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十二章 仙丹

    更新时间:2016-11-17 22:17:22本章字数:9419字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推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我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我认为自己是个有罪的人。世上凡是有罪的人都要在充溢着恶水的洪涛中肢体溃碎。这是上帝的恩赐,《圣经•新约启示录》如是说。

    直升飞机下面是浑浊的波涛。

    罗兰紧紧抱住王社,此时,王社感到肺部阵阵绞痛,胸口象压块石头,沉懑之极。

    “罗兰,北美洲的密西西比河有这么大的水吗?温带阔叶林和尼亚加拉大瀑布真的那么好看吗?纽约港的自由女神像真令人那么留恋吗?”

    “不要多说话。”罗兰用她那涂着寇丹的手理着王社的头发,“坚强些。我,你也许还有希望。”

    “罗兰,人也许是来源于宇宙的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那是一种多么缥缈的东西呀。你看看飞机下面能触景生情吗?伊甸园。诺亚方舟。天地水火风雷山泽。屈原投江苏武牧羊岳飞尽忠风波亭李鸿章洋务运动。罗兰,我想喝水。罗兰,天堂与地狱同在。上帝与撒旦同席。康德的二律被反。爱因思坦的相对论。高更以野蛮为荣。卢梭吟诵寂寞。金斯博格拼命地嚎叫。梵高恣意地疯狂。叔本华寻死。培根雪山独终。理性的非理性的。东方的神神秘秘,西方的形形色的色。罗兰,人的生命是一种载体,对吧。它会消失吗?尘归尘,土归土呀!生命是一种物质,有物质不灭这个说法,我相信。真的,我总觉得红芋是与我同在的,是的,红芋,她是与我同在的。好多年我都有这样一种感觉。超然法师给我的一百张骨牌,我怎么就没有勇气把它揭完呢?罗兰,红芋就在我身旁呀,瞧,她就在我们身边。红芋……。”

    “王社,你只是幻觉。你睡一会吧。”

    “如果我能活下去,我想写一部书,书名就由你来定。”

    “王社,你的头烧得厉害,睡吧。”

    “我多想睡下去呀……”

    “王社,也许我当初不该离开你。”罗兰的声音有点哽咽。

    一阵急促的呼吸过后,王社感到头脑清爽许多,仿佛飞起来。下意识地钻进一个深深地黑隧道。许多点点滴滴的星点儿他擦身而逝。四周死寂。王社感到身体冷得有些瑟瑟发抖。前面有一片暖烘烘的光晕再诱导着他,他想尽快飞越黑道向那里奔过去。意念。果然眼前一片辉煌。到处金光烂烂。好象有一个声音在叫王社,他很想说话,喉咙里却象塞许多东西,不能言语。只有意念。王社飞向叫他的声音,眼前浮幻出一个慈祥的老人,那是他的祖母。

