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十七章 安抚

    更新时间:2016-11-22 09:45:29本章字数:11669字

    甬道上红毯铺地,芦席罩顶,门庭上张灯结彩。观奶奶红光满面端坐高堂。黑桑树街的亲朋好友送来寿礼向慈眉善目的观奶奶请安祝福。院子中有人想燃起爆竹,一时间锁呐高奏,锣鼓喧天。电视台记者柳萌和摄影师二条挤过来,柳萌把话筒递向观奶奶想探寻观奶奶的长寿秘决,观奶奶说:“人法于天工于地应当顺其自然。”

    柳萌还想问什么,观奶奶摇头不语。王社不耐烦地让柳萌走开,他说我们纯属家中私事拒绝外事来访。

    江大明拍一下柳萌的肩膀说:“大记者呀,你该学一学采访学,你爸不说你去北京进修吗?”

    柳萌说:“他去了日本,把我哥哥大进带去了,也不带上我。他们要去研究什么敦煌学,真是笑话,咱们中国自己的学问,却要跑到东洋鬼子那儿去研究。”柳萌说着生气地跺一下脚,“江伯伯,看在我爸爸在你手下当副馆长的面子上,就让我采访一下观奶奶吧。”

    江大明说:“小萌,我觉得这个素材不好,你该抓一些社会热点难点问题。”柳萌睁大了眼睛问:“是什么?”江大明笑容可掬地说:“物价问题,米面油涨价,你瞧,我吸的这个黑桑树牌子的烟都要凭票才能买上。可有的人却不需要,买什么都不要凭票,这不也是一个有问题的社会现象吗?”柳萌笑逐颜开地说:“我怎么听着你老人家想让我给你弄几包不要票的烟抽呀。”江大明开怀大笑起来。二条对江大明横眉立目,他本来想发作起来说几句难听的,但柳萌用眼神制止了他。柳萌见王社走了过来,忙靠上前和我套近乎:“大记者,你和夏星搞文学社那一阵子我可没少帮你的忙,夏星可是我的好朋友,能否赏个脸,让我们采访一下观奶奶?”王社笑容可掬地摇一下头:“人太多了,我还要忙哩。”王社走了。前来贺寿的人比肩继踵。寿宴一直热闹到晚上才结束。接着是正月十五闹花灯,整个黑桑树街又象注入兴奋剂,到处是花灯龙船,彩旗翻扬,焰火争奇斗艳。今年是蛇年。墟城人管蛇叫小龙,每逢大小龙年,墟城都格外热闹。市府广场上的礼花冲天,两条火龙灯活灵活现在上下翻腾,踩高跷的边走边舞,公子嬉小姐打情骂俏形态逼真。王社决定到外面走一走。观奶奶要我早点回来。王社听到身后是父亲的叹息声。王社趁这次父母来有意谈了一些今后的打算,他还和父亲交流了一些哲学经济学的看法,谈到最后父亲是不同意我中止学业的,母亲认为王社也不适合经商。姑妈劝王社继续把学业完成,再让古云龙出面把他搞到一个行政部门去,她说,哪怕是先下到一个乡镇搞个下派扶贫的乡镇长当一当也比亲自下手去做生意好的多。母亲说这也是一条路,那样也能修得正果。姑妈说想赚钱也不必亲自去做生意。我说,我想弃学经商也不纯粹是为了赚钱。谈话的结果是不欢而散。

    “小妍,这几天把你忙坏了,今晚你不要陪我,回家去陪爸爸。”“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还要爸爸亲自来接你吗?再说他已经来叫过你了。这么多年你总是回避他,可你毕竟是他的女儿呀。你表弟卷进墟城的铁笛帮,要不是有人看在咱爸的面子上,九里山劳改农场可就要多一个叫铁虎的犯人。姐,爸爸正在为你调动的事费尽心机。他想尽快把你和妈妈都调回来,这是他亲口对我讲的,他说这是他要办的事,不然他不安心。”“这是他想求得良心的安宁。他对不起我死去的妈妈,也对不起咱们现在的妈妈。小妍,你回去吧。今晚我想静下来。就一个人。”萧莉见东儿这么固执,生气地跺着脚说:“有什么大不了,姐,我怎么就看你活得那么累呢!这又何必呀!做人不应该是这样的。”这时,萧莉包中的传呼机响了,她看了一下留言说,“姐,是柳少飞在叫我,他说他在美国的驼子哥有消息了,要我去一趟。”“妍子,你还小,交友要慎重。”“我知道,你还不是交友不慎才落得现在还是一个嫁不出去的大姑娘。人呢,何必要自己给自己找罪受。难道我们生下来就是要受罪的吗?哭着出世,我们一定要笑着走。算了,算了,你学问比我深,说多了你会笑话我的。”萧莉说罢有些不情愿地走出门去。

