我爸来部队看咱们时,我爸和你爸一样都是当过兵的人。这个郝主任是我爸的战友,他女儿叫东子,和咱们一样都是今年的新兵。不过,人家郝主任是个有本领的人,他可以把自己的孩子送到部队,也可以象征性地参加军训,不象咱们天天傻乎乎地站队列出操,走正步把大腿都踢肿了。操,到底是社会在变化的。地方上是酒杯一端,政策放宽;筷子一提,可以可以;酒足饭停,不行也行;饭饱酒醉,不对也对。我想部队不会是这个样子的。”

    “但愿如此吧。”王社轻嗟一声,他望了一眼正在劳作的战友说,“表叔,走吧,大家都正在挖酒糟池子呢。想到靳华为了分到自己想去的兵种,冰天雪地的天却故意把自己弄到酒糟池子,真有些心酸。”

    “是呀,新兵生活就要结束了。”张志华长舒一口气说,“我们这些新兵分到哪里去当兵,只有听天由命了。”

    “如茵相坠。”王社说着看一眼张志华,“就象树叶落地一样,随风而飘,不能自抑。一片树叶落地,没有人知道它会落到哪里。有的落到屋檐上,有的落到墙头上,有的落到阴沟里,还有的落到茅厕里,这都是有可能的。”

    “小子,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象孔夫子放屁,文气冲天又曲里拐弯的。”张志华纵声笑了起来,“也就是说有的分到好兵种,照靳华的意思想学个技术,有的分到工程部队,几年下来就是一直开山洞,当兵到最后连一趟城也没进过,是吧?”

    “然也。”王社嘿嘿笑了笑。

    从嘉山酒厂归来以后,王社突然觉得对东子的思念越来越强烈了。情思缱绻,情思绵绵,王社有时会一个人静静地在一个地方发呆。

    新兵生活就要结束了,会操表演以后,新兵连长开始宣布兵种分配名单:一排分配到83466部队72分队的有,王社,靳华,周林,赵学军,周连谋,胡孝民,蒋化春,林箭,孙存书,白国涛,王锋,刘军,李勇,蒋四通,钱维利,孙美林……。

    “表叔,你不是72分队的。”王社轻声对张志华说,”刚才把72分队的都念完了,没有你。以后,咱们不能在一个部队了。”

    “没事的,反正咱们都是一个师的,分到哪里也不会离你很远的。”张志华冲王社微笑一下,“你爸交待过我的,让我以后照顾你。不能和你在一块,如果远,我们就保持通信,或者打电话。星期天的时候也能见个面。不过,你要学着自己照顾自己。记住,从明天开始你就是一个正式的兵了。”

    “嗯。”王社点了点头。

    “知道咱们分队是干什么的吗?”靳华冲王社诡秘地笑了笑。

    “干什么的?”王社有些懵懂,”分哪里不是一样的当兵?”

    “等着吧,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靳华还想说什么,见大家都拎起了行李,便大声叫嚷起来,“走,快快,大家都上车了。”

    一辆又一辆军车驶出了池河新兵营,王社很想和张志华打个招呼,但他怎么也没有瞅见张志华的身影。

    “靳华,那是九姑娘。”王社拍一下靳华的肩膀,朝正在骑着自行车的九姑娘指了一下,“就要离开池河了,忘了给九姑娘打个招呼了。”

    “会和她见面的,你知道咱们72分队在哪里吗?”靳华轻声对王社说,“咱们这就要去三界了,九姑娘就在三界学校上班,想见她还不容易?”

    “三界?”

    “嗯。”

    “当兵前,我写过一个对联,叫红火通三界,青烟透九宵。”王社看一眼靳华,”三界,怎么叫这个名字?是一二三的三,世界的界吧。”

    “是的,咱们的师部就在那里。”

    “靳华,你怎么知道那么多呀。”王社有些惊奇地望着靳华,“怪不得张志华让我多跟你学着一些,他说你老成持重,有一些社会阅历。”

    “何止是有一些呢。”靳华嘿嘿地笑了笑,“你和张志华都有家里人来跑关系,我靠谁,只有靠自己。如果我不是故意掉进酒糟池子,怎么能接触到新兵团长呢?现在这年头,一切都在改变。有些东西不是书本上能学到的,你好象挺喜欢看书的,不过,社会知识不是书本上能学到的。”

    “你怎么会知道那么多?”王社突然觉得靳华有些神秘,“我能听出来,你的意思是咱们俩个都成了汽车兵了。”

    “嗯。”靳华很认真地点一下头,“是的,咱们这就是前往60军坦克10师的直属汽车营。72分队就是汽车营的二连,知道了吧。”

    “去当汽车兵?我可是想搞文学创作的,如果天天抱方向盘,我怎么拧笔杆子呢。”王社的神情忧郁起来。写作,或者说成为一个作家,是王社儿时的梦。他清楚地记得那个梦第一次滋生在自己心灵深处的感觉,象一团雾,湿漉漉的。每次想起时,他就会激动不已。

    “你怎么了,好象不太情愿去当汽车兵似的。”靳华拍一下王社的肩膀,“以后,咱们又可以床连床铺连铺了。兄弟,以后,咱们有什么事都要相互照应,你有什么心思也要对我说,说不定我还是能给你出一些主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