    那时,王社的家墟城市南的落凤坡有一棵大桑树,年代久远,无从考证,当地人传说汉朝张骞出使西域时,曾在这棵树上栓过马。落凤坡的先人们便以此为荣,一直把它故护留至今。落凤坡是我先人的封地,我们家以前号称大怀唐王家族,古家和柳家是大怀唐王家族的奴仆,在新中国成立后古家和柳家迁居到城南的一个叫桃园的地方,那个地方只所以被称作桃园,确实有一大片桃林存在,只不过物是人非,那里不再是大怀唐王家族的庄园,古家和柳家已是那里翻身作主的人民公社社员。在二十世纪的八十年代初落凤坡被划为墟城市的城建用地,落凤坡改头换面被称为黑桑树街。一切都时过境迁了。墟城人管那棵大桑树叫黑桑树。把那棵大桑树称之为黑桑树是在我刚出世的时候,那天,本来天天是好好的,不知怎的,兀自飘浮过来一片光怪陆离的云,接着,一阵令人撕心裂胆的雷声过后,大桑树便起火了。黑爷说那是神火,救不得。果然,带头救火的何茹被火浪喷倒在地。火焰啸叫着舔向墨黑的天空,就在落凤坡人束手无策的当儿,倾盆大雨从天而降。火熄了。何茹从地上起来后目光呆滞,只会嗤嗤傻笑。黑爷抱起何茹便去找观奶奶。观奶奶是我的祖母。凡是古怪病症她都能手到病除,是闻名乡野的活观音。观奶奶家住的是一个古色古香的四合院,雕梁画栋的建筑可以想象这家主人当年的气派。我的祖上是在公元889年被唐昭宗封为云南怀唐王的,在五代十国战乱时又举家迁移,于是,没落的王族流离辗转,于公元963年即宋太祖乾德六年北至山东青州府,以后,又在明朝迁移到江苏濉宁府。沧海桑田,世事如棋,在大明朝官拜丞相的环四爷因官惹祸,他那一枝大怀唐王的后裔便沿濉河而上,后来他们又走出山海关。这家主人便是我的曾祖。清光绪三十四年,被册封为满州镶蓝旗贝子衔镇国将军的曾祖在绥靖中州时殉殂。我的祖父便袭称福王。福王真是洪福齐天,定居中州的落凤坡养尊处优。什么张勋复辟孙文乱党朱毛革命,福王对世事全然不问。最后,老来喜得一子一女算是福王完成了家族的使命。于是,年轻的观奶奶便虔心向佛恩泽于世,期望着大怀唐王家族能得到好的报应。“贵人之相。”当时,医好何茹后,黑爷扶观奶奶回家,看到襁褓中的我一下子惊掉口中的烟袋。黑爷曾跟一个叫江大明的人学过相术,精通阴阳八卦,会看风水。近年来墟城出不了大官的原因是风水不好。黑爷说墟城有龙山凤山虎山,但都缺少水气。虽然有条黄河古道,但却早已干涸。龙是不能缺水的。原来墟城的风水是很好的,据说是让一个南方的风水先生赶走了,所以近代的大官都出在南方。黑爷捡起地上的烟袋说,“这孩子天庭饱满地格方圆,鼻直口阔耳大有轮,这是相书上说的上乘之相。怀唐王家族有希望了。不过,大福大贵的人都是要妨父碍母的。英娘,为孩子,为你,也是为大怀唐王家族,你应当离开落凤坡,最好是和这孩子分开过。”“去哪儿?”英娘是王社母亲,当时她哀怜怜地说,“他父亲乃极在京都的日子也不好过呀。再说,落凤坡还有一个老人,姑妈去建设兵团至今无音信,家中没有人是不行的。”“英娘,走吧,去北京,到京都告诉乃极不要惦念我,对他说做不了京官就回家种田,什么时候都要对得起列祖列宗。”观奶奶说着眼里溢出两滴浑浊的泪,“去吧,他那里也需要你去照顾。”观奶奶已经知道她的儿子乃极“被造反派”夺了权在京郊的一个农场劳动,早一阵子她被一个走乡串户阉猪的叫张顺的人请去,张顺请她是为他姐姐接生的。张顺说他姐夫是省里的一个大官,现在也被人夺了权下放劳动。观奶奶掐指算了一下,乃极应当是和张顺的姐夫一块参加革命的。观奶奶明白,象她儿子那一茬闹革命的人差不多都被下放到劳动农场改造去了。张顺说他姐姐是个女狱警,和那个省里下放劳动改造的大官有了感情受到牵连,是带着身孕到回到老家墟城的。观奶奶这一阵子一直在想着张顺的姐,也在想着张顺的姐产下的那个女婴,她接生几十年从未见过一个婴儿刚出世就被其母从肩头上咬啮下来一块肉的,观奶奶边给那女婴的左肩包扎伤口边诅咒着张顺的姐姐。张顺的姐姐任凭观奶奶辱骂,只是满口流着血沫子傻笑。张顺也是惊得瞠目结舌,他可以毫不手软地去阉割去杀刮各种动物,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够狠的了,却未料到姐姐可以毫不眨眼地咬下自己孩子身上的肉。张顺去送观奶奶,观奶奶依然骂声不绝:老天爷,这真是到了人吃人的世道呀。观奶奶知道,不管世道如何,人总是要过活的,在我咿呀学语时,她还是鼓动英娘去了乃极那儿。于是,我便和观奶奶还有黑爷一块生活。几年后乃极和英娘来接我上学,可观奶奶不让我走。我也觉得落凤坡就是自己的家。很留连,也很依恋。特别是那棵被雷击过的大桑树,全身被烧得墨黑,可是枝枝桠桠却犟着劲儿起死回生,抽绿发芽,硬是拼命地向外扩展自己的空间。