    东儿闭上门,拉开窗帘,楼下是如蚁的人群。龙灯。焰火。爆竹。黑桑树在一片璀灿中屹立。东儿突然象被谁猛击一掌,浑身一震跌坐在床上。……东儿时时十四岁那年父亲龙彪去落凤坡接她。当时她吓得直朝外婆怀里钻。她外婆把龙彪骂得狗血喷头,把龙彪留下的钱撒得象雪花一样飞舞。王社拉着东儿的手向龙山跑去,身后是外婆撕心裂胆般的哭嚎。从放鹤亭向山下望去,一辆乌龟似的小车爬出落凤坡。东儿见车子走远便要下山,王社说再等一会,当兵的都会杀回马枪,说不定那车子还会回来。东儿不知道回马枪是什么,她听外婆说过水库里淹死过一个女知青,望着水库突起的小坟丘,她心里很怕,便催我快些下山。东儿到家后才知道外婆病倒了。她外婆一睡就是几年,最后郁郁而逝。东儿记得外婆临死前连骂几声龙彪不得好死。秋姨哭得天昏地暗,让东儿发誓永远恨她的父亲不和他来往。秋姨的日子很清苦,丈夫展卫成从不过问家事。秋姨知道展卫成想当官,想得发疯了。展卫成从落凤坡调回墟城后就拼命地趋炎附势,秋姨骂他有奶便是娘。后来秋姨和展卫成分手了。秋姨唯一的儿子铁虎经常偷偷摸摸被学校开除,成了社会上的痞子。秋姨的话对铁虎是耳边风。秋姨总是向隅而泣。看着秋姨忧心刿目的样子,东儿常想人还是不结婚的好。可她心里已经烙上一个人的印记。深深地,抹也抹不掉。我把她整整的情愫绞得千丝万缕,魔力般地让她刻心铭骨。爱情这个东西,具有“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那样一种顽强的力量。明知道我有过爱,可东儿总是在绝望中迸发出希望,深深地怀恋着她和我剪烛西窗和花前月下。南国的烽火燃起时,东儿的思绪象飘洒的春雨,千丝万缕连绵无尽。东儿整日迷离恍惚。东儿心乱如麻难以梳理,心乱如潮无法平静。秋姨见东儿整日凄恻悲凉的样子,猜出东儿的心事,便让她到我所在的部队去一趟。可是,秋姨绝然没有想到东儿在部队会去见他的父亲龙彪。但令东儿意外的是她千里迢迢到部队竟被我打了一巴掌。王社刺伤东儿的心。回来后,东儿和王社犹如鸣剑抵掌般的中断音讯。但每当明月入怀之时,东儿总会有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感觉。有过幸福记忆的人是幸运的,但也是悲哀的。幸运的是有种昆山玉碎般的惬意,悲哀的是绕梁不绝的幸福记忆总揪缠着咬噬着失落的心。