    黑桑树峥嵘的枝梢象利剑刺向一贫如洗的苍穹。

    尽管大桑树依然枝繁叶茂,但整个树身黑得象一堆黑炭,落凤坡的人们都管那棵大桑树叫黑桑树。

    黑桑树街和凤山路相连,交接处的天鹅宾馆是墟城市的高等建筑。在巍然的宾馆下,街头心花坛中的那棵大难不死的黑桑树便显得逊色多了。当初市府耗巨资扩建城南落凤坡一带,其用意是想把市中心南移。落凤坡枕龙山依凤山蹬虎山,腰系黄河故道,占尽了墟城的山水灵韵,地势北高南低,一场雨落地,整个墟城象是被清涮一遍,自然清新,令人心旷神怡。再加上落凤坡又临近铁路,运输方便,风土人文环境极佳,于是,一些高瞻远瞩的企业家便响应政府的号召来到落凤坡,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墟城市对外开放后被列为甲级对外开放城市,又和美国的T市缔结成友好姊妹城,吸引了大批国内外商人前来做生意或投资办厂。果然,死寂的龙山脚下逐渐繁荣起来。

    黑桑树裸露着身子在寒风中摇曳,一个戴红帽的女孩子正在对着黑桑树拍照。王社皱一下眉头走了过去。“喂……。”“哦,是你。”“市府千金。”“叫我萧莉吧。大记者,我可是个没有学问没有修养的人,照你们做大学问的人说法就是很轻贱的戏子。你听懂了吗?跟我说话不会是认错人了吧。瞧你那神情,皱眉凝目,挺深沉的。喂,你是不是牙痛?”“对不起,在姑妈家时好象惹你生气了。”“过去就算了。”“抱歉。我当时是无意的。”“不敢当,你给我赔礼简直是在折杀我呀。”萧莉听了我的话释然一笑。我又看到了右眉梢上的黑圆圈儿。“你真是个调皮的小女孩,不要再讽刺我了,我算什么呢。争着让你签名的人能挤破头皮,甘心为你卑躬屈膝的能有一个集团军。鼎鼎大名的性的感觉摇滚女歌星,你走一次穴够我们何教授几个月的工资。我只不过是读几本破书的书生,一付穷酸酸的样子,谁能看得起。”“你们做学问的不就是讲着自己看得起自己吗?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吗?你刚才好象提到钱,缺吗?我有能力资助你。”“谢谢,太阳就要落山了,你该回家了。”“我姐就住在天鹅宾馆。我去看她。”萧莉说完摘下小红帽,很得意地甩一下头发。“你看我时总象在想些什么,能告诉我吗?”“我在想你的眉毛。右眉梢上眉毛拧成的那个黑圆圈儿。”“有意思。我以为你真是个书呆子。你挺逗。”萧莉撒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和我说了一声再见,便向天鹅宾馆走去。“喂,你为什么对黑桑树拍照?”“我姐要的,是她布置房间用的。你对这棵黑桑树也感兴趣吗?照片洗好后我可以送你一张。”萧莉说完走进天鹅宾馆。

    王社点上一支烟,踏着桔红色的夕阳走向墟城高等专科学校。街旁的一家商场传来时下正流行的台湾歪头王子齐秦的歌曲:“不要对我说生命无聊的事/不要对我说胜败是兵家常事/对我经过的事你又了解多少/我只有低头前行……”萧莉。右眉梢上的圆圈儿。对这棵黑桑树感兴趣吗?对我走过的路你能知道多少。祖母的寿宴。