    东儿知道春天逝去后,落英缤纷无人去管也管不了,但她依然在春天逝去后怀恋着缤纷的落花,似乎要将零落的花瓣收拾起来,在编缀成一朵丰韵雍的艳丽花冠。然而,东儿深深知道这将是一个永恒的梦,一个已经再不是女孩子的梦。“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常扃。”追忆迤逦的往事,东儿象古仕女那样感月吟风地等来了我。那天,东儿走向黑桑树。王社灿然一笑,旁若无人地涌起诗经:“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东儿的心灵一颤,仿佛有一朵蒲公英向她飘过来,她谨小慎微地伸出手,生怕不小心从手指缝中滑失。于是,东儿和道:“桑之未落,其叶沃若,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桑之落矣,其黄而陨。自我租尔,三岁食贪。淇水汤汤,渐车帷裳。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东儿觉得自己的相思一下变得年轻,急忙反扶起一个倒下的美丽,她的唇象春风中绽开的花瓣,缓缓地,慢慢地迎向王社。“维天之命,于穆不已。”东儿继续喃喃地按着王社给她挑开的“诗经”思路诉说着:“期我乎桑,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王社疯狂地张开双臂把东儿紧紧地搂在怀中,惊起黑桑树上一只失伴的孤雁,凄凉地哀鸣着冲向秋空。东儿不愿再悲凉。东儿不愿再孤寂。东儿不愿再失恋。秋姨很关心东儿的婚事,催东儿把我带到家里让她看一看。那是一次很庸俗的会面,吃饭时秋姨总是不停地给王社添菜。王社默不作声,只是偶尔发出几声古怪的笑。吃过饭王社走进东儿屋里,正在扩建的墟城住房很紧张,东儿对王社说她现在能有一室足矣,结婚生孩子都够用了。王社并不答这个话茬。窗外景象一片凄凉,秋风疏雨,景象箫条。王社和东儿温存一会儿后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东儿说:“王社,我真有些后悔当初未去当兵。在部队我见到我后妈,她是年轻的军官,搞文的,也当过医生,我和她一见面就喜欢上她。戎装军服集女性柔弱和男子汉的阳刚于一身,我真是艳慕之极。”“不要再说部队的事了,以后也不要说。”王社粗暴地打断东儿的话说,“我只是问你现在怎么办?”“秋姨现在承包了她单位的一个服装店,铁虎现在好多了,能帮着店里进货,这样,我们一家三口的日子不会太坏的。寂寞生闲愁,我也想把时间安排得紧紧的,写写诗,也想写写小说。我后妈答应我帮我修改稿子,她现在是南方一家刊物的编辑。”王社不以为然地笑一下。王社说他已从姑妈那搬进市面上报社的宿舍楼,房号是502。然后,我就走了。

    秋姨直夸王社腼腆,东儿随声附和,只有铁虎持不同见解。“老实个屁,这样的伪君子我见多了。怕是将来东儿姐要吃亏的。”秋姨赶忙制止住铁虎不让他再说。东儿的心中一片愁红惨绿。有那么一天,东儿带着从浴池中刚出来的轻松感,步入市报社宿舍楼,心中泛起阵阵激情的浪花。东儿每次爬向五零二时心中都会有一种好奇和激动。她想我。几天不见便有点手足无措。东儿刚爬上五楼就听见猜拳行令的声音,是我。听声音她知道王社已喝得不知东西南北。

    东儿把王社扶进502室。

    我醉眼朦胧地望着东儿,两只血红血红的眼睛瞪着东儿。

    东儿正俯下身替我擦拭酒污,王社忽然喊了一声“红芋”,东儿的心头一缩。红芋,这是个东儿想忘记却又时常牵绕在她耳畔的名字。哦。红芋。东儿的眼前一片凄凄烟草,顿时浮幻出一棵黑桑树,黑桑树下有两个青梅竹马的小孩,小孩的脚旁是一只小小的生灵,小生灵或是小白兔或是小老鼠或是小蚂蚁,到底是什么东儿不知道。反正东儿觉得自己在那两个小孩的脚下分外渺小。东儿哭着离开502房间。东儿发誓以后不再见王社。永不。但东儿的眼前总闪着王社的影子,东儿越想赶走他越是清楚得触手可摸。几天后东儿还是去了市报社宿舍楼的502。王社说他准备考墟城高等专科学校的进修生。我说他和东儿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他们谁都不会忘记谁的。

    东儿走了。

    出门时,东儿认真地盯了一眼门楣上的号码:502。

    铁虎完全不象一个不满20岁的孩子,服装店被他侍弄的象棵摇钱树。东儿和秋姨好象是吃闲饭的一样在店里没事干。服装店一年的利润就翻了翻。秋姨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高兴得捻着一张百圆值人民币流泪了。铁虎俨然是一家之主。铁虎说得把服装扩大经营,雇两名待业青年,他一个人在外面跑货。秋姨说:“大权就交给你。”于是,铁虎笑了。次日,铁虎领来两个姑娘。“妈,表姐,这两位是从徐州来的。一个叫黑花,一个叫红花。”红花和黑花都很勤快,刚来到就按铁虎的吩咐干起活来。红花第一次和东儿说话就问她:“大姐,你老板是干啥子的?”东儿摇了摇头。红花又说,“老板就是当家的,当家的就是你的男人。”东儿很羞怒。

    红花格格地笑道:“大姐你生哪门子的气。女人跟男人睡过后是能看出来的,鼻梁上有隐隐的斑,眼神象罩上一层露水,脸色皙白泛黄,走路时脚向外甩。”

    东儿打断红花的问她为什么不上学,这么小的年纪还不到十八岁吧。红花说,她和黑花都是在家里受继父的欺侮跑出来的。铁虎把她安置在店里睡。秋姨有点不放心,让铁虎也睡在服装店的货库里。买许多稿子连她自己也都有点莫名其妙。她如临大敌般铺纸提笔,但坐半天只写一个小说名。

    黑桑树街的那棵大难不死的黑桑树,纷华披雅,虬枝翩翩,东儿每次看到它时心里总是痒痒的,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激动,具体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总觉得有好多东西方要写。但提起笔又感到象老虎吃天。天要黑了。东儿拉下窗帘,想洗一下身子睡觉。红花来了。红花做的爱辣地盯着东儿,从脸到颈到做的爱到腹到腿到脚,象是想从她身上找一块对口的肉吃似的。

    “你想干什么?”东儿有点生气。红花让东儿快些到服装店去一趟,说是那里有一桩非她去不可的大生意不可。铁虎把黑花挤在墙角,很麻利地捕捉到对方。黑花半推半就地倚睡在床上。铁虎连撕带扯地做的爱黑花的衣服。黑花笑吟吟地望着铁虎,很仔细地替铁虎解开衣扣。铁虎呼呼地喘着粗气,“黑花黑花我的好乖乖好毛妞,你让我干了之后我就请你喝咖啡,到最高级用美金的咖啡厅。”黑花快活地做的爱着。东儿想转身走开,红花抓紧她的手,飞起一脚踢开店门。黑花推开身上的铁虎,若无其事地整理着衣服。

    铁虎很狼狈地看了她一眼,点上烟猛吸一口对红花骂道:“臭婊、子。”

    红花笑着说:“我们是臭婊、子,也没想让谁给咱们发奖状。我们只想要钱。人证物证都在,官了就见官,私了就拿钱。”

    “什么都不给。”铁虎怪叫一声跨向黑花甩手就是一巴掌。

    黑花变魔术一样掏出一支铮亮的铁笛。“铁笛帮。”东儿失口叫了一声。红花说:“铁虎,我们早就盯上你这块大肥肉,快掏钱。”墟城市破获铁笛帮的新闻在电视台播出过,东儿怀疑黑花和红花是冒充诈骗钱财。

    东儿示意铁虎不要掏钱。

    红花勾起手指吹出一阵口哨,声音刚落便从门外穿进几个红男绿女。“哥儿们,小兔跟着月亮走,你发财咱们沾光。不用怕,山不转水转,早晚都是在一块捻香的朋友,够意思的话痛快一点。”为首的一个戴着面具说话时露出满嘴假牙,唾液四溅。东儿催铁虎快些掏钱。铁虎的眼珠转了几转咬了下牙还是打开了钱柜。损失钱财后的铁虎一直耿耿于怀。东儿劝他想开些,钱财都是身外之物,正说着,东儿突然被铁虎抱住,惊恐得直喊秋姨。铁虎不太情愿地松开东儿。以后东儿开始有些怕铁虎,但回避不了还是要跟他接触。那天铁虎从南方进货回来,东儿正在店里结帐,铁虎把御货的人打发走后,便饿狼般地扑向东儿。秋姨来了,东儿委屈地扑在秋姨怀里失声痛哭。铁虎嗷嗷怪叫着跑出店外。就在那天晚上,铁虎在街上酗酒闹事被派出所拘留了。秋姨被铁虎气得卧床不起,东儿给我打电话说要有一段时间不能见面,问他是否能到秋姨家。我说哪里都不想去,只想闭门读书,苦行孤诣。东儿问我的诣旨是什么。我说等等看吧,会让你大吃一惊的。果然,我令东儿大吃一惊考地考到墟城高等专科学校文学系的进修班。以前我给东儿说过这事,东儿以为我是说着玩的。东儿兴奋之余有点意外。但是更令东儿意外的是我在东儿为他庆贺的咖啡馆门前,把夏星拥进了怀里。

    那天晚上夏星化了淡妆,上身穿了吊带衫,黑色的,吊带很细的那种,看上去十分性的感,再配上下身那条紧身的牛仔裤,曲线玲珑,婀娜多姿,在柔和的灯光下简直漂亮极了。王社的心一直乱跳。她对王社说,其他的女孩子都去逛夜市去了,她一个人没意思就来找王社说会话,看着她火的辣的辣的目光,我有点不知所措了。