    马上要从墟城高等专科学校办理退学事宜。

    现在是要去何茹教授那儿。

    王社胡乱地想着。我想着胡乱的东西。黑桑树是我儿时的乐园。那时红芋常望着黑桑树出神。我也是。它好高好大好神秘。它藏满了我儿时所有的梦。裂树皮黑黝黝的,左盘右绕的树杈也是黑黝黝的。树身顶部还有个黑咕隆咚的洞。冬天,住在城南的古风和柳三棉还有一些小伙伴会和我、红芋、合化他们一起在黑桑树上捉迷藏。洞很大,也很神秘,也很深。外面好多东西都落了进去,朽枝枯叶臭鸟粪,一年又一年积了一层又一层。有时王社担心它会死掉,但经年春天它又抽出翠油油的绿叶,还开满黄黄绿绿的小花。于是,攀摘桑花又使我、红芋和柳三棉他们一些孩子度过一个快乐的春天。合化也是黑桑树下长大的孩子,他还有个妹妹叫罗兰,只是年龄很小,王社和他们总是不带她一块玩。合化有时会把风筝线系在桑树枝上,依在树杈上嘴里还嚼着桑树皮。红芋说那玩意能治咳嗽病,黑爷就是这样治好的。我见过黑爷用桑葚儿朝鼻子里塞,医书说那能止鼻子出血。桑花落地后桑树上便结满桑果,有白的,有红的,但最甜的是黑桑葚。那一天很热,来黑桑树下玩的只有王社和红芋。王社和红芋在桑树上把桑葚吃了个够,便躲进树洞里。呆一段时间,挺闷人的,王社忽然想起一部书里有“对家家”的事,挺新鲜,于是,一种好奇的冲动在心底幡然而荡。王社的心头一热,猛地把红芋压在身下。红芋吓哭了。她的胸的脯平平的。王社胡乱地揉搓着,红芋的两个奶的子有点硬,里面象藏个杏核儿。红芋的嘴唇张了张却说不出话。她的唇上有好多茸毛,在不停地颤动着。过好长时间,红芋不哭了。王社感到自己象一次做梦时那样轻飘飘的,身子酥软。红芋的脸比红桑葚还要红。过一会儿,红芋猛地推开王社,又嘤嘤地哭起来。王社帮红芋穿好衣服。红芋捂着脸缩在一边不再让王社碰她。太阳的光透过疏密的桑叶射在红芋身上给她罩上一层金光。红芋象一个辉辉煌煌的圣物一样。稍倾,王社抹一把脸上的汗,爬出树洞又吃起桑葚。在王社不断地挑逗和诱惑下,红芋终于抬起头。红芋抿着嘴朝王社笑一笑。那妩媚的神态令王社在以后的若干年都法忘怀,在他的内心深处成为一个永恒的定格。红芋站起身,然后爬出树洞。王社怂恿她爬到高枝上去。起初红芋有点踌躇。被王社骂一声胆小鬼。红芋不服气地朝王社噘一下嘴,勒紧腰带,果真爬上一个最高枝。王社让她小心一点,她仍然没听见似地朝上爬,一会儿便钻进枝繁叶茂的最高处。一束阳光射得王社睁不开眼,又热又闷,王社只好先从树上下来。虬枝葳蕤的高处有一片叶子在动,一串又一串的桑葚落下来。忽然,一声尖叫,紧接着“砰”的一声王社的眼前出现一个血肉模糊的东西。红芋从树上掉下来了。她陷进地里好深。红红的血在朝外浸散,断裂在地上的手指儿跳动几下便不动了。那一年,王社十四岁。红芋也十四岁。

    “东儿,你什么时候从南方回来的。我真的很想你。”“我也是。”“咱们的文学社散了。我和我的事也黄了。”东儿怔了一下。夏星亲呢地抚摸着东儿的军装,有些拘谨地说,“当初,我真是有点对不起你。”“不要说这些。”东儿的眼圈一热,泪出来了……。那年冬天,东儿去落凤坡的外婆家,王社去看他的祖母,他们正好同路。虽然是同班同学,又是临窗同座,但他们很少讲话。王社是全班最怪的男孩子。东儿和好多女孩子都这么认为,东儿观察过几次,王社走路时总是低着头,走进教室也是,低着头走到最后一排拐角和他同桌的座位上。在王社眼里似乎没有全班同学,也没有东儿这个同桌。王社落坐后便会捧起一本厚厚的书。好多人认为他是没见过世面,怕羞。王社是城郊山旯旮落凤坡考取过来的。东儿听说那里的教育很落后,几个班级合在一块上课。到落凤坡村头时,一条河上的独木桥断了,尽管河面上结了冰,但东儿却哭了。一条臂膀出人意料地伸过来,她顺从地握住面前的手。落凤坡的小孩挺会打雪仗,但玩不多大会便会被各自的家长叫走。下雪了,漫山遍野变成洁白。东儿和我在雪地里追逐着。嬉闹着。东儿突然呆呆地望着她和我踏乱的雪地出神。我说走吧,东儿要再坐一会儿。雪儿很轻也很柔,象翻飞的小精灵扑在他们身上,亲吻着他们的脸。我目不转睛地望着东儿,嘴里呼出团团白气,黑黑的眉毛也变白了。王社用手指理一下东儿的眉毛,忽然惊奇地说:“你的右眉上有个圆圈儿。”东儿木然地坐着。王社说:“你在想什么?”“我在想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有一次我做梦自己变成了一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好象就是在这山坡上。我一个人在雪地里跑着喊着。跑向我的母亲呼喊着我的母亲。”东儿说,她爸爸是部队的大官,妈妈是落凤坡的农民,在她出生不久爸妈就离婚了,后来妈妈死于车祸,她便被外婆收养。再后来,在墟城工作的秋姨收养了她。但她不能忘记外婆。寒暑假都会到落凤坡。和我相处后,观奶奶和她的外婆一样喜欢她。观奶奶常给她和王社讲些革命党起义和黑爷的马子队打日本人的故事,讲到精彩处老人家就会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观奶奶很懂得养身之道,鹤发童颜的体质比她的实际年龄看上去要小得多。王社也常学着观奶奶的样子摄取日月精华。东儿觉得很好玩。有时也会假模假样地以浩然之气养王社身。但她更喜欢王社房间的书,经伦卷卷,翻起来就没完。她的外婆常拿她和王社开玩笑,说他们是天生的一对。东儿十七岁那年,她外婆死了。她和秋姨都很伤心。外婆殁了,但心里还是想着落凤坡,她发现自己爱上了王社。但王社很迷恋黑桑树。人漂亮了会招惹麻烦,特别是女孩子。东儿成为一些沾花惹草的男孩子的追逐目标。她意识到这一点,却极少刻意打扮自己。秋姨说她朴素得象落凤坡的一株野草。高考后的暑假王社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她说她想当文学家。她喜欢诗,写了几大本子但从不让人看,那是她心灵的底板。王社问她有没有当兵的打算,她说没有,并劝王社也不要去,当兵是要打仗的,何必要拿自己的生命去开玩笑。于是王社很冲动地象几年前那样用手理着她的右眉毛梢说,看来你是不希望王社有什么意外,为什么。东儿羞赧的低下头。就在那天晚上,王社结束了她的少女生活。东儿在落凤坡她帮王社整理行装时,无意中发现了几个日记本,她想,这一定是王社的心灵底板。于是她便急不可待地打开日记:红芋死了。在王社十四岁的记忆墙壁上深深地刻着一个名字,那就是红芋。望着天上的云,云层里便出现她甜甜的笑容,望着山野里的花,花丛中便闪现出她那小鸟伊人的身影。王社经常胡乱地写着红芋的名字,但很怕被别人看到,只是偷偷地写着。于是,王社离群索居——在学校里王社是孤独的。在落凤坡王社是孤独的。在黑桑树下王社孤独的。王社时常怀恋着那个飘然欲飞的梦。但是她已经永远地遗落在黑桑树下。听黑爷说过圣泉寺的超然法师那里有一副骨牌,把那一百张骨牌压在坟墓上,坚持连续百日的子夜时分到坟头上把那一百张骨牌取来,坟墓中的人就会复生。王社决定问超然法师要那一百张骨牌。王社要让红芋复活。……生产队的劳动工分不值钱,好多伙伴都随他们的父母流浪去了。王社失去一个又一个总角之交,总是郁闷寡欢。房间里有一帧古装倩女图,王社时常望着它出神,她的眼睛很象红芋。每次放学归来王社便急不可待地跑回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见到那个古装倩女,她就是红芋。上课时不些心神不定,何老师批评了王社。何老师说王社再不努力的话就没有希望考进墟城中学的,王社一定要考上。但心里还是不能自拟地胡思乱想。还是想红芋。想看那个象红芋的古装倩女图。不知看多少个日日夜夜。忽然有一天王社不敢看了。她那双眼睛好象在动。好象在讥笑王社。好象射出一股寒气。于是,王社愤怒了。撕了它。烧了它。……“哦,东儿……。”夏星惊愕之极,猛地扑进东儿的怀里,不让她再说了。“你们以为王社和王社是青梅竹马,但是,王社真是有口难言。当然,这些事他是不会对别人讲的。王社对你说这些只是想提醒你,即使你们分手了,王社是说彻底没有希望无法挽回了,你也不要有更多的遗憾,真的,确切地说,他没有爱过你。正如没爱过王社一样,因为他的第一次爱埋藏在黑桑树下。”