    夏星显得十分健谈,两个小时过去了还没走的意思。王社几次要她回去休息,她装作没听见。就在王社起身给自己倒杯水的时候,夏星从后面抱住了王社,王社也控制不住自己,两个人就这样躺在了床上事后,王社非常后悔,而夏星却很坦然地穿好衣服,悄然无息地离开了我的房间。第二天,王社在走廊碰见她,她表情很自然,王社却异常尴尬起来。爱情故事到了晚上,她又敲开了王社的房间,和昨天一样,他们又在一起了,王社对她说,还是别来了,早晚会让别人知道。她却说,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们在一起,我就没想到别人怎么说。王社的心情很复杂,一边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一边又担心被人发觉。在大连的那一周,王社玩得心不在焉。回来后,心很快又回到实际生活中。有段时间,王社故意冷淡夏星,她来找王社,王社都找借口出去。看得出来,她很失落。 后来,我听别人说,她在谈恋爱呢。心里除了对她的愧疚王社还有点些微的不舍。再看到夏星,她整个人都变了,不像以往那样爱说爱笑,心事明显的多了。王社听别人说,那个人对她很好,还准备买房子和她结婚。于是,王社对夏星说,好好和人家处,早点找到自己的幸福。她没说话,转身走了。前面有红灯,车慢慢停了下来,这时过来一个兜售黄色VCD的小贩子问我们要不要翻身起来,坐在夏星腿上,一把把身上的衣服脱了,整个人扑在她身上,紧紧地搂着她,吻着她。王社不想很快进入。“夏星,假如您想进入时,您自己把它拉进去,好吗?”“好的!”声音娇嘀嘀的,非常温柔。

    窗外静极了。

    黑桑树上端是一个圆圆的月亮。

    月轮红得象血,好象刚从黑桑树的枝桠间分娩出世,薄纱一样的纤云象一根系带挂在树梢。黑桑树上未消尽的雪被月光一烘,泛出浑黄的柔光,看上去,黑桑树犹如一个低眉垂袖的娟娟静女。云天深碧湛清。宁静。超逸。幽深。庄严。此时,东儿什么都不想考虑,什么也不愿再考虑。花之流风之韵,人之做的爱凄怨,时间与空间,现实与梦幻,一切都在倏忽迅极,飞速而逝。

    看一眼正在睡觉的我,东儿想起昨晚她酥软躯体紧紧地粘贴在我身上时的情景。当时,她把王社抱得很紧,使王社动弹不得,王社好象说了一句昨晚下了一雨,便又拥着怀中的东儿沉沉地睡去。东儿的躯体象一块大面团急速发酵膨胀起来,那滑腻的肤肌象一块柔美的的绸缎在游来滑去,做的爱辣的唇象一撮燃烧的火舌上下舔来舔去,让王社很快就有些不能自抑了。

    王社把头缩进被子里,凭着他敏锐的感觉去迎合那一撮火舌。很快,那一撮火舌便象蚌一样含住王社的舌头,那贪婪的吮吸似乎要将王社的整个生命吸出来,王社想逃出来但那一撮火舌似乎越烧越旺,那是一种执着,是一种舍生忘死的本能表现,是一种从心底发出的令人无法拒绝的激情。王社渐渐放松了自己,越来越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愉悦。那一撮火舌从王社的口中移出,向王社的胸腹部飘飘荡荡而来。东儿伏在王社腹部的发丝在王社不停地揉搓发丝的当儿,那一撮火舌已舔向王社生命的火山口。王社有些心猿意马了。觉得整个人已经开始酥化,一些所谓的自尊和矜持都在倾刻间土崩瓦解。

    东儿的百媚千娇让王社沉沦在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激情里有些不能自拔。王社不由自主地摩挲着伏在怀里的那一蓬发丝,在无意中将手探到东儿的脸上,抹出来的是一掬东儿正汹涌而出的泪。

    王社舔了舔有些咸涩的泪水便忽然有了种莫名的感动,脑中马上闪现出落凤坡那碎琼乱玉的山野:飞雪连天,东儿和他嬉笑着追逐着打闹着,东儿忽然收住脚步,望着他们践踏过的雪路说——王社在想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有一次王社做梦自己变成了一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好象就在这山坡上,哭着喊着,跑向王社妈妈的坟墓……。王社伏下身,一点一点舔净东儿脸上的泪水。东儿从被子里探出头,微笑一下,伸出手梳理着王社的头发。“外面好象还在下雨,今天你就不走了吧。我们就这样,一直睡下去,睡它个三天三夜。什么都不想,什么也都不要去做,行吗?”王社不语。“爱应当是王社们生命的实质。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间,金钱,地位,名誉,权势,甚至于时间和空间,比起王社们的爱来,这一切又都算得上什么。王社在龙山疗养院陪王社后妈凤儿散步时,见到了你常给王社提及的超然法师。有些话王社现在不想多说,也许叫天机不可泄露吧。”东儿顿了顿,她以为王社会问她超然法师的事,但她看到王社双眼迷茫,似乎在昏然欲睡。

    于是,东儿便细心的收集起她梳理掉的王社的发丝,轻盈地翻身下床,她在点烟的当儿,把王社的发丝和她扯下的自己的几根发丝燃烧成灰烬,冲进咖啡里,加上伴侣搅拌一下,姗姗地走近王社。接过烟吸了一阵,又呷了几口咖啡,王社很快就龙精虎神起来。

    东儿接过咖啡,把头一仰喝了个一干二净,她知道这都是街头术士骗人钱财的把戏,但她为了能到我,对什么的办法她都愿尝试一下。她第一次见到超然法师时就躬身下拜,要跟他学术数和灵异志怪的东西,以前她听我和观奶奶说起过超然法师是个世外高人。好象还听我说起过超然法师那里有一副很神奇的骨牌,压在某人的坟墓上并揭完那一百张骨牌,你就会有鬼使神差的奇术。于是,她向超然法师提及此事,超然法师笑而不语。

    东儿并未气馁,她在照顾凤儿时时常把凤儿从疗养院领到不远处的圣泉寺,和超然法师几个月的朝夕相处,使她终于有机会从超然法师那里偷到了那一百张骨牌。

    东儿把那一百张骨牌压在红芋的小坟丘上,之后,便风雨无阻地每天子夜时分去龙山墓地,在红芋的小坟丘旁喊上一声“红芋出来吧!”然后就揭去一张骨牌。日复一日,在第九十多个夜晚时,东儿便有些惶惑了。东儿总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感觉,她觉得红芋正逐渐复活,她觉得自己正一步步靠近红芋,她觉得红芋已开始悄然尾随在她身后。东儿有些莫名的紧张,甚至有点恐惧。但是,东儿只有一个意念,就是要彻底地完全地得到我,只要能径情直遂,她愿意不惜任何代价,包括自己的生命。又过了几个子夜,东儿真得感到有些人死后会有生命了。东儿不怕死,东儿也不怕死后的所谓鬼魂,她在孩提时听过外婆和观奶奶的一些稀奇古怪的传说,也亲眼目睹过落凤坡一些所谓灵魂附体的现象,后来她看到一些资料介绍说那是身体虚弱的人思念亲人时产生的一种幻觉。母亲的死,外婆的死,在秋姨家寄人篱下,使东儿在内心深处有种与现实生活水火不容的孤独感,她自以为已尝尽世态炎凉,也自以为看破红尘,在她骨子里有一种很想戏谑现实的想法,但总也找不到实施的办法,这一次能连续在死寂的子夜,去她多年来一直埋在心底的情敌的坟墓上,揭那一百张骨牌,她心里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惬意,甚至是种复仇感。差不多第一百张骨牌了吧,东儿在心里默念着。龙山静静地象一个鼾睡的少妇,既迷人又令人有些怯意,已经靠近了她,便有些不忍离去,走过去,但又怕惊醒了她。欲念支配着东儿又一次在子夜时分向龙山墓地摸索过去,夜有些凉,树丛里的唧唧声和几声猫头鹰的冷笑突然传过来,东儿打了个寒噤。红芋的小坟丘是在墟城大规模城市开发时迁移到龙山墓地的,并没有置在公墓群,而是在墓地旁的一个角落里。红芋的家人在红芋从黑桑树上掉下来摔死那一年便举家外迁了,落凤坡归属墟城进行城市规划后,是黑爷把红芋的小棺木移到龙山墓地旁的。小坟丘显得很孤独,一堆黄土,萋萋湿草,要不是当初给红芋迁坟时东儿在场,她是很难辨别出那荒岗上的小土堆是红芋坟墓的。来吧,该来的都来吧。东儿在心里默念着一步步靠近那个小土堆。