    何茹很热情地把王社留下来吃晚饭,送别时她深深地为王社的退学惋惜,清亮的眼光里溢满泪,她说,从落凤坡执教至今所带的学生中王社算是最优秀的一个,尽管她有一些学生还成了出国留学生。王社似乎有点歉意,但他还是毅然决然地走出了何茹的家门。

    那一天,王社从京都的父母那儿带来好多书。于是王社又拥有了一个世界。带着蒲公英般缤纷的憧憬,他把写在风筝上的爱抛上蓝天。柔情的季节,朦胧的季节。蜜蜂采撷着芬芳,空气象花瓣儿在波动,舒展。眸子里荡起两泓清清的涟漪,洁洁净净,柔柔涟涟。淅淅沥沥,缠缠的绵绵的梦呓中,夏娃走出伊甸园。

    卷起一个天真的年轮,王社想去找一块有字的石头,十四岁的童话已显得苍白,孤单。但在落凤坡贫脊的土地上,唯一能让王社看到希望的就是那株黑桑树了。学校开门办学之后,他们那些学生实际上就成了落凤坡的小农民。何茹那时是落凤坡学校的校长,王社知道她时常一个人在暗地里哭泣。学校是一所破庙改建的,庙里面木雕泥塑的菩萨都被那些手持红白大棍的人砸碎了,换上的是神采奕奕折伟人画像。开门办学就是要走出校门去学工学农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革命大批判会是经常开的,田间地头随时可以摆战场,阶级斗争是一场你死王社活的斗争。公社书记武少波还经常组织回忆苦难年代的忆苦思甜大会。

    那时,合化的养母花嫂成了落凤坡的大红人,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人民公社的社员们诉说家世:她家世代在落凤坡为奴,上无片瓦遮身体,下无立针站脚地。地主老财罗霸天欺人妻女,横行霸道祸害乡里。大年三十下大雪,家里揭不开锅,罗霸天的管家来收租子要帐,把她唯一的亲人父亲活活逼死在黑树树上,连自尽的绳子都没有,只好解下打了好多结的腰带把自己勒死。死后买不起棺材,只好用家里唯一的破芦苇席子裹尸。花嫂讲到悲愤处振臂高呼一声打倒地主老财罗霸天,群众也随其大呼。被感动得热泪盈眶的武少波和合化的养母花嫂紧紧握手,并把她扶坐在主席台上。花嫂的丈夫杜吉祥是民兵营长,他大喝一声把罗霸天押上历史的审判台,于是,几个背着三八式步枪的民兵连推带搡地把罗霸天押了上去。