    东儿把手探进坟丘取出了第一百张骨牌,叫了声“红芋出来吧!”之后便转身离去,她隐隐地感到身后有个东西在悄然尾随着她,连续几个子夜她都有了这种感觉,这一次她觉得特别强烈,她走得快,身后的东西似乎也就走得快,她走得慢,身后的东西似乎也就走得慢,她停下来,身后的东西似乎也就停了下来。

    东儿蓦然回首,看到的是一只雪白雪白的小狐狸。东儿笑了。“小雪狐。”东儿就这么叫了声,便径直走过去。小雪狐似乎就等着东儿来捉它,一动不动地望着东儿,目光里有几分哀楚,怯怯地,幽幽地,待东儿把它把在怀中时,它便顺从地和东儿依偎在一起。

    “哦,这就是红芋吗?”东儿抱着雪狐在回来的路上潸然泪下。红芋,你是红芋,当你去世时,你就走了。别人实在是不知道的呀。现在我知道了,你死后是有生命的,不会有人动摇我这个信念了。红芋,你这么安详,没有什么可怕的。是的,是有来生的,这比我们所能想象的任何事都要美。目前宇宙的一切元素,即使是小到极笛微的程度,我们相信,都可追溯到一个根源,在这个起点,物质世界的一切元素都被凝成所谓的宇宙的粒子,这些粒子只不过是前一个宇宙的分解的结果,把死亡的那一刻想成心灵的陌生边界区,一个无人的荒地,在它的一边,如果我们不了解身体的虚幻性质,当我们失去它时,就会遭受巨大的情绪创伤,在另一边,却呈现出无限自由的可能性,而这种自由的可能正是我们失掉了身体。当我们终于从界定和主宰自己的身体中获得解脱时,一生的一切也就都结束了。死亡时会出现一个充满各种可能性的空间,在这一个孕育强大力量的时刻,最重要的,或唯一重要的应是我们的心境。剥掉了肉体,心灵做的爱地呈现,毫无隐藏地透露它亘古以来的本色: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生命是一种载体,是一种物质,物质是不灭的,它要转嫁成另外一种形式。雪狐,你就是红芋!东儿这样胡乱的想着,便决定收养这只雪狐。……东儿望一眼依然沉睡着的我,走近雪狐,把它揽在怀中,笑了,她笑得从没如此开心过:我,是我的。雪狐,我,是我们的。佛说,不可说。佛说,等等看。好,咱们就等等看吧。

    “有试过骑在老公脖子上让他用口吗?那也许一种很有游戏趣味的体位。”在和凤儿做的爱时王社突然冒出了这样一句话。

    “是的,你也想试一下?”凤儿做的爱的笑了笑,“那样,两个人都省力,我会把双肘撑在床头,沙发床头,很柔软,那种体位让我觉得自己是一顿被掠食的美餐,看着他津津有味地啃噬吮吸着,觉得自己真有用啊。双腿分开架在老公肩膀上,私的处很近地冲着他的嘴,整个人倒着躺。他背靠着床头,双手扶住我的胯部,有时他会伸出双手玩弄我的乳,我几乎可以进入半睡眠状态,生理和心理感受,让我内心宁静。”

    “在办公室时你象个淑女,真没有想到你会如此风的骚。”王社捏了一下凤儿的胸乳。

    “来,你也试一下吧。”凤儿说着侧躺下来,一只腿高高抬起踏在墙上,“这样,你从后面,从前面,侧卧或趴在床沿都可以的。”

    “操,你还来真的了。”王社把凤儿高高举起,并且高举过头,凤儿及时地配合着对方欲念的节奏。

    两个人都折腾得精疲力竭的时候,躺在床上相视一眼,笑了。

    “你得到了一个情人,却失去了一个好朋友。”凤儿用手指抵住王社的唇,朝他的面颊嘘了一口气。“自从你分到咱们期刊科以后,我不断激励你,让你看到自己的优点。能经常在事业、家庭、人际交往等各方面给你提供许多建议。一直维护你,并在别人面前称赞你,有时甘心成为你成长的垫脚石。以后,不行了。”

    “为什么。”王社用手指刮了一下凤儿的鼻子,“我知道在我的成长过程中,你的支持与鼓励是最珍贵的。当我遇到挫折时,你总能帮我分担一部分的心理压力,和你在一起很默契,我想的事、说的话都与你相近,经常有被触摸心灵的感觉。有了你,我才获得心理上的安全感。在图书馆里,你是第一个喊我老师的人。正是因为你对我的尊重,我才觉得自己在办公室里能抬起来头做人。华馆长还有凤儿都是狗眼看人低,我是在省城进修两年图书馆专业的大专生,完全有能力独挡一面开展工作的,可现在还是窝在期刊科里管理阅览室。”

    “机会还会有的。”凤儿吻了王社一下说,“认识你之后,我始终愿意给予你最现实的支持,让你看到希望和机会,帮助你不断地得到积极的心理暗示。当我有了心事有了苦恼时,第一个想要倾诉的对象就是你。你这样的朋友会是很好的倾听者,让我放松,在你面前,我没有任何心理压力。你总能最及时、最认真地考虑我的问题,给我最适当的建议。在我面对选择而焦虑、困惑时,有了你的陪伴,我真的很开心。我愿意一直和你在一起,不过,就怕以后你我的关系让办公室里的人看出来。那时,我就惨了。”

    “凤儿,今晚你来做饭吧。”王社和凤儿穿好服饰以后,打开了卧室的灯。

    “不,你去买点吃的。”凤儿显得有些慵慵倦倦的,她拧一把王社的屁股笑到,“去吧,弄点吃的回来,咱们吃饱了再接着干。”

    王社住在男生公寓的一楼。

    学校的住房很紧张,男生楼的一楼被改造成青年教职工住房。王社的房子号码是123,住在男生楼的一楼西头。东头被堵死了,从西头朝里走去的住家户象是钻黑黑的地道。

    打开房门朝东看了看,并没有什么动静。看了一眼凤儿,王社朝门外指了一,示意她自己想出去。

    凤儿点了点头,她木然地盯着王社远去的方向。前世的爱,今生的情,有谁能记着共同唱过的歌,记着共同喜爱的颜色,记着相同日期的生日,记着同样经历的生活,记着流下的泪水里的苦涩。今生的相知相恋曾多么幽幽地抱怨苍天,今生不能相守到永远来生化作鸳鸯共婵娟,常常想象那菩提花开漫天的绚烂,一个多么美丽的梦,梦里的几重欢颜醒来却是泪湿几重衫。含泪的结局只有用无数个理由来安慰自己,用无数的分分秒秒来武装自己,土崩瓦解的坚强在刹那间支离破碎,隐隐约约中原来心痛的感觉如此之甚,洁白的丝帕擦不干她满面伤心的泪痕,冷风吹醒,原来情与爱是场梦,心痛那一时那一刻在脑海中惟一萦绕的是淡淡的哀愁,时空的空白填满了期待的折磨,多少痴情怨结欲拆还休,拼却酒醒愁更长,犹枕几重衣袖泪凝。多少美丽的痛楚一如那些葳蕤的枝叶,为握一束阳光不惜扭曲自己,争取生命的璀璨,却往往拥满怀雨横风狂。世间有情如此,曾经沧海难为水。岁月无辜,没有痛迹的翅膀早已从心中飞过,是此生此世走不出那段情,那是永远迷路的一片心中沙漠,是不再有的心心相印的诗句,是永远得不到回答的呼唤,是带着前生的爱恋来生的情缘。她想象着自己尽快离开这个让自己身心疲惫遍体鳞伤的世界,那份爱象春天最美丽的花,盛开得饱满,她不会让自己再一次迷失,两个人再加回到以前的灿烂与美丽。然而,那一段甜蜜的感情,美好的回忆.可是,对于她来说,却是一种苦涩的美丽,甜蜜的忧伤。

    翻弄着王社的书桌,凤儿知道我是喜欢文学的。后来她对王社说,自从第一次见到王社时,就有一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那种感觉是她与自己相恋了好多年的男朋友所没有的。现在,她释然了,以后,她不想再和心爱的人名不正言不顺,她想要的是合情不合理。那份至爱只能绽放在暗夜,思念只能埋藏在内心,眼泪只能暗地里偷偷地流,在寂静的夜晚,湿透自己的衣衫。心爱的人离开她时,陪伴她的除了痛苦外,还要学会在人前很没事的样子,她不想这样。以后,她的眼泪可以光明正大地流,她的痛苦可以展示在大众前,她可能收到别人同情的安抚和善意的劝慰,她的痛苦甚至可以让全世界知道,那样的痛苦会赢得善良者的眼泪和同情。她不想做的爱的情感让她悲哀让她无奈,她要的爱要象玫瑰花一样的鲜艳,不想在一次次颠鸾倒凤之后象花儿凋榭只有残败的凄凉。