    口号声。唾弃。砖瓦片。主席台上一阵骚乱。罗霸天艰难地抬起头,杜吉祥大喝一声跪下地主不能抬头永不准抬头要低头认罪。杜吉祥说着就是一个扫裆腿。罗霸天象一截布袋般轰然倒地,花白的胡子上沾满从嘴里流出的血。当天晚上地主老财罗霸天就乌乎哀哉。他的儿子是国民党大官,在台湾。眼前只有他孙女罗盼霞,临死前他一直用眼盯着房梁。罗盼霞草草地葬了祖父,便积极投身到革命阵营,并向武少波书记保证,她一定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做一个人民公社的好社员。作为劳动改造对象,罗盼霞被派进我所在的落凤坡学校当勤杂人员。她每天都是早起晚睡,清扫学校的拉圾,给学校的老师和一些住校学生做饭。后来,学校开办了一个饲养场,养猪养羊养鸡养山鹿还有野鸟,这是为把学校的学生培养成一专多能的学生。花嫂是饲养场的厂长,饲养场里都是些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知青。花嫂和罗盼霞在落凤坡学校里时常是仇人相见,翻身作主人的花嫂终于挺直了腰杆,每次发生口角时罗盼霞只能低心下意地满脸陪着笑。参加劳动的形式是多样化的,收麦子,秋收秋种,打猪草,分成生产组的学生和社员一起搞水利建设。那时,我最爱唱的是《我是公社小社员》歌曲。但也有唱累的时候。结结实实的一大捆猪草会把肩上压出一道道血印子。累极了,我便会躲进龙山圣泉寺。云海吞没夕阳,暮鼓晨钟的圣泉寺尽情地抖动出几道回光返照,让人感到象血一样的绸纱在飘逸。圣泉寺是墟城的名胜之地,据说寺内有个碗口大的泉眼,一年四季泉水源源不绝,故曰圣泉。寺后是万仞深渊的皇藏峪。秦朝时地方小官刘邦有谋反之心,被官方追杀到圣泉寺后的山峪中躲藏,后来刘邦面南背北,他当年藏身的山谷便被人称为皇藏峪。寺内和尚大都已返俗当了人民公社的社员,只有一个叫古老三的还跟着主持方丈叫超然,师徒二人依然虔心向佛不法二门。

    黑爷常跟王社提起超然法师。但超然法师和古老三从不下山,他们在寺里自耕自种,自给自足。超然法师很喜欢吹箫,悲声慷慨之极。后来,王社去了圣泉寺,见只有超然法师一个人。超然法师说,古老三去江湖云游去了,他是尘缘未尽,王社们出家人凡事都讲一个缘字,这叫该来的来,该走的走,一切随缘。超然法师象黑爷一样喜欢王社,经常给王社讲《维摩诘经》。王社醍醐灌顶:天有灵地有灵,离地三尺有神灵。生死循环善恶相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超然法师还指导王社看“史记”,于是王社知道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赋离骚,左丘失明劂国语,孙子膑脚修兵法,不韦迁蜀传吕览,韩非囚秦有说难,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作矣。农业学大寨的运动进入高的潮后,武少波带领浩浩荡荡的开山大军进入龙山。一株株虬松怪柏被砍倒,一块块嶙峋怪石被炸平。当时的战斗口号是把龙山建成年产亩丰收超纲要的梯田。龙山上到处是红旗招展,歌声一片,号子声一片。梯田造成后又在龙山顶上修了个大水库。抬石头要比给校办饲养场打猪草苦得多。修好龙山水库时,王社病倒了。那一夜王社做了一个奇怪的梦:碧波荡漾的龙山水库上卷起一片斑驳陆离的怪云,紧接着水库上泥石滚滚,恶浪滔天。一只只山中的动物在浑沙浊流中哀嚎,落凤坡被淹没了。王社想喊但却怎么也张不开嘴。王社想跑,两条腿却象被捆住了绳索,动弹不得。醒来后王社惊出一身冷汗。王社病了。肾炎。腰痛。四肢肿得象吹足了气。因病休学。王社暂时告别落凤坡学校。观奶奶每天给王社熬药。医生嘱咐要王社百日内不许吃盐。于是,王社的饭食便和超然法师一样都是素菜食。王社不想吃药,特别是被当作药引子的南瓜皮味道怪异之极。但观奶奶每次都有办法让王社吃下,还让王社说声是仙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